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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待 第3章 山中药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04 21:35:39 来源:文学城

后山的路比朔太想象中要难走得多。

不是说路有多陡峭,而是根本没有路。离开府邸后墙那道歪歪斜斜的木栅门之后,脚下就只剩下被杂草半掩着的碎石和裸露的树根。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踩上去滑腻腻的,每走几步就要扶一下旁边的树干才能稳住身子。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蕨类植物混在一起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是苦的,带着微微的涩。

藤原清弦走在前面,步伐轻而稳,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筒袖和服,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细筒裤和草鞋。背上背着一只竹编的背篓,里面放了一把小锄头和几个布袋。头发用布巾包了起来,但仍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侧。

朔太跟在后面,走得狼狈得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几次差点摔倒。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佐藤女士准备的水壶和饭团。袋子时不时撞在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小心脚下。”

藤原清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放慢了脚步,比刚才慢了将近一半。

山路两侧长满了杉树和檜木,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树冠在高处交错在一起,把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叫声空灵而幽远。空气里除了草木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更清冽的东西——是某种不知名野花的香气,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来到一处小小的开阔地。这里地势平缓,有一道细细的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浅潭。潭水清澈见底,底下铺着一层圆润的石子,颜色从青灰到赭红不一而足。潭边长满了蕨类和苔藓,几株野生的山百合在阴凉处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暗绿色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醒目。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藤原清弦说着,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解下背篓放在脚边。

朔太如释重负地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帆布袋里掏出水壶猛灌了几口。水是佐藤女士用麦茶泡的,凉凉的带着微微的焦香,从喉咙一直润到胃里。藤原清弦接过来喝了一口,嘴唇轻轻碰在壶口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朔太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又干了。

他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潭水里自己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动,把他的脸揉得有些变形。

“你采什么药?”他问,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有些突兀。

藤原清弦放下水壶,从背篓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株刚采的植物给他看。那是一种朔太从来没见过的草本植物,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根部带着一小块泥土,散发出一股清凉的、类似薄荷又不是薄荷的气味。

“葛根藤的变种,只长在这种海拔的山里。”藤原清弦把其中一株小心地放进布袋里,“用在某些仪式里,可以帮人安神定魄。”

朔太看着那几株不起眼的植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久代清和在房间里低声念咒、额头渗汗的样子,想起小茂那根微微颤动的手指。这些东西他一直都当作是迷信,是前科学时代的残余,是人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事物时自我安慰的幻觉。可此刻,看着藤原清弦低着头小心地处理那株植物,专注的侧脸在山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而笃定,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斩钉截铁的怀疑显得那么轻浮。

“你在想什么?”藤原清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我以前大概是个很自以为是的混蛋。”朔太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在伦敦的时候,我以为能用实验和数据解释一切。来了这里才知道,我连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藤原清弦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走到潭边蹲下,用泉水洗了洗手上的泥土。水声淙淙的,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洗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看着潭水里自己的倒影出神。水面渐渐平静下来,那张脸完整地映在水面上,眉目清冷,神情疏淡。

“你能这么想,”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在潭边休息了一刻钟左右,然后继续沿着山泉往上走。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藤原清弦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或者蹲在某一株朔太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的植物面前仔细端详。他的动作从容而熟练,在这片山林里像是在自己家的庭院里一样自在。

到了一处陡坡前,藤原清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朔太伸出手。

“这里不好走,拉我一下。”

朔太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大脑空白了一瞬间。那只手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泥土痕迹——是刚才采药时留下的。手腕骨突出得恰到好处,皮肤下隐约可以看到青色血管的纹路,像是某种精致到极点的瓷器。

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藤原清弦的手掌比想象中要凉一些,也硬一些,指节间有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时间弹筝或者做别的事情留下的。那只手握住他的力量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借力,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两只手掌交握的瞬间,朔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电流一样从掌心一路窜到心脏,激得他浑身一颤。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正常,但耳尖的温度出卖了他。

“谢谢。”他借着那只手的力量跨上了陡坡,松开手的时候指尖有些发麻。

藤原清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东西。朔太总觉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下山的路上,气氛比上山时轻松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体力消耗了大半,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维持那种客套的距离了。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京都哪家店的抹茶冰淇淋好吃,锦鲤养久了会不会认人。藤原清弦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淡淡的,但偶尔会在某些句子的末尾带上一点微不可察的尾音。

回到府邸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小片暗红色的晚霞,像是被谁用手指抹了一道没来得及擦干净的颜色。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还是在那间小饭厅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今天的菜色比昨天简单一些,烤秋刀鱼、凉拌豆腐、萝卜泥和味噌汤。秋刀鱼的皮烤得焦焦脆脆的,鱼肉却依然嫩滑,配着酸酸的萝卜泥吃下去,刚好解了山路上积累的疲惫。

藤原清弦吃饭的时候依然很安静,但偶尔会主动给朔太夹菜。每一次那个动作发生的时候,朔太的心跳都会变得不太规矩。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不动声色地关心,一言不发地照顾。如果是的话,那这种温柔未免也太残忍了。

晚饭之后,藤原清弦说今晚有些修行上的事情要处理,不能陪他了。

“修行?”朔太有些意外地重复了一下。

“一些早晚要做的功课。”藤原清弦没有多解释,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朔太独自回到房间,洗过澡之后换了一身干净的浴衣,躺在被褥上翻了几页书,还是看不进去。他把书合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外面的虫鸣。今晚的虫鸣比前几天都响,像是全世界的虫子都聚集到了这座府邸的庭院里,拼命地唱着夏天最后的挽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空气中的气流似乎改变了方向,像是有人打开了纸门又关上。浮动的暗香里,某种不属于熏香也不属于植物的气息若隐若现——干净的,微凉的,带着极淡的类似于竹叶的味道。那是他认识的气味,但他不敢确定,因为那个名字一旦浮上脑海,所有理智的防线都会土崩瓦解。

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自己。

极近。

近到能感知到另一个身体所散发的温度,近到能听见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那呼吸平稳而绵长,带着微微的热度,拂过他的脸颊。

半梦半醒之间的意识像一团被揉乱的棉絮,什么也抓不住。他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全身的肌肉都处于睡眠特有的那种松弛状态,四肢软得像不属于自己。只有感官还在运转,以一种超乎寻常的敏锐捕捉着周围的一切。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发。那只手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醒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指尖从额头滑到太阳穴,又从太阳穴滑到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角。指腹的温度微凉而干燥,触感是那种只有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才能感知到的细腻。

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嘴唇。

那个触感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他的感官正处于那种异样敏锐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像是被一片花瓣碰了一下,又像是被风卷过来的一小片羽毛正好擦过了嘴唇。

时间在那一个瞬间仿佛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更长,那个触感离开了。空气中的气流再次变化,竹叶的气味渐渐淡去,最后消失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像是有人来过,又走了,除了嘴唇上残留的一点点微凉的触感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朔太没有醒。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意识始终处于睡眠与现实之间的灰色地带。他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的,也分不清那股温热的触感来自何方。在梦境的褶皱里,他好像看到了一片白色的衣角从视野的边缘飘过,像是月光落在地上碎成的影子,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黑暗吞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被褥里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已经透过纸门照进来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柔和的白光。庭院里的鸟在叫,叫声清脆而欢快,和昨天在山里听到的那种空灵的鸟鸣完全不同。空气里有早餐的味道飘过来——味噌汤的酱香、烤鱼的焦香。

他慢慢坐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什么也没有。

当然什么也没有。他对自己说。只是一个梦。一个荒唐的、令人脸红心跳的梦。梦里的一切都不需要负责,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面对。梦是安全的。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说——那不是梦。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鸟叫声盖住了,但它一直在那里,不依不饶地重复着同一个句子。

他去浴室洗漱的时候,抬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愣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面色潮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擦过一样微微泛着不正常的血色。他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然后狠狠地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幻觉。都是幻觉。你在自作多情。

吃过早饭之后,他想起昨晚佐藤女士提过,今天久代清和要出门一趟去附近的村镇里取一些仪式要用的东西,大概傍晚才能回来。藤原清弦也说上午有修行功课,让他自己随意。两个人都不能陪他,他决定自己在这座府邸里好好转一转——来这里这么久了,除了走廊、饭厅和自己那间客房之外,他对这座宅子几乎一无所知。

这座府邸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从主屋往后走,穿过一条长长的檐廊,再绕过一个小小的中庭,就会来到一片他之前从未来过的地方。这里的建筑看起来比前面那些更古老,木头的颜色更深,走廊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在抱怨很久没人来打扰它们的清静了。纸门上的障子纸也发黄了,有些地方甚至破了一小块,透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心里有一种探险的、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的奇异感受。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纸张的气味,混着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香料残留下来的余韵,闻起来像是走进了一座被遗忘了很久很久的寺庙。

走道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和其他的纸门不同,这扇门是用实心的木板做成的,门板上刻着复杂的纹样。他认不出那些纹样是什么,只觉得它们看久了会让眼睛产生一种奇异的眩晕感,像是在水面下看什么东西,轮廓会变得模糊而扭曲。

他犹豫了一下。久代清和说过有些地方不能去。但这扇门上没有锁,甚至连门闩都没有,只是虚掩着。一道窄窄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空间——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房间,倒像是一间储藏室或者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更暗,只有从高处的木格窗里漏下来的一小束光,照在空气中的微尘上,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柱。光柱的落点处放着一张矮矮的木台,台子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具尸体。

朔太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大脑用了大概两三秒钟的时间来处理眼睛接收到的信息,然后得出了一个疯狂到极点的结论——那是一具尸体。

恐惧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完全覆盖了。

那张脸他见过。在梦里见过。准确地说,是在昨晚那个他以为是梦的梦里——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木台上,眉峰微挑,眼尾斜飞,鼻梁挺直而秀气,嘴唇薄薄的,唇色很淡。每一个细节都和他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连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这具身体闭着眼睛。而且那面容并不完全是藤原清弦的样子——五官的轮廓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这具身体看起来更加的高大,更加清冷、更加不食人间烟火,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庄严和遥远,像是一尊被供奉在无人参拜的偏殿里的古佛,美则美矣,却让人不敢靠近。

而藤原清弦虽然也清冷,但偶尔会有一些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会微微歪头,会嘴角弯起一两度。那些微小的、近乎不可察觉的人性碎片,让他从一尊玉像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眼前的这具身体,却没有那些。

朔太伸出手,手指悬在尸体的脸颊上方,在距离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没有真的去触碰。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说不上来的敬畏。他感觉到那皮肤上面似乎覆着一层极薄的、像是山泉从地底涌出来时那种清冽的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这个房间里似乎失去了它原有的流速,像蜂蜜一样粘稠而缓慢。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迅速退出门外,把门拉回原来的位置,转身快步往回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让他担心会被听到。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是藤原清弦。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尺。藤原清弦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襦袢,头发随意地散着,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表情。他的目光从朔太脸上扫过,然后移到他身后的走廊方向,又移回来。

“青柳君,”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朔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一些,但依然有掩饰不住的慌乱从喉咙的缝隙里渗出来,“随便走走,可能有点迷路了。”

“这一带走廊容易迷路,”藤原清弦说,“下次如果想参观,我可以带你转转。”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自若,语气从容,一点异样都没有。朔太看着那张脸——那张和他刚才在房间里看到的那具身体极其相似却又有着微妙不同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昨晚那个似梦非梦的触感又浮了上来,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微凉的、柔软的错觉。

他忽然想到一个荒唐的可能性。但那个可能性太荒唐了,荒唐到他连想都不敢认真去想。他只是在脑海里把它过了一下,然后就迅速扔到了意识的最底层,用一大堆理性的反驳把它埋了起来。

“走吧,该吃午饭了。”藤原清弦说着,转身朝饭厅的方向走去。

朔太跟在他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白色的人影从容地走在阳光下,心里那团乱麻被扯得越来越长、越来越乱。阳光落在藤原清弦的发上,泛着一层温柔的暖光。那头发看起来柔软而轻盈,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

朔太忽然想伸手摸一下。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个响炮,炸得他浑身僵硬。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用那一小片尖锐的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午饭的时候,久代清和不在,饭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天的菜是素面,用冰水过过的细面条盛在玻璃碗里,旁边配着一小碟蘸汁、一碟切得细细的葱丝、一碟姜末和一小块芥末。天气比前几天热了一些,佐藤女士特意准备了清凉的菜单。素面入口滑爽冰凉,蘸着咸淡适中的汤汁,吃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藤原清弦吃面的样子很专注,用筷子夹起一小撮面条,在蘸汁里轻轻一点,然后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朔太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房间里躺着的那具身体。

“藤原君,”他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这座宅子里……有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我今天好像走进了一片没见过的区域,有些担心冒犯了什么。”

他说得很小心,像是在雷区里用脚尖试探每一寸地面。

藤原清弦的面条夹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只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夹起来放进蘸汁里。“有些地方是放仪式用品的,还有一些是清和存放古籍和法器的地方。你不用太在意,如果真的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我会告诉你。”

他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问朔太去了哪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或在意。

他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与其得到一个完美的谎言,不如保持这种不戳破的默契。至少现在这样,他还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脸又红了。”藤原清弦忽然说。

朔太猛地低下头去,用筷子胡乱搅着碗里的面。

“可能是吃得太快了。”他闷闷地说。

藤原清弦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自己的面碗继续安静地吃着。

那天晚上,朔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看到的画面和昨晚的梦在脑海里不断交替出现。那具和藤原清弦酷似的尸体,那个落在唇上的微凉触感,那只在他额发上轻轻抚过的手。所有这一切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觉。

他想,也许他真的应该离开这里。

小茂的仪式很快就会结束了,久代清和说快了,他只是一个陪同来的亲戚,没有理由一直赖在这里不走。回到京都,回到他的实验室,回到那个可以用数据和逻辑解释一切的世界里,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当作一次奇怪的经历,偶尔在失眠的夜里想起来,笑着对自己说那时候大概是鬼迷心窍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像是受伤的动物一样的低吟。

在他即将入睡的最后时刻,他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气息。但这一次他没有睁开眼睛。

——

朔太起得很早,昨夜的失眠让他脑袋昏昏沉沉的,想去庭院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没有沿着走廊走,而是从客房侧面的一条小径直接穿进了庭院——佐藤女士告诉过他这条捷径可以通到池塘那边。

他沿着白砂小径走,脚下的砂石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沙沙声。穿过几丛修剪整齐的躑躅,绕过那棵老桧柏,池塘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晨光初照在水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池塘边站着一个人。是久代清和。

他背对着朔太站着,似乎正看着水面出神。但朔太注意到他的肩膀线条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更僵硬,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他的双臂垂在身侧,右手握成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

朔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声。就在他犹豫的这一两秒里,久代清和开口了。没有转身,没有抬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青柳君。”

朔太愣了一下。他确信自己走路的声音极轻,不可能被听见。但久代清和就是知道他在那里。

“是。”他应了一声。

久代清和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让朔太后退了一步。不是愤怒,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制了很久的情绪,像是蓄满了水的水库,表面看着平静无波,但你知道闸门随时可能被冲开。

“我想和你谈谈。”久代清和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之后才放出来的。“关于你在府中的一些行为。”

朔太的心跳漏了一拍。

“请讲。”他说,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久代清和向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朔太大约三步远的地方。他没有看朔太的眼睛,目光落在朔太身后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随意在别人家中四处走动,到不该去的地方窥探,是不符合礼节的。”他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重量,一个一个地落在空气里。

朔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久代清和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还有,”久代清和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即将溢出来的东西,“对这座府邸中的人随意动心思,同样是有违礼节的。那些心思,不该有,也不能有。”

朔太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他看着久代清和的眼睛,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底看到了一样东西,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像被抽空了一样瞬间冰凉。不是愤怒,不是鄙夷,是一种近乎恳求的、痛苦的隐忍。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朔太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把手背到身后,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里。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平静。“等小茂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尽快离开的。打扰了府上的清静,我很抱歉。”

说完他欠了欠身,转身往回走。脚步机械而僵硬,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廊。他走出十几步之后,久代清和的声音从身后轻轻飘过来,和晨风混在一起,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有些界限是不能逾越的。”

朔太没有回头。

他不想让久代清和看到他此刻的表情。那表情里一定有太多的东西——有困惑,有羞耻,有被戳穿之后的狼狈,还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愤怒和委屈。他凭什么觉得委屈呢?久代清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确实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确实在不经意间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线。

可他还是觉得委屈。像是被冤枉了一样,胸口闷闷的发疼。

他快步走回房间,关上纸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晨光透过纸门把他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那团影子缩得很小很小,像一只受伤之后蜷成一团的、不知所措的动物。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久代清和的,久代清和的脚步没那么轻。也不是佐藤女士的,佐藤女士的脚步声更有规律。这个脚步声轻而从容,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韵律。

脚步声在他房门口停下了。隔着一扇纸门,他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

“青柳君。”是藤原清弦的声音。

他没有应声,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不敢应声。他怕自己一开口,所有那些被压下去的情绪都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门外沉默了几秒钟。那双脚没有离开,也没有推门,只是静静地站着。阳光将一个人影淡淡地映在障子纸上,轮廓模糊但身形挺拔。那个人影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倾听门里面的动静。

然后,脚步声轻轻地远去了。

朔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地板上那个蜷缩的影子微微颤抖着,像是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那天下午,久代清和对小茂进行了最后一次仪式。

这次仪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从午后一直进行到暮色四合。朔太依然被允许在场——久代清和并没有因为早上的谈话而剥夺他这个权利。他跪坐在房间角落里,看着久代清和再一次换上那身白色的狩衣,在烛光摇曳中低声念诵那些他听不懂的咒文。

这一次的咒语和之前不同,旋律更加复杂,音调时高时低,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存在对话。久代清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上的汗水从细密变成了淋漓,顺着脸颊滴落在草席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痕迹。

小茂躺在草席中央,身体在烛光中微微发着抖。他的手指在抽搐,眼皮剧烈地颤动着,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拼命地想要说出什么却说不出来。

就在最后一缕暮光从窗格中消失的瞬间,小茂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有焦点的眼睛。瞳孔从涣散中慢慢凝聚起来,像一扇被重新推开的窗户。

小茂眨了眨眼,目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了朔太身上。他看了朔太大概有两三秒钟,然后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极细微但清晰的音节:“……太……哥哥……”

那是他溺水之后说出的第一个字。

朔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把小茂抱起来的。他只记得那个孩子柔软而温热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微微发抖,记得那双小手慢慢地攀上他的后背,记得自己把脸埋在孩子瘦小的肩窝里,无声地、剧烈地哭泣。

他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久代清和坐在一旁,面色苍白如纸,衣背湿透了大半,连抬手擦拭汗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静静地看着朔太抱着孩子哭泣的样子,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欣慰还是疲惫。

“他的魂魄已经回来了,”久代清和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后面就是慢慢调养的事情了。那些药物,我会让佐藤女士帮你包好,回去之后每天按时给他服用。”

朔太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有太多的话想说——感激的、歉疚的、困惑的、挣扎的。但最终他说出口的,只有最轻最轻的两个字。

“谢谢。”

久代清和微微摇了摇头。

那一晚,朔太彻夜未眠。

他知道天一亮,自己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了。小茂已经恢复了神智,最好的选择是尽快带他回去让姑母安心。京都的生活在等着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实验室、熟悉的朋友,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唯一不会回到正轨的,是他自己。

他在被褥上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这些天发生的每一件事。第一次在雨雾弥漫的走廊尽头看到那个白色人影的瞬间,在筝曲的余音中坐在回廊上不舍得起身的午后,和那只微凉的手在陡坡前交握时从掌心窜到心脏的电流,黑暗中那个轻得像幻觉一样落在嘴唇上的触感。还有今天早上久代清和那番话里藏着的深不见底的悲悯。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不可思议,像是被刻刀一刀一刀刻进了骨头的纹理里。

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自嘲,有苦涩,更多的是一种对命运低头认命的无奈。

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不该喜欢的人。那个人身上有太多他无法理解的谜团,太多他触碰不到的重量。

但明天他就要离开了。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虫鸣渐渐歇了,整个府邸沉入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寂静里。就在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寂静之中,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阵极轻微的声响。

那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低沉的、有节奏的念诵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咒语,古老而庄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法言说的重量。

朔太从被褥里坐起身来,侧耳倾听。声音太远了,方向也不清晰,像是从府邸深处某个他从未踏足过的角落里被风裹着飘过来的,断断续续,似有若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只是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正在这座府邸的某个地方静悄悄地发生着。

他重新躺回被褥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要走了。

这句话像钝刀一样,在胸腔里缓慢地来回拉动着,每一下都闷闷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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