月亮船 第10章 年轻的她们

“……我没有爸爸。”

桂茵听到陈端午的问题，沉默了两秒后，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五个字。

和海边长期遭受海浪拍打的礁石一样，和几十年后的答案一样。

看似没什么变化，其实包含了很多过往。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爸爸已经过世了。”

陈端午抱着探究到底的心态，假装惋惜地进行第二次试探。

“他……没有过世。别聊我了，说说你吧，你回不去家，是离家出走了，不敢回去，怕挨骂吗？”

桂茵表露出不想再继续的意思，直接转移了话题。

“哦，对。我妈可凶了，如果我回去，她肯定要打断我的腿。”

“你犯了什么错啊，惹你妈妈这么生气？”

“就是我爸妈吵架，她还把我爸咬出血了，吵得我烦，我就让他们别吵了，说我妈怎么像个泼妇，干脆直接去离婚，大家别在一起过日子了，我妈说我偏袒我爸，不体谅她的心情，要把我扫地出门，那我也有自己的脾气啊，我丢下狠话就出来了，结果没带钱也没吃东西，饿晕在你家门口了。哈哈哈……”

陈端午把原本时间线发生的那场矛盾，夹杂些许玩笑话一并说了出来，表面装的好像云淡风轻，实际心里酸楚楚的。

“对了，我能不能在你家住两天啊，我现在回去的话，多没面子，而且我妈现在肯定也不想看到我。”

陈端午想了一个计划，这一次穿越没地方可去，是不是可以申请留下来，和16岁的妈妈一起过一段时间。在找到重新穿越回去的方法之前，刚好可以搞清楚一直埋藏在她心里的两个疑问：

——外婆家的老四去哪了？

——为什么明明有外公，却不能相认？

也刚好能感受一下，这个年代这个年纪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你放心！我就住两天，等两天过后我妈冷静下来了，我就回去！而且我也不会在你家白吃白喝的，我可以帮你干活儿，打扫卫生、洗衣煮饭、照顾妹妹、甚至是帮你卖砂糖桔也可以！”

担心桂茵拒绝，陈端午又补上了这么几句，再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向桂茵，表现出极大的虔诚。

“好吧，我得等我妈妈回来了，和她说一下，看她的想法，因为我们家人很多，条件也不是很好……”

桂茵嗫嚅着。

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但不会有人喜欢和另外6个人一起挤在一间，不足20平米的破旧小屋里的。

“嗯嗯！太感谢你了！还有件事我想问一下，或许我晕倒的时候，手里有拿着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东西吗？会亮的。”

陈端午抱着一丝希望开了口，她认为手机作为重要的穿越介质，不会就这么轻易消失的，说不定能卡个时代的Bug。

“你是说这个吗？”

桂茵站起身，走到陈端午身后，从躺椅后下方的挎包里翻出了手机，递给陈端午。

“没错！！！！！！”

陈端午激动地一把抢过手机，翻来覆去的查看，试图点亮屏幕，但没有任何反应，她又尝试长按开机键，也不行，和一块板砖一样，死气沉沉。

嗯？怎么不亮？不会没电了吧？

还是被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摔坏了？

不是吧！

那还怎么穿越回去？

陈端午一屁股跌坐在躺椅上，怅然若失。

“这是什么东西？”

桂茵被陈端午的反应搞得一头雾水。

这从未见过、带着玻璃片、背后有个像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图案的小黑匣子，怎么能让人一会儿高兴得像捡到宝一样，一会儿又不高兴的。

“这个是……这个…….昂……”

陈端午不知该如何同桂茵解释，这是个叫【手机】的机器，会在二十一世纪全面流行，人手一部，但在现在这个年代，它的前身还只是些没有被组装起来的电子元件、晶体管和硅片。

“这也是从M国带回来的，叫爱风，它就是新型的照相机，可以拍照的。可惜现在开不了机了，不然我可以给你拍一张。”

“这么神奇？我们家很少拍照，因为去国营照相馆拍一次照很贵，还得提前好几天预约，也可以过年过节的时候，等流动的拍照师傅上门，但收费就更贵了……”

桂茵眼里露出艳羡，她从未拥有过一张自己的单人照，就连一家人的合照都少之又少。

陈端午刚想安慰桂茵，就看见门外停了一辆小卡车，前头副驾驶这边走下来三个女性，往陈端午和桂茵的方向走来。

“妹猪，我们回来了。”

一个苗条身材、留着齐耳短发、额头两边的头发各夹了一个黑发卡、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和黑色裤子的女人出了声。

“妈，大姐，二姐，你们回来啦！卖完了吗？”

桂茵听到声音，开心地迎了上去。

“一车都卖完啦，小六，来，大姐抱～～～”

齐耳短发的女人笑脸盈盈地伸出手，把小女娃从桂茵怀中接过去抱着。

陈端午通过她们的对话认出来，这是她的大姨——桂菲，原来年轻的时候长这样，性格好像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和蔼可亲。

那旁边那个也算苗条、同样留着短发，但稍微长一点、穿着白色长袖衬衫和解放裤的女人，应该就是她的二姨——桂莘了。

直到看到另一个应该是外婆骆梅的女人走进来，陈端午不禁在心里感慨：

总算知道为什么现在看起来瘦削的妈妈和阿姨们，在几十年后每一个都变得膀大腰圆，像吹了气的气球一样，都是基因遗传啊。

没错，外婆骆梅是发福的身形，五短的身材。

……

“这是谁？你同学吗？”

桂莘注意到了陈端午的存在，询问桂茵。

“嗯，是。她叫陈端午，过年了，来找我玩。”

桂茵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怎么之前没见过，你新认识的？”

桂菲也看到了陈端午，上下打量着。

“上学期从外地新转来的，对了，妈，她的父母出远门了，她一个人过年很可怜，能让她和我们住两天吗？”

桂茵看到骆梅走进来，轻声提出了陈端午拜托她的要求。

骆梅皱着眉头看着陈端午，刚想以家里没有余粮的理由来拒绝。

陈端午快速开了口：

“对，阿姨，求求让我在这待两天吧，我爸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家里太冷清了，我害怕，我不会白吃白喝的，我可以帮你们干活，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等我爸妈回来，我立马就走！”

见骆梅没有立即作出回应，陈端午又把攻势转到了桂菲和桂莘那边，还假装发出可怜巴巴的呜咽声：

“大姨……不，姐姐们，我会很乖的，求求你们让我呆在这里吧，我真的很害怕一个人在家，呜呜呜……”

也许是不管时间线如何改变，都不会变的血缘关系起了作用。

桂菲、桂莘和骆梅并不讨厌眼前这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孩子，甚至莫名升起了怜爱之情，尤其是骆梅，总有种隔代亲的怪异感觉萦绕在她心头。

“我知道了，但先说好，我们家条件不好，将就着住吧，既然是客，也不用你做什么。桂莘、桂茵来烧火，准备煮饭了。”

骆梅同意了，然后拿起搭在躺椅上的粗布缝成的袖套，穿戴好，走进了后面右边的屋子。

“太好啦！我先去后面帮忙，你在这看一下摊子。”

桂茵本来都做好了被骆梅拒绝的心理准备，没想到骆梅居然答应了，她的心情雀跃起来，拉着桂莘蹦蹦跳跳地，也往后面走去。

陈端午目送桂茵和桂莘离开后，转头盯着桂菲。

太年轻了！

真的都太年轻了！

是正处于青葱岁月的阿姨们啊！

……

【叮铃铃——咔嗒——】

一个中年男子推着自行车进来，在看到桂菲、陈端午和桂花小婴儿时，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鼻腔发出“嗤—— ”的气声，接着把车停到了左边区域的墙根，然后进入了左边小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陈端午不解地看着这一切。

这男的谁啊？

这也太没礼貌了，谁惹他了？

哎，住在左边小屋，难道是那个疑似外公的男人——桂广平？

“大姐姐，刚刚那个叔叔是谁呀？他怎么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凶凶的。”

陈端午装傻充愣，假装无辜地问道。

既然试探桂茵不成，那可以试试从其他人嘴里能否挖掘出答案。

“没事，你别管他，陌生人。你饿了吗，再等等就可以吃饭了。”

桂菲仿佛没有受到那个男人情绪的影响，依然用温和的语气回答陈端午。

试探失败，只能再找机会了。

陈端午暗暗想着。

-

“大姐姐，小六妹妹，我回来咯～～～”

一个清脆可爱的声音飘了进来，下一秒，声音的主人也飘了进来。

是骆梅的第五个女儿，桂茵的第一个妹妹，年仅10岁的桂荷。

“小五，你去哪里来啊，怎么现在才回来？”

桂菲看着眼前逗着婴孩的妹妹，摆出了大家长的姿态。

“我在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和朋友们玩啊，妹猪姐姐知道的。”

桂荷笑嘻嘻地回答。

“这个姐姐是谁？穿的衣服好奇怪哦。”

桂荷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陌生人站在这，造型奇特。

“她是你妹猪姐姐的朋友，你叫她端午姐姐吧。”

桂菲给桂荷解释着。

“可以吃饭啦！”

桂茵边喊着边小跑出来。

“走，端午，我们去吃饭，你这么久没吃东西，应该饿的不行吧，可别再晕倒了。”

桂茵拉起陈端午的手，准备往后面屋子走去。

“妹猪姐姐怎么不拉我的手？我也要拉手！”

桂荷强行挤进桂茵和陈端午的中间，拉起了她俩的手，三人一同走着。

如果不是这一趟穿越，陈端午根本不会见识到，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几十年后也爱在大家面前撒娇的五姨，这时候就已经很会了。

陈端午已经开始期待住在这里的日子了，不知道还能打破自己多少曾经的认知和印象。

也不知道，现在看起来意气风发的16岁的妈妈，究竟经历了什么，几十年后性情大变，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得赶紧找到答案，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