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中的十月,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全校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西区的露天篮球场,因为今天高二年级的篮球决赛即将在这里打响。
球场四周被围得水泄不通,呐喊声、哨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成一片。
而在人群的最外围,江雪眠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正试图在嘈杂的环境中维持自己最后的宁静。他本来是来图书馆查资料的,路过球场时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吸引,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来。
“□□!你也来看球赛啊?”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眼尖地发现了站在树荫下的江雪眠,兴奋地挥手打招呼。
江雪眠推了推眼镜,礼貌却疏离地点了点头:“路过。”
“哇,今天可是裴妄他们的决赛,对手是体育特长班,听说这次他们势在必得,要拿冠军呢!”男生热情地介绍道,“裴妄可是咱们队的王牌,今天状态神勇,已经拿了二十分了!”
听到“裴妄”两个字,江雪眠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球场中央。
那个身影太显眼了。
裴妄穿着一件黑色的篮球背心,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肌肉,汗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他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胸廓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爆发力和野性的美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裴妄忽然直起身,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树荫下的江雪眠身上。
那一瞬间,裴妄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他冲着江雪眠的方向,毫不避讳地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张扬至极的笑容,甚至还抬手冲他比了个“二”的手势——那是他们之间关于“两分之差”的暗号。
江雪眠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单词本,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
这家伙,打球就打球,乱看什么。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气氛愈发焦灼。体育特长班的人仗着身体素质好,动作越来越大,防守极其凶悍。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裁判的哨声同时响起。
裴妄在突破上篮时,被对方两个人包夹,狠狠地从侧面撞倒在地。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擦破了一大片皮,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黑色的球裤。
“裴哥!”队友们惊呼着围了上去。
看台上的女生们发出一阵尖叫和担忧的议论声。
江雪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合上书,迈开长腿,拨开人群,快步向球场走去。
场中央,裴妄坐在地上,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队医正拿着碘伏和纱布跑过来,但他却一把推开了队医的手,眼神阴鸷地盯着那个撞倒他的体育生。
“你他妈是不是瞎?”裴妄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压抑的怒火,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幼狮。
那个体育生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打球哪有不受伤的,是你自己技术不行。”
“再说一遍?”裴妄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裴妄,别冲动,这是比赛。”队长连忙拉住他。
“放手。”裴妄甩开队长的手,刚要发作,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然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在满是汗水和尘土的球场上显得格外干净,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裴妄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看上去,对上了一双清冷如水的眸子。
江雪眠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起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全校最守规矩的学生会主席,竟然走进了尘土飞扬的篮球场,还伸手去扶那个出了名的刺头校霸。
裴妄眼底的戾气在接触到江雪眠目光的瞬间烟消云散。他看着眼前这只手,忽然笑了,尽管嘴角还挂着汗珠,却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他伸出那只满是汗水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江雪眠的手腕。
滚烫的掌心贴着微凉的皮肤,江雪眠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裴妄死死扣住。
“□□,”裴妄借力站起身,因为腿上的伤,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江雪眠身上,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心疼我了?”
江雪眠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有些头晕,试图推开他:“放手,全是汗。”
“不放。”裴妄不仅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人,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看什么看?没见过学生会主席扶伤员啊?都散了!”
他的气势太足,加上江雪眠站在他身边那种诡异的和谐感,围观的人群竟然真的慢慢散开了。
“去医务室。”江雪眠皱着眉,看着裴妄膝盖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还能走吗?”
“能走,就是有点疼。”裴妄眨了眨眼,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样子瞬间不见,变成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吧?”
江雪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想得美。”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并没有松开扶着裴妄的手,反而更稳地架住了裴妄的胳膊,带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去。
“我不去医务室。”走到场边,裴妄忽然耍起了赖,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医务室那个老校医手劲太重,消毒疼死了。我要回教室。”
江雪眠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回教室没有药。”
“我有。”裴妄从旁边的运动包里掏出一个急救箱,那是他平时打球常备的,“你帮我擦。”
江雪眠皱眉:
“我不会。”
“你会。”
裴妄仰着头,汗水顺着他锋利的眉眼滑落,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期待和依赖,“你是学霸,学习能力那么强,看一遍说明书就会了。江雪眠,你帮我。”
他叫他的名字,语气不再是平时的挑衅,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执拗。
江雪眠看着他那条受伤的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坐好。”
他接过急救箱,在裴妄身边坐下。
裴妄的腿很长,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此刻却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江雪眠蹲下身,拿出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尽量放轻。
“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江雪眠低声说。
“没事,我不怕疼。”裴妄盯着江雪眠低垂的眉眼,声音有些哑,“只要是你弄的,多疼都行。”
江雪眠的手指微微一颤,棉签在伤口上重了一下。
“嘶——”裴妄夸张地吸了口凉气,“谋杀亲夫啊,□□。”
“?闭嘴。”江雪眠耳根微红,手下动作却更轻了,“再废话就不管你了。”
“好好好,我闭嘴。”裴妄乖乖闭上了嘴,但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江雪眠身上移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江雪眠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挺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裴妄忽然觉得,膝盖上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甚至希望这个伤口能好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他就能一直享受江雪眠这样专注的对待。
处理完伤口,江雪眠直起身,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了。”他收拾好急救箱,递给裴妄,“这几天别剧烈运动,别沾水。”
“遵命。”裴妄接过急救箱,却没有放回包里,而是忽然伸手,一把拉住了江雪眠的手腕,将他拽得靠近自己。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江雪眠,”裴妄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蛊惑,“刚才在场上,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江雪眠别过头,试图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违反校规,在球场上打架斗殴。”
“撒谎。”裴妄轻笑一声,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捏住了江雪眠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看着自己,“你的心跳很快,我听到了。”
江雪眠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裴妄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你刚才冲过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张纸。江雪眠,承认吧,你在乎我。”
江雪眠看着裴妄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慌乱的身影。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裴妄满意地笑了,他松开捏着江雪眠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放心,为了你,我也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江雪眠僵在原地,任由他揉乱了自己一丝不苟的头发。
“比赛还没结束。”江雪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裴妄挑眉。
“你不去赢下比赛吗?”江雪眠看着他,“你不是说,要拿冠军吗?”
裴妄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虽然腿还有些疼,但站得笔直,“你觉得我这样还能踢吗?”
江雪眠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只是不想看到我们班输。”
“好。”裴妄凑近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那你看着,我赢给你看。”
说完,他转身跑回球场。
黑色的背心被汗水浸透,少年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接下来的比赛,裴妄像是开了挂一样。
他带着伤,却打得比任何人都凶。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投篮,都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
“裴妄!好球!”
“三分!又是三分!”
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江雪眠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在球场上肆意驰骋的身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最后十秒,比分持平。
裴妄持球突破,在三分线外急停,起跳,出手。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绝杀!
全场沸腾。
队友们疯狂地冲向裴妄,将他团团围住,抛向空中。
裴妄被抛在半空中,目光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场边的江雪眠身上。
他冲着他笑,笑得张扬而灿烂,像是在宣告某种主权。
江雪眠看着那个笑容,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勾起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比赛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裴妄一瘸一拐地走到江雪眠身边,手里拿着一瓶冰水。
“给。”他把冰水贴在江雪眠的脸上,“奖励你的。”
江雪眠被冰得缩了缩脖子,接过水:“你自己喝吧,我不渴。”
“我已经喝过了。”裴妄挑眉,“间接接吻,要不要?”
“?别胡说八道。”江雪眠瞪了他一眼,却还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
“江雪眠。”裴妄忽然开口。
“嗯?”
“下次月考,”裴妄看着他,眼神认真,“我会超过你的。”
江雪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啊,”他说,“我等着。”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