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白瑾确实曾经出现在现场。”梅林接过话头,“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说明她和这场案件无关。”
“这句话不成立。”
南流景打断了他。
“灵力残留只能说明白瑾曾经在现场停留,不能说明她就是杀害亚瑟·艾伦的真凶。”
他停顿了一下,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梅林先生,什么时候起,无法自证清白,也能成为定罪的依据了?”
梅林没有立即回答。
南流景转而看向麒。
“麒祭祀,我只问一个问题。”
“白瑾抵达现场,是在亚瑟·艾伦失踪之前,还是之后?”
“……”
麒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元初弦,一言不发。
元初弦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甚至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麒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这一案的结束,正是因为白瑾亲口承认了,是她杀害的亚瑟·艾伦。”
没有人说话。
白梅堂内安静得似乎只剩麒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梅林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抬手将一份百年前的供述推送至公示屏上。
纸张已经泛黄,末尾却依旧能够清晰辨认出白瑾的签名,以及一道干涸发暗的血指印。
【亚瑟·艾伦之死,系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所有罪责,由我承担。】
元初弦盯着那两行字。
分明是与她毫无关系的笔迹,落入眼中时,却莫名让她感到难以言明的窒息。
“供述是真的。”麒又说了一遍,“我亲眼看着她签下的。”
南流景没有立刻开口,他原本问的是白瑾抵达现场的时间,然而麒却避开了。
“所以,”梅林笑着说到,“灵力残留并非孤证,是白瑾本人承认杀害了亚瑟·艾伦,因而做出了死刑判决。”
“麒祭祀,”他优雅地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那个试图替她免去罪责,最后反倒被剜去双眼的人吧?”
元初弦的记忆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
她第一次见到麒的时候,麒的身后站着那道黑影。
黑影她并不陌生,甚至于,以往在向阳福利院,它曾经是陪伴自己最久的某种存在。
那天,黑影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的眼睛,是自己挖去的。”
元初弦的思绪回到了法庭上。
梅林说的并没有错,麒的确因白瑾一案被判决剜刑,可他没有说的是,那双眼睛并非被任何人强行夺走,而是麒自己亲手挖去的。
一个竭力想要替白瑾脱罪的人,在一切结束以后并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甚至甘愿领受惩罚——
为什么?
元初弦看向麒。
那张俊美的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只是呼吸仿佛又更加粗重了些。他咳嗽了几声,血迹在雪白的帕子上晕开。
“麒祭祀。”
元初弦忽然开口。
“既然您始终认为白瑾无罪,当年又为什么要亲手执行剜刑?”
“……”
她本以为麒不会回应的,但麒却勉强弯曲了唇,只是笑着。
“一双连真相都无法看见的眼睛,留着又有什么用?亲手执行剜刑后,我才知道,没有双眼后的世界,更加清晰。”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述说对“真实”的虔诚。
元初弦有些不太舒服地打了个寒颤,麒的口气像是在描述某种神秘而不可知的世界。
可明明这个世界,理应只有一个。
“麒祭祀……”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朝着麒问出了那个问题,“你身上的伤,究竟是什么情况?”
麒沉默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南家的大部分核心骨干都在,那我就直接说了吧。元初弦刚刚来神殿接应我的时候,我和景家的人交手了。”
“景家?那个有名的杀手组织?”南琩脸色微变,“您确定是他们?”
“是的。”麒笑着“看”向他,“御行官大人,家主大人应该也和您提及过一些事情吧?”
南琩因苍老有些发灰的双唇绷紧成一条直线,鬓角的头发也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花白。坐在台下的南天仲显然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有些焦虑地捏紧了手里的纸张。
白梅堂的气氛变了,变得肃穆,就算是白玥敏,也收敛了脸上原本慈爱的笑容来,一言不发地盯着麒。
“是的。”南琩吐出一口长气,缓缓摇了摇头,“麒祭祀,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在上虞李成鹤一案中,我们也在现场搜集到了疑似景家的灵力。”
南流景皱起了眉。
他曾经和景澄交过手。
那时他怀疑景澄就是杀害李成鹤的凶手,但现在想来,景澄反倒不太可能对昔日好友痛下杀手,哪怕他本质上是个穷凶极恶的杀手。
“是「夜帷」的灵力。”南流景开口,“我和景澄有过一面之缘,先前去北郡拜访,也曾和景家目前的掌权人景焱见过,当时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可疑的细节。”
他有意隐瞒部分事实,某种不安的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白袍的祭祀,绝对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家族秘史。
“但我觉得不太合理,至少若是我要暗中杀人,我是不会在现场留下属于自己的灵力痕迹的。”
“你说的没错。”麒笑了下,“百年前如此,如今也是如此,南流景。”
他拖着步子,缓缓走向白梅堂的主台,轻飘飘的织物沾了血,血液扩散的痕迹,像一朵在白雪中盛开的梅花。
“景家确实不是李成鹤一案的凶手,此次前来,也只是为了取回百年前白瑾的法器,或者说——神女一族世袭传承的「太微鸣晷」。”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麒祭祀的时日不多了,可他依旧嘲弄地看向白玥敏,风华绝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玥敏,当年你和庶出的妹妹樾瑾同时踏入神社时,是否想过,鸣晷选择的是你的庶妹,而不是你?”他笑着咳出一口血,“这百年来,你是否想过——你所不齿的南归期的爱慕,恰恰是她求而不得之物?”
“……南归期是我的徒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白玥敏冷漠地闭上双眼。
“若真只是徒弟,南流景当年求你放过元初弦时,你又怎会凭着那张七分肖似的脸,就网开一面?”
“……?”
元初弦原本在南流景旁正襟危坐,却没想到这居然也能和自己扯上关系。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怀疑,曾经自己认识的那个白婆婆,和如今的白玥敏,是否是同一个人。
“胡闹。”白玥敏依旧没有直视麒,“祭祀大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难道您其实根本没有死的打算么?”
“很不幸,让您失望了。”麒笑着说到,“作为祭祀,这千百年来我守护的关于这个家族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若是要我桩桩件件尽数吐出,无异于让我的「灵视」彻底失效。”
“可若是我不说,我所预见到的终焉之时,便会如时如约到来。”
“……世界的「终焉」。”南流景咬紧了唇,“……所以父亲和我说的,是真的?”
“很抱歉,少主大人。”
麒朝他躬身行礼,这是唯一一次他尽了祭祀对少主的礼数,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终焉」不是只有我一人能够对抗的。”
南流景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麒依旧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散佚的长发遮盖了大半的面颊,空瘪的双瞳也被阴翳遮蔽。
“「终焉」并非能被某位权柄的持有者单独阻止。即便是南家千百年来,试图重新凝聚的权柄,也不能。”
“所以他们要造神,「生耒」计划,生耒,新生之禾耒……”元初弦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起来,“流景,他们的目的,从来不只是试图窃取神的权柄……”
“为了存续,诸君不是想尽办法么?”麒笑着,吐出一口鲜血来,“很近了,三个月内,他们将会袭击白梅山。”
咚——
男人的身躯倒在堂前。
众人哗然。南琩连忙走上前去,试探着麒的鼻息。
几秒钟后,他脸色苍白地抬起脸。
“医务组的人呢?在场有治愈系灵能的人,出列?”
元初弦慌忙走上前去,尽量让「领域」覆盖麒的整个身体,减缓时间的流逝。
“他寿元将近。”白玥敏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必要救了。”
“……那还是太遗憾了。”元初弦站起身来,盯着白玥敏的双眼,“我是不可能让你得逞的,白玥敏。”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乳臭未干的雏鸟,我早跟你说过,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所谓的‘转世’。”白玥敏转身,就这么当着整个白梅堂,走向大门。
推开门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来。
“庭审顺利,我就先不奉陪了。告辞。”
大门关闭的声音在白梅堂里回响着。
元初弦忽然注意到,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有些担忧,有些怨恨,而更多的是……
恐惧。
“元初弦小姐。”
梅林说着,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我们接着审理旧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