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少主。”
南季青紧绷着脸,他贵为上任御行官,又是南氏旧臣中辈分极高的人物,因脾气火爆和位高权重,很少有人敢与他真的作对。就算南胤通南胤行二人,见了他也要恭敬几分。
可南流景只是冷冷地回视他。
“季青舅爷,”他说,“或者我该称您一句季青前辈。”
“印象中,这好像还是您第一次试图拦在我前面。”
“尤其是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
按南流景母亲那边的旧亲来论,南季青确实担得起他一声舅爷。江余枫虽出自江家,可她母亲却出身南氏远支,南季青便是那一脉里辈分极高的长辈。
这一声“舅爷”与其说像小辈的敬爱,不如说更像是某种礼至义尽的提醒。
南季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后,终究叹了口气。
“我老了,但你白婆婆,不是你能随便顶撞的。”
“南归期晚年的时候,作为他年纪最小的亲信,您还真是什么都没从他那里学到。”南流景冷笑一声,“不过,或许也正因为这样——”
他看向白玥敏:“白婆婆也不会这样恋栈权位至今。”
满堂寂静。
南季青的脸色骤然变了,不是愤怒,他近乎惊骇地看着南流景,像是没想到他竟敢当着几乎半个灵能界的面,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呵,南归期吗……”
白玥敏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坐在原位,甚至没有看南流景一眼。
“流景,我一直以来都说过,你真的很像他,但……你不是他。”
“是吗?”
南流景没有退缩,反而缓缓地笑了,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元初弦心里一惊,她刚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就当着梅斯菲尔德家族诸位的面,好好讲讲——”
“上一代亚瑟,究竟是怎么死的。”
全场哗然。
白玥敏手中把玩着的那串旧玉珠,终于停了一瞬。
南流景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重新坐回原位,他垂下眼,拇指慢慢擦过黄金枪冰冷的枪柄。
满堂之中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当堂对峙。
元初弦忍不住凑近他了些,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南流景却只是笑了,“初弦。这次我是真的要靠你了。”
“靠我?”元初弦一头雾水,“论打架什么的我在行,可是你要让我和白婆婆斗智斗勇……还是算了吧。”
“我是希望你能找个人,麒祭祀。”南流景几乎贴在她耳畔,两人像是一对耳鬓厮磨的爱侣,如果忽视掉南流景具体在说什么之外。“他是数百年前,和梅斯菲尔德一案关联最大,也是受牵连最深的人了。请你把他带回来。”
“现在吗?”元初弦吃了一惊。
南流景没说话,唇凑近了她,像是要亲吻她一样。
“要快。”他停了一会,似乎还在眷恋元初弦身上的香气,“……他一般都在神殿里,速回。”
元初弦耳根微红,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匆匆往场外走去。
旁人看不出他们方才说了什么,只当这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了什么私语。
只有元初弦知道,南流景不是在同她**。
他是在把整场旧案最锋利的那把刀,亲手交到她手里。
……他相信她。
元初弦前脚刚走,白玥敏便不急不慢地开口。
“流景,你现在连证人都没有,就要翻百年前的旧案吗?”
“也是时候重审了。”南流景笑,“白婆婆,往日念你对我有恩,但眼下,南家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
“百年前南归期也是这么对我说的。”白玥敏的目光锐利,“流景,哪有那么多变局呢?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变局,往往是不变的。”
南流景没有接这一茬,“证人会来的。白婆婆。”
“在他来之前,我们可以先聊点别的。”
白玥敏依旧十分从容:“聊什么?”
“聊一聊,这百年来,南家究竟靠多少句‘以后再议’,把多少人的死轻飘飘地揭过了。”
“……”
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唯余一片死寂。
“你是要翻十三年前的旧账吗?南流景。”白玥敏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当年南胤行一儿一女,女儿下落不明,其余人皆被你父亲南胤通以清算乱党的名义,几乎赶尽杀绝。后来你妈妈、妹妹的死讯传回家中,你父亲便刻意避世,把整个南家丢给你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处理——这些事,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着。”
她缓缓站起身,像是多年前的那个白玥敏还没有老去。
“南流景,你今日要翻旧账,可以。”
“但你最好想清楚,南家的旧账,从来就不是一页纸能写清楚的。”
“桩桩件件,未必没有你父亲的名字。”
南流景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
“南胤通当然有罪,”他说,“他最大的罪过,不是他不知道家族里发生了什么,而是他明明知道,却总要等所有人把事情做完了,想要往下追查的时候,才出来把罪责揽到自己的头上。”
他嗤笑一声。
“可是他从来没有负责过什么,他只让人学会了拿他的名义办事。”
“十三年前如此,许璐案如此,后来有人伪造他的权限放走犯人,也是如此。只要盖上‘南胤通’三个字,整个南家就噤若寒蝉,可这个人,真的有那么大的权力吗?”
南流景抬起眼,视线缓缓扫过满堂众人。
“还是说,南家需要他有那么大的权力?”
“这样你们所有人,就都可以心安理得地说一句——这是家主的意思?”
“荒谬。”白玥敏的脸上挂不太住,“南流景,你去锻造所留学三年,和家里断联近三年,你还没有跟家里解释过半个字!如今倒是先学会犟嘴了?”
“需要解释吗?”南流景痞气一笑,“还是说,我这么久还没死,耽误您立储君?打算以何种名义,让我爸爸认下罪臣的孩子啊?”
“砰——!”
话音刚落,一个水杯掉到了地上,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南屿连忙伸手去捡。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显得有些狼狈,指尖碰到碎瓷片时,被锋利的边缘割出一道细小的血口,血珠很快渗了出来。
南屿却像是没有察觉,只低着头,把碎片一片片捡进掌心。
没人说话。
白玥敏只是淡淡地看了南屿一眼,笑了。
“真是和他父亲,一点也不像,难怪当年南胤行连他的母亲,都不大愿意多看一眼。”
南季青沉下脸,一言不发。
片刻后,南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您也这么想。”
他笑声凄厉,在整个白梅堂中回响着,“需要我的时候,我是南家血脉,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疯女人生下的,不像父亲的孩子。”
白玥敏眸色深了些,“南屿。”
“您别这么叫我,”南屿打断她,“我可是疯女人的孩子啊。”
“那我要做什么,您也估计管不着吧?”
他说着,忽然从怀里掏出枪,枪口对准了白玥敏。
南流景垂眸,没有说话。
南屿却忽然转头看向他,笑了一声,“你也不用再弯弯绕绕了,堂兄。伪造南胤通权限的,还有先前婚礼前放走日心说刺客的,都是我。”
“……”
“为了许璐?”南流景终于正眼看向自己这位堂兄弟。
南屿的笑声戛然而止。
“……再提那个名字,我就让你的白婆婆直接去西天。”
他说着,手指拨开了保险。
“许璐不会死的啊,她怎么可能会死呢?”他说,“我的母亲以生命为代价的诅咒,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松得逞了啊。”
“……我还是不明白,她的死,和你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南流景尝试让自己的语气放得轻柔缓和一些。
南屿古怪地笑了,“没用的,南流景,你知道我的灵能是什么吗?”
“……”南流景知道,是「影」。
永远只能活在别人名字下的阴影。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研习诅咒了,少主大人。”他说,“后来我发现,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诅咒。”
“所以我想,诅咒应该是无效的,我母亲的自缢,就是个笑话,本不该存在。她落下的诅咒,也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我高中早就听过这位学姐,体弱,多病,她的意志力却那么顽强,我一度以为她能活下来的。”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是有人需要她死。”
“这样许家的诅咒,才能彻底应验,才能推动你们‘造神’。”
一片死寂。
南屿轻笑一声,“我说错了吗?”
他说着,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白梅堂中炸开。
子弹却没有落到白玥敏身上。
她腕间那串旧玉珠忽然断裂,一颗玉珠在半空中碎成齑粉,淡白色的灵光如水波荡开,将那枚子弹生生拦在她眉心三寸之外。
南屿看着那枚停在半空的子弹,忽然笑了。
“你们看。”
“连杀她都这么难。”
“可许璐死的时候,怎么就那么容易呢?”
他的手抖得厉害,枪口却始终没有放下。
“她只是想活下去啊!她碍着你们什么了?”
南流景握着枪的手渐渐收紧了,他知道,南屿不知道,甚至从来就不是那个应该知道真相的人。
可疯狗咬人的时候,往往会一口咬到最痛的地方。
“南屿。”他说,“我现在以妨碍公务为由。”
“判处你以,囿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