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烬余夜 第228章 Chapter 228

“妙手。”

听清声音，林光霁猛地惊醒。

他又一次回到了镜湖之上。

看向趴在肩头的狐火，它似乎正在品味面前棋盘上那颗坠下的熊熊燃烧的皇后棋子。

火光熄灭一刻，那棋子蜕变为亮眼的火红色。

“不要惊讶，小先生，你的精神力会因为恐惧感大幅提升，可你偏偏又没什么好怕的，最近才刚开始抓到机会。”

狐火用尾巴敲了敲林光霁的小脑瓜，玩乐一般游刃有余其中：

“我也很苦恼，想早点与你面对面说说话呢。”

林光霁：“......”

“谬赞了，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摊开手，看见那颗曾被少年紧紧攥在手中的红宝石，林光霁也用力攥了攥手，剧烈的刺痛感足以清醒头脑。

他还不能在这里止步。

“小先生真是足智多谋，鬼狐的称号确实应该交给你才是。”

狐火懒散的打了个哈欠，渐渐消失不见：

“那狐狸天天就想着下棋，一点都不愿意动脑子了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狐火消失的刹那，本安定原地的林光霁猛地坠入脚下深渊。

再站稳，却已经身处一通体洁白的房间，安静的让人快要疯掉。

下一步究竟是生还是死...

林光霁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在这里死过。

那个上一重镜湖中被蛆虫吞噬的小小的男孩，不知何时站在林光霁右手侧，牵住他的制服小心翼翼的晃了晃：

【大哥哥，你是在找我吗？我在这里哦。】

如猜想那般，林光霁只觉浑身发冷。

他就是那个与自己有着一样血色的双瞳，戴着单边耳坠，眼下的标记快占了他小半张脸，头发却并非如今这般浅银的十一...

他也是那个墨铭口中呆呆的小十一，蛇虺口中不让人省心的十一，猰犬口中欠了条命的笨蛋，兔罟口中愿守护终生的小狐狸...

他更是那个杨术口中失散多年的臭弟弟，刘文口中的十一哥哥，雯口中的救命恩人...

教授眼中那个不容置否地优秀作品。

看清小家伙身上的衣物，林光霁双手颤抖，想要扶住什么，却腿一软，顿坐在地。

无论春夏秋冬都不会变换的T恤，是与其他实验品那天使般皓白截然不同的墨黑，上方一条条密密穿插的红色束缚带，金属扣与地面的碰撞声依旧那样清冷。

这间白房子，也是被精心设计过的，隔绝了几乎全部噪音的存在的“精神力训练室”。

林光霁已经不想去思考，自己这般精神力到底是被扔到了这里多少次。

小太阳般温暖的，不断安慰恐慌的林光霁的声音也越发微小，连带他的身体也逐渐脱力，只得蜷缩起来，坐在地上抱住腿埋起了脸：

【大哥哥在害怕，和我一起缩成一团就不怕了...】

林光霁：“......”

“你，喜欢这个吧？”

推过去手中紧攥的那块亮晶晶红宝石，男孩的眼中却无法倒映任何光芒。

无力的左手只是轻轻盖住了它，对林光霁眨了眨眼睛：

【大哥哥，我不喜欢红宝石，从来就不喜欢。】

“我知道，你只是喜欢鲜血的色泽，和那些糖纸晶莹剔透的糖果。”

“红宝石只不过是他们的折中品，也只是你为了掩人耳目的小阴谋。”

林光霁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蜷缩起来：

“而这个秘密，除了你我之外，连十二岁的他都不曾知晓。”

“他应该也没有必要知晓，毕竟他那时以为...自己真的会成为一个普通人。”

【......】

猝不及防，那小男孩忽地惊慌起身，把小手搭在了林光霁肩膀：

【大哥哥，有人还在等你哦，不必挂念我了...足够了。】

像是做出某种决断一般，一滴热泪打在林光霁脸颊，而那小男孩已经在用尽全力向前方跑去，大声喊着：

【大哥哥，快醒来啊，不要再被抓住了啊！我去引走他们！】

一阵天旋地转，林光霁眼前的世界开始融合，才不久见到过的那些乌鸦再一次俯冲向男孩。

可就算用任何方式，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一次又一次，地上的那摊血水依旧被冲散，留下了亮晶晶的红宝石，快要堆积成山。

像极了那间出租屋里，堆在纸壳箱里的安瓿碎片。

林光霁嗤笑了一声，走去那血泊，挑挑拣拣，找到了一颗最为明亮，形状最为规整的宝石。

美丽的像自己这双瞳孔般，似有血液于其中翻涌，生生不息。

【咚！】

十二岁的少年又一次倒在了那片废墟前，林光霁迅速扭头，却只看到了指向自己的枪口。

而拇指之后，是如出一辙的红色瞳孔，仿佛冰块在其中燃烧，闪亮又冰冷，嚣闹又炽热。

【很清澈的愤怒，但你失控了，蠢货。】

那个林光霁不紧不慢，一字一句：

【连自己都控制不好，还指望别人来拯救失控的你，这难道不是你曾经最为厌恶的懦弱？】

林光霁眨眨眼，像是没料到会有这种可能，本就难掩的笑意迸发的更是剧烈。

“我恐惧的源头原来在这里啊...”

下一秒，他便将红宝石抵住脖颈，用疼痛强行维持着清醒。

滴滴溢出的血珠渐渐融入锁骨链，其上悬挂的那颗红宝石熠熠发光，快要遮盖住手中那块的色泽。

那人偏过头，绕开手臂看了看林光霁苦笑的样子，轻快的嗓音听起来十分愉悦：

【左眼所见皆为荒谬，右眼所见尽为乌有，我已将梦魇留予你】

林光霁：“......”

“可我知道，我的生命永远不属于我，它分明就是最无力的筹码。”

那个林光霁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果断放下了手，亦步亦趋走向前：

【左耳所闻皆为谄媚，右耳所闻尽为谰言，我期待着神来之笔】

“不过...我已经让这卑贱的生命产生了价值，它也将成为我手中绝无仅有的底牌。”

意料之外的，那双令人无比安心的宽大手掌轻轻按住了林光霁抵住自己的手，吻去了那血珠。

“没事的，不怕了，一起回家吧。”

不用回头确认，林光霁释然一笑：

“因为，他无数次的向我证明，我的存在就是意义。”

“而这被他赋予了贪欲的新生命，也是时候作为他的底牌出场了。”

随手拂过奥特瑞，霎时间刺入面前林光霁的心脏，二人胸口皆是一阵剧痛袭来。

只是面对对面那人轻松的笑容，林光霁嘴角渐渐渗出血液，可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反倒是双手握住匕首，缓缓扭转，剜搅。

直到对方的表情不再轻松，林光霁也感受到了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痛，一阵耳鸣过后，那个林光霁双眼无光，倒入血泊消散开来。

偏偏这一倒，本昏暗一片的镜湖，却像末日一般满布血海。

“左眼所见皆为荒谬，右眼所见尽为乌有，我已将梦魇留予你...”

“左耳所闻皆为谄媚，右耳所闻尽为谰言，我期待着神来之笔...”

轻抚过心脏位置，刀口已然消失不见，林光霁却依旧荒唐不已。

“难怪会下意识遮挡住‘他’的左眼和右耳...”

“原来是我...从未认可过自己的存在啊...”

天空应声破裂，周遭景色同林光霁一起下坠。

直至再度醒来，四下镜湖已然一片洁白，唯有一长有狐耳和狐尾，穿着一身休闲西装的人驻足身侧，拎着那把狙击枪满是笑意：

“小先生，你不相信奇迹的吧？”

“是啊，我不相信，因为它就像巧合一样，是错综复杂的人心扭曲成结的结果。”

接过奥特瑞握在手中，看着本通体漆黑的它无法抑制的冒出猩红粒子，林光霁只是摇摇头：

“要留些悬念才有趣，不是吗？”

狐火点点头，用扇子挡住了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一甩尾巴消失不见。

而林光霁好似清楚的看到，在不远处那颗孤树下，名为十一的孩子正在抱着书本打着瞌睡。

小狐狸耳朵一动，侧过头望向背后的林光霁，二人只是眼神一接触，便好像什么都了然。

“难怪他们都说你是狐狸...”

林光霁耸耸肩，无奈一笑。

或许是克服了恐惧，这舱室也恢复了原状，林光霁确认了下排行榜，依旧是不出所料地第一名。

可距离比赛开始，大家都在仪器中呆了至少一个小时之久，到现在都没有人主动走出仪器弃权，或者是受到不可抗力因素被带出吗...

排行榜除了林光霁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是比赛正在进行中的状态。

“不会是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失控了吧...”

林光霁多了几分隐隐不安，想要推开门走出去，可惜那扇门像是被封死了一般，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规则里已经写过此门是不封闭且可被随时开启状态，无论是从内部还是外部，只为给无法支撑完成比赛的成员一个弃权的机会，不会因为太过恐惧造成心理创伤。

“大不了赔一个...”

做好心理准备，林光霁即刻启动奥特瑞准备暴力破解，忽听背后传来一句：

“小先生，这间房屋的监控设施早已经全部损坏，不用这般谨慎的思考对策。”

“当然，也别急着出去。”

林光霁的身形猛地一抖，那头顺滑的发丝也毛躁了几分，颤颤巍巍回头去看声音来源。

不是别人，站在那里的正是穿着休闲西装的狐火，只不过九尾化为了单尾，上方的火苗反倒是愈燃愈烈。

他手中扇子一转，遮挡住了坏笑的脸：

“真是的，明明小先生的精神力有了极大的提升，自己却完全感受不到变化呢。”

林光霁闭起双眼，像是不愿接受一般，轻抚过耳坠。

果然，那猩红粒子的可见度及数量完全是比刚刚还要夸张的存在。

“狐火，在我们开始谈论刚刚发生的一切之前，我先与你确认件事...”

林光霁的脸色已然从煞白转为羞红：

“我是不是应该着手去给你和Alpha买套房了？”

“住狗窝也不错。”

狐火的坏主意可打的比林光霁明显的多：

“顺带还能学学小先生情难自抑时与你家亲爱的说的情话，Alpha可比他的主人还木头的多，到现在还把我当作他过去那时的‘挚友’，认为我们的亲昵都是因为我们是好兄弟。”

“Alpha竟然喊程队主人吗...”

“小先生原来不知道吗？”

“这不是我能知道的...毕竟在我们真正面对面聊天之前，我与狐火你的沟通也是像脑电波一样通过精神力进行的...”

林光霁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也根本想不到你们会有回到人形的时候，以为最多是变成巅峰时期那般巨大体型...”

“所以我理解小先生把我们当作小宠物饲养的思维模式，何况当小宠物也不错，被小先生好生伺候着。”

表面上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狐火，实际那尾巴都快甩飞了：

“不想搬出去住呢，都和小先生有感情了。”

“我出去之后和暮寒商量商量...”

急忙挥挥手扇去脸上的热气，林光霁叉着腰走去狐火身边，与人对面而坐：

“看来参加这场比赛是正确的，平日里可没有这样的机会让我感受到恐惧呢。”

“真正意义上直面内心的感觉如何？”

狐火打趣道：“糟糕透顶？”

“糟糕透顶。”林光霁难忍笑意。

“但你还是杀死你自己了。”

“相当艰难的一次博弈，难怪有些人会这样讨厌我呢。”

猝不及防，林光霁微微皱眉：

“若是如此，每位奥特瑞持有者应该都会像我这般大幅提升精神力的途径，甚至是突破某种极限的方法吧？”

“之前暮寒的RTZ指数突然错误时，我就已经察觉到这件事，但思考良久也没能得到答案，更不用说找到相关资料的可能...”

“是的，这就像历经风雨后，人的心智也会坚强一般，精神力同样会飞速增长。”

借林光霁的精神力存活的狐火对此已然深有体会：

“只不过是其他人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历练而已，或者效果没有这般明显。”

“为什么在小先生的身上却成效显著，应该不用我提醒了吧？”

林光霁：“......”

“既然如此的话，Alpha应该知道暮寒的精神力如何提升吧？”

“嗯？小先生不知道吗？”

狐火是真的有些震惊了：

“不是很明显吗？”

“很明显吗？”

歪歪头，林光霁抱起胳膊思考起来每一次程暮寒的精神力发生变化的时刻。

从一开始的安胜一战，到后来撒斯姆一战，再到获取奥特瑞那时...

“是每一次大型作战的胜利吗？程队确实很看重成绩...”

“是他发觉他自己越来越爱你的时候，小先生。”

狐火看向林光霁的眼神像是在看小傻瓜一样：

“小天才心理学家，你是真的不懂吗？”

林光霁：“？”

“暮寒不是恋爱脑呀，他的恋爱观很正常的。”

“是，他太闷骚，太正经，太工作狂，使命感太重，只是个当今社会在恋爱观上正常到甚至不能称呼为正常的正常人，毫无保留的爱着他那位在感情上十分迟钝的爱人。”

“而他的爱人也是与他三观高度适配，看待爱情十分理性，先尊重彼此再跨越**的一个人，以至于他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都没被人发现。”

狐火的眼神中满满的都是对这份恋爱酸臭味的无奈：

“我很赞同大家对小先生在感情上太过迟钝的评价，小先生却认为自己没什么不同。”

“正常的恋爱不都是这样吗？”

林光霁也有些不可思议：

“先熟悉彼此，了解到彼此的小爱好，小缺点，在日常生活与相处中渐渐升温，就算是他的不堪也可以全数包容，由此萌生了想要留在他身边，与他厮守终生的想法，才提出想要恋爱的可能。”

“那种利己目的明确的恋爱难道不是签署了一份名为恋爱的协议进行的感情上的合作，目的达成合作到期就散，期间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耍流氓吗？”

狐火：“......”

“言之有理，可能是我偏颇了。”

狐火选择了妥协。

“其实仔细想想，与其说是暮寒发觉他更加爱我，不如说是他突破了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墨守成规，开始曼生出那些‘不正经’的枝桠，才取得了精神力上的突破。”

抱住那只凭空出现的落樱，林光霁轻抚着他的绒毛，满目爱意：

“虽然还没有完全了解过暮寒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不难想象，甚至能够被称为家族的那种氛围究竟会到什么地步。”

“他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就连成为作战人员这件事都可能是家里人口中的叛逆，甚至是快要断绝关系的地步才能够达成，何况程队他还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不是偏见，是自古以来的传统总会让人存在下意识望子成龙，但程队家不仅望子成龙，也存在像程董那样望女成凤。”

“可偏偏烟烟姐开朗自在，与他们二人性格截然相反。”

“但这就是我最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