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
周末的家庭聚会,是□□山定的规矩。
每个月一次,黄家所有人到老宅正厅吃饭。不管多忙,不管在哪儿,都得回来。黄柏和温月茹从腾龙那边过来,黄御和邓倾从主楼过去。□□山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青花瓷的茶盏,茶是今年的新龙井,管家专门从杭州带回来的。
邓倾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用那条带星星的发绳扎成低马尾。她坐在黄御旁边,背挺得很直,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
黄御坐在她左边,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靠在椅背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冷,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开饭吧。”
黄家的家庭聚会,说是吃饭,其实是过堂。
菜一道一道上来。佣人端着盘子进进出出,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到地雷。温月茹坐在黄柏旁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她的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那种微笑像是量产的,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六颗牙齿。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黄柏碗里。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桌子,落在邓倾身上。
“倾倾。”温月茹笑着开口,“听说你钢琴弹得不错?”
邓倾放下筷子,看着她,微笑。
“还行。”
温月茹点点头,语气温柔,像在拉家常:“女孩子嘛,会点才艺是好事。毕竟邓家现在……也不容易。”
话说到“也不容易”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不长,但刚好够让所有人想到邓家现在的处境——资金链断裂,股价暴跌,证监会介入调查。新闻上天天在报,整个安海都知道。
邓父不在这儿。他今天没来。是真没时间,还是不敢来,没人知道。
邓倾的微笑没有变。
“温阿姨说得对,女孩子确实要多学点东西。”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己家里。
“对了,听说堂姐最近在学插花?”
温月茹的笑容顿了一下。
邓倾看着她,语气和温月茹刚才一样温柔,一样像在拉家常:“改天可以一起交流。我对花艺也挺感兴趣的。”
堂姐。温月茹的女儿。比邓倾大三岁,高考没考上大学,现在在家里待着。温月茹到处跟人说女儿在学插花,是“进修艺术修养”。但安海的人都知道——没考上就是没考上,什么艺术修养,说出去没人信。
邓倾说“一起交流”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笑。但那种笑,比不笑更让人难受。
温月茹的脸色僵了一下。很短,很快恢复了。但桌上的人都看到了。
黄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起酒杯,打圆场:“倾倾这孩子伶俐。”
他笑了一下,看向邓倾:“你爸爸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他了。”
邓倾:“谢谢黄叔叔关心。我爸挺好的。”
黄柏点点头,没再问。
黄柏问“你爸爸最近怎么样”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邓倾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这种细节,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邓倾能看到。
黄御全程没说话。
他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这场对话。筷子夹菜,放进嘴里,嚼,咽。动作机械,像是一个人在吃饭,旁边的人说的话跟他没关系。
但桌下,他的手在动。
邓倾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黄御的右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左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握着她的时候,不是轻轻地搭着,是实实在在地握住——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手指扣着她的手背。
邓倾低头看了一眼。
桌布挡住了,看不到。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暖。不是那种烫的暖,是温的,像一杯放了十分钟的热水,不烫嘴,但能暖到胃里。
她没有抽回。
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各自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像什么都没发生。但手在桌下握在一起,扣得很紧。
有些牵手是故意的。有些牵手是不小心的。黄御和邓倾这次,两者都是——他故意握的,但不小心忘了松开。她不小心没抽回,但故意让它继续。
温月茹没有放过。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吃。抬起头,看着黄御,语气比刚才更温柔了——那种温柔,像是糖水里掺了醋,酸得人牙疼。
“阿御啊。”
黄御没抬头。
“你爸妈走得早。”温月茹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沉重的事,“你爷爷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现在是黄家的长孙,找对象,可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空气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桌上的筷子停了,咀嚼声停了,连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山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
黄柏低头喝酒,没看任何人。
黄御抬起头。
他看着温月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时是冷的,现在不是冷——是静。暴风雨来之前的静。没有风,没有雷,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他把筷子放下,动作很轻,但筷子和桌面接触的那一声“咔”,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楚。
“温婊子。”
温月茹的笑容维持着,但嘴角有点僵。
黄御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邓家就是门当户对。”
温月茹想说什么,黄御没给她机会。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理——不需要证明,它就是对的。
“而且,我喜欢就行。”
五个字。
声音不大。
但正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安静。
这次是真的安静。连□□山都没有动。他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中,看了黄御一眼,又看了邓倾一眼,慢慢把茶盏放下来。
邓倾坐在黄御旁边。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海潮,一波一波的。
她看着黄御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他在紧张。
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邓倾低下头。
她看着桌下,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他握得更紧了。
饭后邓倾问他,你当时说“我喜欢就行”,是认真的还是为了怼温阿姨?黄御说,都有。邓倾说,哪个更多?黄御没回答。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温月茹的脸色变了。
她看了一眼黄柏,黄柏没看她。她又看了一眼□□山,□□山在看黄御。
没有人为她说话。
温月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挂在杯壁上,像血。
□□山放下茶盏,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嘴角往上提,露出牙齿。
“阿御,好样的。”
五个字。
黄御没看□□山。他盯着面前的碗,表情没变。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一直到脖子根。在白色衬衫的领口上面,那片红色很明显。
邓倾又看到了。
她的心跳还是快的,但她弯起嘴角,笑了。不是笑给谁看,是忍不住。
黄御的耳朵替他承认了很多他嘴硬不肯承认的事。
这顿饭吃了很久。
后面的菜一道一道上来,没人再说什么出格的话。温月茹安静了,低着头吃饭,偶尔和黄柏说两句,声音很小,别人听不清。黄柏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没吃,放在碗边。
□□山倒是心情不错,多吃了一碗饭。他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三杯茶,中间还让管家再加了一碟酱菜。
邓倾和黄御的手在桌下松开了。
他的手指先松开,她的手指跟着松开,掌心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都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舍不得。
最后两只手各自回到各自的腿上。
谁都没看谁。
但邓倾的左手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手背上一片温热的印迹,像被阳光晒过,暖洋洋的。
手松开了,温度还在。
饭吃完。
佣人来收碗筷。□□山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黄柏站起来,跟□□山说了句“爸,我们先走了”,□□山没睁眼,摆了摆手。
黄柏走了。温月茹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比来的时候急了很多。
正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黄御、邓倾和□□山。
□□山睁开眼,看着黄御。
“阿御,你过来。”
黄御站起来,走过去。
□□山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一下,两下,三下。
“长大了。”
黄御没说话。
□□山看向邓倾,招了招手:“丫头,你也过来。”
邓倾走过去,站在黄御旁边。
□□山看着他们两个人。十六岁的少年,十五岁的少女。一个冷,一个静。站在一起的时候,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在□□山眼里,那一个拳头的距离,迟早会消失。
“你们两个,”□□山说,“好好处。”
邓倾点头:“会的,黄爷爷。”
黄御没说话,但也没摇头。
□□山看着黄御那张冷脸,笑了一下。他认识自己的孙子十六年,知道那张冷脸底下藏着什么——不是冰,是火。只是还没烧起来。
□□山摆摆手:“走吧。”
黄御转身就走。
邓倾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山。□□山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她没有说话,转回头,跟上了黄御的步伐。
□□山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正厅坐了很久。管家来问他要不要回房,他摇头。他说,阿御他爸妈走得早,我以为这孩子不会喜欢任何人了。管家没接话。□□山又说,没想到,他还挺会。管家问,会什么?□□山笑了一下,没回答。
走廊里。
黄御走在前面,邓倾走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不是并排,但只差半步。
邓倾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很黑,发旋处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她想起刚才吃饭的时候,他说“我喜欢就行”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紧张。
他也会紧张。
“黄御。”
他停下来,没回头。
“嗯?”
邓倾走到他旁边,停下来,和他并排。
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你刚才说的,”邓倾看着前方,不看他的脸,“是真的吗?”
黄御没动。
过了两秒,他说:“什么?”
邓倾:“你说的那句话。”
黄御沉默了一会儿。
“……哪句?”
邓倾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很亮,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
黄御没有看她。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的耳朵又红了。
邓倾看着那对红透了的耳朵。
她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有些答案,不用嘴说。耳朵会说。
黄御那天晚上回到房间,照了镜子。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耳朵看了很久,红已经退了,但他总觉得还在发烫。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是真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但他还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