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仙侠玄幻 > 月待 > 第4章 鴨川暮色

月待 第4章 鴨川暮色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04 21:35:39 来源:文学城

回到京都的那天傍晚,天又开始下雨。

朔太把姑母送回伏见的住处,又帮着把小茂安顿好,在姑母千恩万谢的道谢声中退出来时,已经是暮色四合了。老人家非要留他吃饭,他说学校还有事,改天再来。这个借口不算高明,但勉强说得过去。姑母站在门廊下送他,身后那棵老柿子树被雨水打得叶子低垂,枝头还挂着几颗去年冬天没摘的果子,干瘪瘪的。

他撑着伞沿着鸭川往公寓走。河面上的水汽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对岸的灯火晕染成模糊的光团,红的黄的白的,像是被水泡开的颜料。有几对情侣靠在河堤的栏杆上,共撑一把透明塑料伞,笑声被雨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回到公寓,他收了伞立在玄关,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套挂上衣架。房间里有一股久未通风的气味,像是积了几个星期的沉默在空气里发酵了。他推开窗户,雨声和街上偶尔驶过的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一起涌进来,倒比安静更让人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自己重新塞回了原来的生活轨迹里。

就像把一件晾干了皱巴巴的衣服重新穿回身上,起初不太舒服,但穿久了,那些褶皱也就慢慢被体温熨平了。他还是会在某些瞬间忽然想起那座府邸,但这些念头来得快也去得快,像水面上的气泡,刚冒出来就破了。

他发现自己有了一个奇怪的改变——在与人交谈的时候,他比以前更有耐心了。从前的耐心是教养,是社交技巧,是衡量过利弊之后做出的得体选择。现在的耐心则是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像是心境被某种润物无声的力量悄悄地撑开了几分,能容下更多不必回应的沉默、更多不急于填补的空白。

同学和同事都觉得他从乡下回来之后变了一些,但谁也说不清哪里变了。研讨会上,同组的前辈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前辈转而追问是不是谈恋爱了,他翻过一页资料答非所问地说这份数据的样本量恐怕不够。话说得圆融得体滴水不漏,连前辈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只得作罢。

十月中旬的时候,同系的吉川教授请他帮忙给本科生做一次助教工作,是一堂关于神经可塑性与学习记忆的实验课。他站在讲台上讲解实验步骤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偶尔会在某个操作示范的间隙停下来问下面有没有问题。有女生举手问他一个关于海马体突触可塑性的问题,他解答完之后,那个女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多看了他几秒。他注意到了,将目光自然地移到下一个举手的同学身上,像是没有注意到一样。

课后那个女生留下来帮忙收拾器材。她叫山田美咲,文学部三年级,辅修了神经科学的课程。长相清秀,说话声音软软的但条理清晰,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帮他把显微镜罩好,把电极放进专用的保存液里,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青柳君做助教的样子很温柔呢。”她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擦拭着一块载玻片。

“是吗。”他回答,语气里有笑意但没有多余的温度,像是冬天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一小片阳光,看着是暖的,摸上去是凉的。

山田美咲把载玻片放进盒子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下周三文学部有个读书会,请了一位从奈良来的老师讲百人一首,青柳君对和歌感兴趣吗?”

这是一个邀请。不算明显,但也不隐晦。她在玻璃器材的碰撞声和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中说这句话,时机选得很好——即便被拒绝也不会太尴尬,身边嘈杂的环境给了双方足够的台阶。

朔太把最后一根电极线绕好放进收纳盒里,盖上盖子,然后抬起头来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下周三实验室有组会,怕是去不了。真可惜。”

话说得毫无破绽。语气里的惋惜听起来也像是真的,只是没说出口的那部分所有人都能听得懂。山田美咲是个聪明的姑娘,她点了点头,继续收拾东西,没有再提这件事。只是在背着包走出实验室门口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身后有人叫住她。

没有人叫住她。

朔太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把所有的器材又检查了一遍。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橙红色,那些冰冷的金属仪器在这光线里也显得柔和了几分。他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在水槽边洗手的时候,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上带着一种得体的、从容的、恰如其分的微笑。那微笑在所有社交规则里都可以打满分,唯独缺少了一样东西。

他把水龙头关上,用纸巾擦干手,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了——用过的手套、空了的试剂瓶、几张写错了数据的记录纸。那团纸巾落在最上面,白得有些刺眼。

十一月,枫叶红了。京都的枫叶季是整座城市最热闹的时候,游客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渡月桥和清水寺挤得水泄不通。朔太的研究室组织了一次赏枫会,地点在岚山。一行十几个人沿着保津川边的步道慢慢走,枫叶在头顶燃烧成一片红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吃买来的红叶馒头,有人在讨论下周的实验安排。

朔太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聊几句。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表情放松,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同行的后辈问他关于毕业论文的建议,他耐心地解答了将近二十分钟,从选题方向到文献检索的方法都说得条理分明。后辈感激地给他买了一罐热咖啡,他接过来道了谢,打开喝了一口,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片枫叶特别浓密的区域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枫叶好看——当然好看,所有人都在看——而是因为枫叶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和服,背对着他,头发乌黑而长。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朔太收回目光,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

十二月,京都开始下雪。

那一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比往年提前了将近两周。实验室窗外的松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洒了糖霜。研究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的雪景晕染得更加模糊。朔太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理数据,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他在走廊里遇到不熟的教授,会自然地停下来寒暄几句,聊一聊最近的天气和研究进展。在便利店遇到同系的学妹,会主动帮忙把掉在地上的硬币捡起来,然后微笑着点点头离开。忘年会的时候被前辈拉去喝酒,在居酒屋里被人开玩笑说“青柳君这么受欢迎怎么还单身”,他也只是端着酒杯笑笑说“大概是缘分还没到吧”,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前辈的妻子也在场,闻言笑道:“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我们公司有个女孩子,人特别好……”他举杯和前辈轻轻碰了一下,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着头顶暖帘投下的桔色光影。“劳您费心,最近实验太忙了,实在腾不出时间。”

所有的一切都处理得滴水不漏。他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像是把一本原本被风吹乱了的书重新理好页码、按顺序排好,每一页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只是某些深夜,他会从睡梦中忽然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街灯透过窗帘映出的那一小块模糊的光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那些梦他醒来之后从不刻意去记。记不住的梦就像流走的水,梦里的细节会在睁眼的第一秒开始消散,只留下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残留在身体里。呼吸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心跳会变得比平时更慢,像是怕惊醒什么人。

然后他翻个身,重新闭上眼睛。第二天醒来,又是一个平静的、正常的、高效的日子。

新年在不知不觉中到了。

除夕那天京都又下了一场雪,比十二月那场更大。整座城市都被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白色之下,寺庙的屋顶、神社的鸟居、民宅的瓦檐,全都胖了一圈,轮廓变得柔软而模糊。空气冷得发脆,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成一团白雾,在脸前停留片刻然后散去。

研究室的一行人约好了除夕夜去八坂神社做新年的初诣。这是京都本地学生发起的活动,说是每年惯例,能参加的人都要参加。朔太本来想推掉——他手头有一篇论文的初稿要赶——但同组的前辈说“一年就这一次,论文又不会跑”,他想了想,答应了。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一些,细细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像是被谁从天上慢慢筛下来的一样。他们一行人沿着四条通一路往东走,路上挤满了穿着厚外套、围着围巾的人。街边的店铺都挂上了新年的装饰,门松和注连绳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翠绿和洁白。空气里飘着烤团子的焦甜味和煮关东煮的酱油味,偶尔夹杂着从某家居酒屋里飘出来的酒香和笑声。

朔太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旁边是比他低一届的后辈田中。田中是个话很多的人,一路都在说毕业论文的苦恼、老家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前几天在二手市场淘到了一台很便宜的胶片相机。朔太时不时应几声,既不冷淡也不热络。走到八坂神社前的石阶下时,人群变得稠密起来,几乎是人贴着人往前走。石阶两侧的灯笼全部点亮了,桔色的光在雪夜里连成两条蜿蜒的线,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正殿前方。

他们在正殿前排队等着参拜。队列移动得很快,参拜的人依次上前,往赛钱箱里投硬币,摇响铃铛,二拜二拍手一拜。铃声响起的频率很高,叮叮当当的,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把所有的心愿都震碎成了细小的碎片撒在空气里。

轮到朔太的时候,他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百元的硬币投进赛钱箱,硬币在木箱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伸手摇了摇铃铛,铃舌撞击金属壁的声音清越而悠长。然后他鞠了两躬,拍了两下手,合掌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该许什么愿。往年他是不信这些东西的,来神社参拜只是随大流,心里默念几句“家人健康”“学业顺利”之类的套话就算完事。但今年他闭着眼睛站在神前,耳边的铃声和远处的嘈杂声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具体的心愿,而是一个画面。那个雨雾弥漫的走廊尽头,一个白色的人影慢慢转过身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被自己脑海里的画面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又匆匆鞠了一躬,从正殿前退下来。身后的人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与他错身而过时衣料擦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前辈在旁边的授与所买破魔矢,叫他也去买一支,他说不用了。神田拉着他去抽神签,他排在几个人后面,轮到自己时随手从木箱里抽了一支,展开一看,写着四个字——“镜花水月”。下面的和歌注解他读了一遍,大意是:水中之月不可掬,镜中之花不可折。他不信这个,还是把纸条按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放进口袋里。

从神社出来已经过了十一点。一行人商量着去三条附近的一家甘酒屋喝点热的暖暖身子,顺便等跨年。朔太说不去了,明天要交的论文初稿还差一个收尾,他想赶在年前发出去。前辈笑着说青柳君真是个拼命三郎,也没有勉强他。

众人在神社门口分手,几个人往东走,几个人往西走。朔太看着同伴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幕和人群里,才慢慢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不打算直接回公寓。

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些闷。那种闷不是压抑,也不是烦躁,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没有着落,悬在半空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一个人在雪里走走,走累了再回去。

八坂神社周边的巷子在除夕夜反而比平时更安静。大多数人都集中在大路上的神社寺庙或者商业街的跨年活动里,这些小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积雪把石板路铺得松软而沉默,脚踩上去发出细细的咯吱声。路两侧的老铺和民宅都关着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暖光,偶尔传出电视里红白歌会的歌声和一家人的说笑声。

他走进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巷。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行都有些困难。两侧是旧式的木造建筑,屋檐低低地压下来,积雪从瓦片的缝隙间垂下来,形成了一排细小的冰柱,在远处灯笼的微光里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巷子尽头是一道石阶,通往更高处的住宅区。石阶两旁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一层白,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是一排沉默的、伸出手臂的巨人。

他在石阶最下面的一级停下了脚步。

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一瞬间有一阵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扑在他的脸上。也许是因为头顶的云忽然散开了一道缝,露出半轮冷冷的月亮。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就在他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朔太转过身来。

面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和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羽织,肩上和头发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是在雪里站了很久的样子。男人的面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是那种走在街上擦肩而过也不会留下任何印象的长相。但那双眼睛让朔太后退了半步。

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不带任何温度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水面,看不到下面有什么,只觉得冷。

“你是青柳朔太?”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磨损过一样。

朔太还没来得及回答,也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个男人就动了。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袖口里滑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弹开瓶塞,一团灰白色的粉末直直地扑向朔太的面门。朔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后退,但已经太晚了。那些粉末碰到他脸颊的瞬间,一股冷意从皮肤渗进了血液里,然后迅速蔓延到全身。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雪花、石阶、月光、那个男人毫无表情的脸,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了一起,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墨迹洇开了,轮廓模糊了,所有的颜色都溶进了灰蒙蒙的背景里。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巷子尽头那排光秃秃的樱花树枝上积着的雪。

那些雪很白。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