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烬余夜 第129章 Chapter 129

“程队，我什么都知道。”

不切实际的昏暗镜湖中，林光霁娇小身躯愈走愈远，目不斜视的直奔面前猩红地狱，独留程暮寒溺沉于苦海之中动弹不得。

“我知道你爱我，知道你舍不得，知道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也能够预料未来的所有可能。”

“可我无法独善其身，终究要迎来陨灭的一天，而你前途无限，会成为人类的英雄，万千的信仰，所以绝不能牵连你。”

“我的心意...从来都不重要...”

时间渐逝，作战用车内昏睡的程暮寒仿佛做了一场噩梦，猝不及防的惊坐起身，忽视了手边那片飘落在地的嫣紫色花瓣，惶恐的四下观望。

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过分眼熟，怕是已经进入了ZT次域内，打开手机确认时间，果不其然，已经过去了近四个小时。

只是这象征胜利一般缓缓照彻天际的日光，终究没有沐浴到最该享受它的人身上。

他的小狐狸死了。

一滴泪沿着眼角滑落，程暮寒茫然拭去，霎时间怒火攻心，猛地一拳锤在了坐在身侧的冉煦脸上，揪着人衣领双手颤抖不已：

“你...”

走针的点滴挑破血管，滴滴鲜红晕染冉煦衣物，看到他那副悔恨的模样，程暮寒举起的拳头再难落下。

是啊，又能说什么呢，怪他听了林光霁的话，给自己注射了安定？还是怪他太过冷漠，明知道自己的心意，却还是把林光霁自己留在了那里？

冉煦的直觉一向很准，明明错的都是自己，却还想把罪过推给别人...

一声抽噎，程暮寒回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姜雪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腿上的手机赫然显现出几人前往SY次域休假那时的合照，被决堤的泪水淹没，扭曲。

一向稳重的郑毅此刻也满是疲倦，撑着额头一言不发的看着地面，咬在嘴里的烟蒂虽尚未点燃，却好似掺杂着愁苦伴随着每一声哀叹填满车厢。

程暮寒：“......”

他不想去相信这一事实。

启动通讯装置，点击早已被置顶的林光霁，除了无法联通的标识符号外，再无任何反应。

拿出手机播出备注名为林顾问的号码，同样是对方已关机的机械回复音。

再次拨打，依旧如此，他甚至连无人接听的一连串嘟声都没能听到，□□脆利落的断绝了所有希望。

小狐狸真的死了吗...

装回手机，忽地感觉有什么阻碍了自己的动作，毫不意外的，程暮寒自衣兜内取出来了那芯片模样的U盘。

短暂沉默，那暗淡双眼忽地燃起些许希望。

“姜雪晴，里面的内容。”

将U盘准确抛至姜雪晴手机屏幕上，程暮寒在四下震惊目光中取来了自己的电脑，推远点滴端坐在冉煦身侧，打开了旧案相关的思维导图，重新翻阅起林光霁上传至其中的每一份资料及报告。

“老大，里面一共有三个文件夹。”

姜雪晴随手抹了把泪水，尽可能地稳定住自己的声音：“第一个文件夹是与梦魇相关，包括它曾犯下的所有罪证以及与它存在过交易关系的勿忘和人类的个人资料。”

“第二个文件夹是与死亡游戏相关，只是林专家给这份文件上了冷却时限锁，我可以强行破解，但...”

“多久后解锁？”程暮寒问道。

“367小时21分后。”

打开右下角的行程表，程暮寒找寻到那一时间节点，忽地皱起眉头：

“他不会平白无故的锁定这一文件，更不可能在明知道你能够轻松破解的情况下依旧做这种无用功，你也是这样认为的。”

“是的。”姜雪晴点点头，继续说明道：“第三个文件夹是安胜相关，包括...定罪安世忠的全部证据？！”

此话一出，原本唉声叹气的郑毅忽地抬起了头，接过姜雪晴递来的电脑仔细翻阅起那些资料，一时间啼笑皆非。

“程队，你真的捡了个宝回来。”

茫然抬头，便见郑毅捂住眼睛，声音略有些颤抖：“这小子早就猜到了自己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在当时放过了安世忠，就是为了钓到安胜这条大鱼。”

时隔几个月的话语再度重回耳侧，程暮寒吊起的心稍微放下了几分，却难掩悲伤。

他知道，他的小狐狸又闯了祸，为了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所以他绝不会这样如鸿毛般轻易赴死的...

“郑副。”

稍做深呼吸，程暮寒也有底气了几分：“筛选其中资料发送至ZT15，并联系K15确认吴专家相关案件侦办进度如何。”

“好。”

“冉煦。”

“嗯。”

见人依旧垂头丧气，程暮寒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脚，把人踹翻在地，丝毫不去在意那满是不理解的表情：

“别盯着我看，拿起电脑与所有参与此次事件的队长取得联系，尽可能的收集相关经过及线索，整理完毕后发送给姜雪晴，由她统一上传。”

“嗯...”

见人狼狈爬起，程暮寒又补了一脚，再次把冉煦踹翻在地，趁人愠怒故意轻飘飘道：“重新回答。”

“滚你妈的！爷听见了！没聋！”

“姜雪晴。”

抬头看向眼前人，程暮寒点点自己的眼角，示意她妆容已然被泪水晕染：

“既然你相信林顾问，那就做好你现在的工作，用事实向所有人证明他绝对的清白。”

“把眼泪擦干，将所得资料全部上传至ZT17云端，不设任何访问限制，工作流程全部透明公开。”

“好的老大...”

四下寂静，程暮寒习惯性瞥了眼身侧，除了冰冷冷的话语自脑海中回荡，那里再也没有娇小的身影存在。

“你们都给我记住，他什么时候滚回来提交辞职信，同我和蛇特等签署解约协议，什么时候才不是我的队员，我的搭档，你们的队友。”

“Dye特殊作战小队一直都是五个人，就算死了也要给我做Dye的鬼，是你们自己选择留下的！”

看着通讯器内二人最后的联络，程暮寒仅是缓缓闭上双眼，便将屏幕锁起，尝试忽略自己那满是悲伤的神情。

他的小狐狸会回家的...明明已经约好了...

这一定是他的小把戏...

......

“皆不知去向？”

车队排尾的作战用车内，蛇虺轻触蓝牙耳机，接通了何人来电，静静听着对方的说明，眉头愈发紧皱起来：

“安胜身为TS级，若是死亡后只可能连同其血液一起化为灰烬，这是毋庸置疑的。”

“何况，林光霁确实是在他们眼前被数支藤蔓贯穿了身体。据Dye的痕迹检验工程师所述，除非是林光霁存在异位心脏，不然左侧心脏位置被贯穿的情况下，他很难有存活的可能。”

“所以你说的不知去向...”

短暂沉默，蛇虺掐了掐酸痛的眉心，长叹一口气：

“是的，他曾私下里与TS级勿忘月兔存在联系。此次突如其来的作战似乎也是因为林光霁违背了某种与安胜之间的约定，不得已打破Dye小队原定的作战计划，利用月兔的勿忘能力在Dye其他四位成员面前瞬间消失。”

“而程特等迅速做出判断并即刻实施救援，也因此提前赶到，被一同卷入游戏之中。”

“......”

“他们几人的行动并非是计划好的，是林光霁突发情况在先，程特等赶往救援在后。”

“而姜雪晴等人同我们一并到达后，利用Dye的通讯设备与身在工厂中的二人取得了联系，这才重新制定出刚刚的营救计划。”

恍若对方在刻意引导话题般，蛇虺的语气愈发加重了几分：

“是的，Dye的通讯设备是由郑毅和姜雪晴二人改装，具有连带通讯器本体进行视网膜投影的功能，也可以远程控制，目前还在测试阶段，没必要上报。”

“而林光霁在同安胜周旋时，一直保持着一定频次用单指敲打着键盘，以发送他所制定的作战计划。因此，安胜才没能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络。”

“......”

“啧。”

一声咂嘴，车内的空气瞬间如停尸间冰冷，其他作战人员皆被吓得一抖，悄悄向外侧挪动着身躯，尽可能的远离已然愠怒的蛇虺。

“林光霁与勿忘存在联系甚至合作一事我不否认，也不打算包庇。”

“但你不觉得，正是因为他有这份能力，ZT总域顶着压力默许他这种行为，心理学研究分部才能研发出各类强效的对勿忘药剂，时刻走在相关研究的最前沿吗？”

“你们呢？一边用着他分部的东西来掩饰你们几个总域的无能，一边又联合其他总域声讨林光霁与勿忘存在勾结嫌疑，目的未免也太明显了，不是吗？”

蛇虺尽可能地压低声音，却无法压制如蛇毒般刻薄的字眼：

“把勿忘相关所有技术都集中到K次域中，还拉拢其他总域负责人意图统一战线，是想统一六国，还是想方便勿忘一锅端，改朝换代？”

“是，我们未经许可就擅自改装通讯设备，但你们也不看看你们做的是什么破东西，非得让我挑明拿出来说事才知道把锅推到技术部门身上？”

“而且我们总域是不是在对美杜莎协同作战结束后就即刻提交了一份置换通用型奥特瑞的申请？明知道他林光霁就只有一把通用型奥特瑞的情况下还在踢皮球，人都死了你们的奥特瑞还没到！”

一声怒吼，蛇虺的瞳孔愈发明亮起来，手边那墨绿色的伞面也渐染腥红，缓缓滴落在地些许血色。

“各总域通用型奥特瑞的数量严控管制是为了防止他人滥用伤人，这点我可以理解。但这不应该也意味着，唯一拥有奥特瑞相关技术领域的K总域，在审核审批这方面流程上务必具有最高效率才对吗？”

“如果你们K总域没有这个能力，就别揽那个瓷器活，自诩‘第一总域’就该做出点初代总域的表率，而不是处处不及我们ZT总域一分一毫，还让我们总域的精英在处理你们地域上的事件时付出生命的代价！”

“现在的高中生都懒得搞小团体玩孤立了，你们这些快要年过半百的人怎么还这么幼稚？难怪他林专家一点都不犹豫，一口就答应了和我们ZT总域的合作。”

“现在他死了，你们觉得好过了吗？”

一声嗤笑，蛇虺翘起二郎腿，撑着下巴慵懒道：

“赚那么多钱，掌那么多权有什么用，又不是上世纪那种和平年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成为勿忘的盘中餐了的。”

“很有意思？”

到达服务区，众人稍作休整，蛇虺亦缓步走去一旁，接过猰犬刚刚买来的咖啡，与他对面而坐。

“那件事是属实的。”

抿了口咖啡，稍降火气，蛇虺再度恢复那端庄模样：

“林光霁15岁毕业于K大，随后入职勿忘学研究总部，并跟随人类心理学专家吴紫萍前往国外进行深造。”

“直至回国后正式入职勿忘学研究总部的三年间，他被迫参与过难以计数的死亡游戏，在诸多以杀人取乐的犯人中小有名气。”

“他们中甚至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则，在邀请林光霁进行过三场游戏后依旧没有死亡的游戏创造者，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会被信奉为首领一般的存在。”

“刚刚安胜也在国外一平台进行着网络直播，若不信一看回放便知。”

“......”

“是的，他尚未持有可建立一对一精神链接的奥特瑞，也未曾未拥有作战许可。”

对方似是抓到漏洞一般，再度咄咄逼人起来，蛇虺的脸色急转直下，抬手按住了骂骂咧咧的猰犬，示意人再多留一会儿：

“你们办公室职员连一份奥特瑞置换申请都没时间审批，何况是他林专家了。”

“因为业务能力强，林专家不仅要忙心理学研究分部的事情，还得兼顾ZT总域这边的事务，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可以休假一次，还在SY次域遭遇意外被人捅伤...”

“你怎么敢说林光霁的死是我们咎由自取的？”

“你妈的...”

这些话语分毫不差的传入路过冉煦的耳朵里，他瞬间撸起袖子就要暴起，被猰犬紧急拦住，连拖带拽把人带回他们的作战用车。

郑毅也只得叹口气，随意跨坐在蛇虺对面，被轻声询问过“程暮寒状态如何”后点点头回应“还好，已经振作”之后，有些纠结的看向他。

“林光霁失踪了。”

蛇虺将手机略微挪远些许，无视了电话那端的讨论声，将刚刚得知的结果分毫不差的复述给了郑毅。

“那就代表这小子可能还活着...”

蛇虺还是第一次见郑毅这般紧张，紧攥的双手肉眼可见的颤抖着，便安慰道：

“是的，林光霁向来古灵精怪，我不否定这可能也是他所谓的计划中正在实施的某种小把戏，但...也无法向你保证，他真的还有存活的可能，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毕竟...林光霁是个人类，被重伤后只有死路一条，而安胜是TS级勿忘，完全可能利用吃掉林光霁这件事来恢复自己以完成逃脱。”

“不然我们也没有更合理的推理去解释现场情况了。”

郑毅不语，只是点点头，便紧追去冉煦所在方向。

“你...问他的评估成绩？”

似乎是起初播来电话那人再度回归般，蛇虺的语气端正了几分，还带有一丝不可思议：

“是这样，林光霁同他的搭档程特等斩杀过难以计数的S级以上勿忘，再加上其本人在学术界的突出贡献...”

“在短短四个月内，他的评估成绩已经是从初等作战人员晋升为特等作战人员这一标准要求的二倍有余。”

“......”

“破例晋升为特等吗...”

意料之外的决策，蛇虺看似难以理解，实则暗自窃喜：

“我对此事没有异议，他确实是与程特等比肩的优秀作战人员，只是他人现在...”

“我明白了，会按失踪处理的，希望你我所寄予他的期望不会落空。”

“......”

“我会告诉他们的，墨特等，再见。”

长达一小时之久的通话终于完结，蛇虺仰起头长舒一口气，这才隐隐恢复些许笑意：

“疯子，为了你的小十一还真是什么风险都敢承担...”

“看来你也意识到，你的存在要被某人彻底替代了呢。”

仰起头瞥了眼枝桠上四下观望的乌鸦，蛇虺微微耸肩，打起伞遮挡住这份晨曦：

“也不好好想想，如果你真的适合留在十一身边，教授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去引导十一必须留在K总域，而不是ZT总域呢？”

“十一可是他穷极一生都愿一心一意塑造的完美作品，我们只是为了塑造十一而存在的‘棋子’罢了，没有价值自然就会被舍弃。”

“明明跟在教授身边这么久，也是个聪明人，却这般固执的为情所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