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圈压缩到极致,神命.天火的领域随着褚闻星流出去的血一点点缩小。
七杀和偏官在过量祟息影响下已经陷入昏迷。
在他们身前身后,全是死侍的尸首,可以说他们此刻就是站在死侍的尸体之上。
金光罩没有打开,也无论如何不能再打开,一旦被撕开口子,海量的死侍就会顷刻涌入城内。
褚闻星再一次从地上站起,屏息凝神,孱弱的天火在他的极限爆发中再次复燃到鼎盛。
这或许是他死在这里之前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再杀掉一些死侍。
过度透支力量的结果便是给身体造成巨大伤害,他猛得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一只花布小老虎从他破碎的衣襟中滚出来。
胖胖的,花色鲜艳,很难想象褚闻星这冷面杀胚会随身携带这种小毛孩的玩具。
但这的确是他的东西,甚至是陪伴他最久的物件。
从爹娘死的时候到如今,整整二十年。
褚闻星捡起它,轻轻掸去尘埃。
他将那枚小玩偶贴在心口,垂下眼睛:
“爹,娘,我,还是没有做到......”
凄厉的尖叫在火光中肆意横流,一只接一只的死侍扭曲身体,化为灰烬。
然而位于中央的巨大兽卵不受丝毫影响,甚至反过来疯狂地吸收天火的能量,转化为孵化的动力。
赤红妖光大作,卵鞘开始崩塌,红色的肌肉组织一片片剥落,一只巨大的铁青色利爪终于冲开束缚,森然地指向苍穹。
大地崩裂,雷鸣作响,天地间共鸣长歌,似乎在为妖王的重生欢呼。
蛛丝状裂纹以兽卵为中心向四周辐射,轰得一声,大地如雪崩般瓦解,褚闻星想要拉住七杀偏官,但是太迟了。
地面在脚下破碎,轰得一声,三人向着深不见底的地下坠落。
黑色的死侍潮从洞口边缘蜂拥而入,如同倒悬的瀑布。
这些在本能驱使下嗜血的妖兽没有理智,它们不在意同样会吞噬它们的深渊,只想要扑杀一切还活着的人。
碎石从褚闻星身边纷纷滑落,带着被砸死的妖兽尸体。
他拉着七杀和偏官,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包裹七杀偏官,将两人往上方送去。
他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缓缓松开拳头。
因为用力过度,他的指节僵直泛白,无法完全打开,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死在妖兽纵横的战场,是他们的宿命。
从成为道盟成员的那天起,每个人都做好了这个觉悟。
但是当死亡真的降临之时,人总是难免泛起一些戚戚然的想法。
褚闻星不怕死,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他没有实现爹娘的心愿。
洞口的微光逐渐消散,褚闻星眼皮沉重,缓缓闭上眼睛,等着死亡。
突然,他感受到了一丝凉意从他的眼角落下。
他有些惊讶,他都快忘了上次流眼泪是什么时候了,或者说,他想不到自己还有再流眼泪的一天。
下意识伸手去抹,却发现那不是泪水。
是雪。
雪?
他诧异地抬起头,却发现周围早已没有死侍,更没有崩落的石头,一轮皎洁的明月正高悬在他的头顶,清辉万丈。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停止下落,一股闻所未闻的力量正轻盈地托着他缓缓上升。
洞口在视野中越来越大,升出洞口的瞬间,褚闻星呼吸一滞。
目光所能触及之处皆是一片银装素裹,坚冰和大雪封冻了万物,俯冲追击的死侍,燃烧殆尽的尘埃,扭曲支离的尸体,甚至那正在孵化的兽卵。
就像有谁暂停了时间,一切的一切都留在了那个瞬间。
褚闻星呼出白汽,被震惊到无以复加,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壮丽的景象,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他想不到除了神之外的任何存在。
他随着那股轻盈的力量上升,悬浮空中,突然,风中传来衣袂摩擦的细响,他猛然回头。
撞上一双赤红色的眼睛。
红衣少女像长尾鱼般环绕着他,散开的白发在风中肆意飞扬,她轻盈地飘到他的身前,冷风中那淡雅的栀子花香无孔不入地包围了他。
月见伸出食指轻轻地点在他的眉心。
那瞬间褚闻星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心猛得漏跳一拍。
“你,是谁?”他怔怔地看着她。
阵阵暖流从他的眉心向着四肢蔓延,被死侍扯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弥合,而过度消耗的力量正在源源不断地恢复。
“我是——”
后两个字被巨大的爆炸声吞没,透过少女飞扬的雪发,褚闻星看见束缚妖王的冰块正在破碎,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护住月见,还没有触及少女身上的飘带,他就愣住了。
封冻妖王的冰的确破了,但击破它的不是妖王,是月见。
一柄古拙的长刀如流星般出现在月见手上,它从妖王的心脏处飞出。
也就是说,在冰封大地之前,她就已经用刀捅穿了妖王的胸膛!
她从妖王的心脏处开始封冻万物,当妖王尝试挣脱束缚的时候,最先炸开的就是那颗被冰封的心!
果然,妖王发出凄厉漫长的哀嚎,巨大的身躯扑到在地,激起阵阵烟尘。
一块接着一块淤血从它嘴角溢出,那是它碎掉的心。
飘然落地,褚闻星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差点把整个道盟折腾死的妖王,就这么死了?
而杀死它的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天真无辜的少女?
月见飘然落地,拂手褪去霜刃,手背上五片红色彼岸花瓣亮起一片。
离到达大人说的力量限制还有两片的距离。
月见正要上前去给妖王最后的了结,手腕冷不丁被人攥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高温烫得她一哆嗦。
“你——”
“别过去,有古怪。”褚闻星面色凝重。
妖兽巨大的身躯突然颤抖起来,眼皮轻颤,缓慢却坚定地重新睁开。
褚闻星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冷酷的眼睛,蛇瞳狭长,嵌在赤金色的眼底中,酝酿着暴风雪般的杀意和淡漠,不过真正令褚闻星感到胆寒的,是它额头正中的印记。
那朵盛放的地狱业莲,和印记下的编号——二号。
二号。
是他。
他们回来了。
四大妖王之一,穷奇。
褚闻星嚯得拔出垂光挡在月见身前。
作为褚家唯一的后人,战斗和守护是褚闻星的本能,就像暗影追逐太阳,苍鹰仰望天空,本能就是一个人刻在灵魂最深处的印记,是就算折断最后一把剑也要坚守的底线。
“你有办法进来,那定有办法出去,迅速去通知盟主,这是四大妖王之一的穷奇,想办法将麒麟血送进来,剩下的就交给我。”褚闻星面色冷峻,事情的严重性似乎超出了他一开始的预估。
谁都没有想到这个突然出现在天京城郊外的巨大妖兽,竟然就是消失了二十年的四大妖王之一。
比起从赤渊狱遁逃那会儿,它们似乎变强了一些。
月见站在原地没动,在口袋中摸了会儿取出一样东西,“麒麟血,大人事先给我了,他说可能用得着。”
那是一块红色的晶石,第一眼看上去和普通的红宝石没什么区别。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的血丝絮状物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流动。
在那琉璃体中包裹的,是上古神兽麒麟的血液。
千年前人妖大战之后,全天下的麒麟血只剩下五颗,用一颗少一颗,珍贵无比,却偏偏是唯一能杀死四大妖王的法宝。
看来盟主在妖兽初现世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了。
他敢于如此放心地将麒麟血交给这位姑娘携带,看来对她无比信任。
盟主的人,他以前怎么一次都没遇见过?
褚闻星抿抿唇,收回暗中观察的目光。
“好,把它给我吧,接下来的事情会很危险。”褚闻星理所当然地伸出手。
他是道盟的王牌,在各种危险的场合出生入死,如此险恶的任务由他执行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在场的另一位是姑娘,有担当的男人不该把女人推去面对危险——就算月见比他更强。
月见摇头,把麒麟血往怀里收了收,“不行,你受伤了。”
“小伤。”
“灵力也没有了。”
“......”
月见认真地看着他,补上最后一句:“你打不过我。”
褚闻星无言以对,默默让开道路。
月见抱着麒麟血走到空旷地带,金色阵法徐徐展开,麒麟血在阵法中央悬浮蓄力。
大人说过,麒麟血必须要正中妖王要害——心脏或者气管——否则效果大打折扣。
妖兽大声嘶吼起来,那声音说是嘶吼倒不如说是哀嚎。
无尽的愤怒、哀怨和悲恸如潮水般凝聚在那漫长的声浪中,一浪接着一浪。
月见本没有在意。
但不知道在那个瞬间这声音入了耳,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阵阵钝痛起来。
好像有一个人拿着锥子刺她的心门,对着她低语:
你看,你快看啊......
她努力摇头把多余的心绪甩出去,睁开眼,直视穷奇的眼睛。
大人曾经教导她,越是恐惧什么,越要直视什么。
目光是出鞘的第一把刀,在交锋开始之前,决定胜负。
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穷奇也在看她,那双赤金色的瞳仁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火焰之下是苍凉的悲恸。
他突然扬起脖子高声怒吼,连大地也为之震颤。
穷奇的嘶吼的声浪犹如一场巨大的潮汐,在月见的身体中回荡共鸣。
她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脱离控制,随着那声音的起伏而起起落落。
月见忽然尖叫一声,捂住脑袋,手背上的彼岸花瓣迅速亮起两瓣。
五片花瓣中亮起三片,力量使用的上限,到了。
月见脑袋空白,她还没有经历过力量达到限制的时刻。
大人说她的力量强大到不加以限制就会伤害他人的地步,可会造成什么伤害,她不知道,一直以来大人给她施加的保护都很有效。
只是现在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挤占她的灵魂,又像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没事吧!”
褚闻星箭步上前揽住脸色苍白的月见,另一只手迅速接管阵法。
“好痛!”
月见捂住脸蹲在地上,手掌下的瞳孔控制不住地紧缩。
褚闻星正要去查看月见的情况,穷奇振奋鼓翼,翅膀遮天蔽日,他的目标十分明确,正是月见!
情势危急,褚闻星来不及多想,果断将还没有完成蓄力的麒麟血打出去。
轰得一声,麒麟血击中中穷奇宽大的翅膀,爆炸的火光在他的翅膀上烧出大洞,鲜血淋漓,穷奇长啸一声,失去平衡在天空翻转,一头栽下,溅起滚滚尘埃。
与此同时,徐讷趁月见力量减弱的瞬间躲回了金光罩的控制权。
金光罩开启,数不胜数的飞舟铺洒满天,神机弩、金光剑阵,无数法宝对准躺在地上挣扎的穷奇。
徐讷迎风站在飞舟船头,长袍猎猎。
他凝视着挣扎的巨大妖兽,面庞硬得如同岩石雕刻。
“都该结束了。”
他挥手,顷刻间,成百上千的法宝如暴雨般倾注而下,剧烈的爆炸和闪光在废墟上此起彼伏。
穷奇鲜血四溅,狰狞的面孔愈发可怕,火似的目光直直射向飞舟之上的徐讷。
突然,他长啸一声,脊背张开锋利的鳞片,长尾甩动,重重封锁在他庞大的身躯面前宛若儿戏。
燃烧的赤金色瞳孔中充满了狠毒的恨意,他就像一支淬毒的箭矢朝着徐讷冲刺。
“大人小心!”侍卫在身后慌乱地呼喊。
徐讷充耳不闻,甚至坦然地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就好像面前朝他冲来的是一位妙龄美人而不是面目丑陋的凶兽。
“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你还是这么面目可憎,令人恶心——四大妖王?呵,来猜猜看,谁会赢得这一场战争呢?”
“我?还是你们?”
轻盈的飘雪在徐讷身前落下,他伸手托住一片雪花,睁开眼睛。
少女发丝飘扬,长刀凌厉,穿过她纯白的发丝看去,徐讷忍不住微笑起来。
胜负已分。
穷奇的半边身子为冰霜覆盖,月见那一刀斩断了他的左翼,削去了大半张脸,如果不是冰雪瞬间封冻伤口,巨量的鲜血会顷刻喷洒而出。
月见挡在徐讷身前,手背上的花瓣四片亮起,第五片正在闪烁之中。
“不许,伤害大人。”
冰雪中的少女气势凌厉,手中霜刃的力量喷涌磅礴,凡是试图靠近的死侍都被刀风卷成碎片。
穷奇的脸上露出仓皇惊恐的神情,尖啸一声,撞破包围朝东逃窜。
众人正要追赶,徐讷抬手制止。
现在没有麒麟血,追上去也无用,何况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处理。
“月见。”他轻声呼唤月见的名字,走过去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她的力量已经失控了,那闪烁的红色花瓣就是催命的符咒,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但方才这个女孩一刀斩断穷奇翅膀的表现足以让他们明白,她的恐怖不亚于妖王。
谁也不希望妖王原地爆炸,特别还是在载满了人的飞舟上。
空气中静得能听清最细微的冰晶凝结声,徐讷半条胳膊裹在霜雪中,被灵力驱动的冻结比寻常更冷,但徐讷依旧维持着笑意,甚至用没冻上的那只手伸进另一侧的口袋中翻找东西。
因为受到限制,那动作多少有些猥琐,不过这也没办法了,人总得活着才能讨论风度啊。
“月见,你看这是什么?”
静悄悄的夜风中送来金铃清脆悦耳的响动,月见动了一下,缓缓回过头,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浑浊不堪,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如同盲女一般。
徐讷神色未变,把铃铛挂在月见僵硬的指尖上,“上次说好送你的生辰礼物,你看看喜欢吗?”
月见似懂非懂地望着徐讷。
徐讷深吸一口气,“我是徐讷,你是月见,跟着我说,徐讷,月见。”
“徐讷......月见......”
“对,徐讷,月见。”他直视着她,缓缓退开。
“徐讷......月见.....”她机械地重复着,铃铛下的流苏随着风摇晃,发出一阵接着一阵悦耳的声音。
突然,月见浑身僵直,好像有谁从背后击中了她,肆意横流的力量猛然内敛。
她整个人空了一瞬,接着失去意识,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看到有个人担忧地跑过来。
好像是她救下来的那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