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敲过第四下,某种元初弦看不见的形制,自然而然地剥落了。
奏词章里,响起苏曜着急的声音,“……初弦?初弦?你怎么不说话?”
“啊,我刚刚走神了。”元初弦收刀,径自走向院落的大门前,“你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很不巧,我看到了你的尸体。”苏曜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语气都有些不太自在,“你还是赶紧出来吧,我总觉得,在这里呆太久不好。”
“我知道了。”
元初弦推开门,却意外地发现,苏曜站在自己的面前,望着原本应该是她进入的方向。
院落中极其阴邪的“割喉水”已然消失,棋局的醮仪也好,不明所以的隐喻也好,都消失不见了,面前的院子,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四合院。
“初弦?”苏曜看见元初弦从自己的身后出现,也着实吓了一跳,毕竟那是两人进入宅邸时的来路,“你怎么……”
元初弦摇了摇头,“很难说,我不知道我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但如果说那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我……”
——我到底是谁?
或者说,我到底是什么?
种种疑问萦绕在她的心头,她甚至不敢向面前的人提问,自己究竟是什么。
她接触了灵能界权柄的象征,她本身曾经吞并了一部分的权柄,可是目前的她,却连自己的出身都无从确认。
“没关系,不用想太多,至少南流景还在江北等着我们回去呢。学姐的仇,还等着我们报,不是吗?”
听完苏曜无异于安慰的话语,元初弦紧绷着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她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向堂屋的方向。
门锁在此时形同虚设,房间里没有故弄玄虚的摆件,也没有别的什么华丽的装饰,光秃秃的堂屋里,只剩下一张供台,上面摆着一个檀木雕花机关匣。
元初弦走到供台边,拿起木匣看了看,苏曜配合地拿出手机,帮她打光,“看起来,开启这个木匣,需要钥匙。”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十字形的锁孔,将木匣放回了桌上,双手绕到脖颈后,解下了一直带在身上的十字架。
那是母亲给她的十字架。
十岁生日那年,母亲交给她这柄十字架,作为生日礼物,她说:
“初弦,你要记住,你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我当然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元初弦喃喃自语着,将十字架倒扣在锁眼上。
木匣发出机括咬死的声响,齿轮缓缓转动着,带动木匣的盖子慢慢升起。
锦盒之中,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截干枯的,像是细长的手指的东西,躺在名贵的丝绸中央。
“这是……”苏曜看着那东西,竟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我的脐带,苏曜。”元初弦转向他,眼神冷漠,“曾经我尚在母亲腹中的时候,就是这根东西,连接着我和我的母亲。”
苏曜哽在原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元初弦,只能看着她将那柄十字架放回木匣中,郑重地合上盖子。
“这个十字架已经彻底没用了。”元初弦说,“从最开始,它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开这个盒子。元璃在我十岁那年,把这个东西交给了我,却什么也不说……后来她果然死了,和父亲南岸一起,死在了家里。”
“苏曜,你说,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苏曜还没来得及回答,黑色的阴影却忽然在二人面前展开。
“真相是什么,当然不重要啦,我的小初弦。”
轻快的,略带挑衅的笑声在两人正上方响起。
元初弦怀里空了,那个木匣,正被女人夺走,抱在怀中。
“真是感谢你呢~小初弦,如果没有你,我们的人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力气,才能进入元璃设下的这三重关卡。”
元初弦拔刀:“未亡人。”
未亡人“哈哈”大笑起来:“小初弦,你是赶不上我的!就在「织梦」的陷阱里,渐渐睡着吧~”
少女只是冷笑,她反手抓住了虚空中的某个位置,未亡人的脸上露出惊诧之色,还未来得及反应,她的身体便跟着少女的动作一起,诡异地朝着供台的方向飞去。
「织梦」解除。
元初弦松了松手腕,脚尖勾起插在地板上的绛月,反手抓住刀柄。
“你太慢了,在我意识到你的实际位置之后,才发动了「织梦」,不过,相对于大部分的灵能者,你其实已经很优秀了。”
未亡人当然没有坐以待毙,她怀抱着木匣,竟然踩向墙壁,借力跃向堂屋门口的方向。
“想要拿回木匣,先和我的女儿说吧!”
地面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未亡人向后跳上屋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院中的两人。
破土而出的,是庞大的怪物,它的每一条腿都带着锋利的毒刺,八条腿均匀分布在臃肿的腹部对侧,原本应该是怪物头部的位置,长着一个女孩的半身。
“如何呢,元初弦,被人叫做天才,却连一个小小的木匣被夺走,都无能为力吧?”
元初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悲悯,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着刀柄的手,更加用力了。
“苏曜。”她没有回头,“退到堂屋的门口,那边存在术式的禁制,战斗不会波及到你。”
“事先说明,你的领域和牵机,在这间院落里是完全无效的,刚刚你也试着用了,对吧?”未亡人微笑地看着她,“结果是完全没用,对吗?”
“……”元初弦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庞大的蜘蛛,骤然发难。
蜘蛛发出诡异的尖啸,八条腿毫无章法地攻击着元初弦,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庭院,毒刺如同暴雨般,贯穿了青石板,竖在地面上,像某种远古折磨人的陷阱。
元初弦在锋利的节肢中穿梭着,纵使她闪避得再快,也只能全神贯注,将灵力用于护佑自身。
“还没有意识到吗?”未亡人继续说道,“这里是你母亲的「领域」,你只是继承了她的灵力罢了,你本身,并没有那么庞大的灵力量……”
“闭嘴。”
元初弦抬起头,看见了那怪物最令人作呕的部分。
女孩苍白的半身几乎衣不蔽体,被粗暴地嫁接在长满刚毛的腹部上,随着蜘蛛的动作,女孩像没有关节的破布娃娃一样甩动着四肢,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类的,嘶哑的悲鸣。
这就是未亡人一直守护的女儿吗?
“为了让你平安地活到现在,你的母亲做出的努力,可不止你看到的这些呢。就连我这样爱着女儿本身存在的人,都甘拜下风——”
未亡人还在大义凛然,毫无廉耻地喋喋不休着。
“闭嘴!”
元初弦终于搭好牵机,不是为了困住蜘蛛,对于蜘蛛而言,牵机本身并没有任何威胁,甚至反过来会成为针对元初弦的武器。
她只是借由牵机跳起。
少女的身影和满月逐渐重叠到一起,雪白的刀刃凌厉地朝着面前的女人发起进攻。
未亡人反应过来,双手交叠,「绛月」打在镰刃的锁链之上,刀剑相击,发出铮鸣脆响。
“我既不是天才,也不是你们日心说者的棋子,我从来就不是真理的拥护者,我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血淋淋地在求生的人!”
元初弦原本湛蓝的、象征纯粹灵力的双瞳,逐渐转变为了妖异的红色。
“为什么要这样利用我?为什么?”
第二灵格彻底解放,不属于她的,而是属于晚照的灵力,狂暴地在经脉中冲刷着。
——她的姐姐,为了她的诞生牺牲了□□,又在和张檩夏的决战中,替她挡下了最后一击,最终,以这样的形式,存在于她体内。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时至今日,元初弦终于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深意。
可是已经太晚了。
即便自己用更快的速度看破对手的招式,她也无力改变既定发生的事实。
“初弦,你不会懂的,我们每个人,都只不过是「棋局」的一环。”
未亡人的笑声悲怆,然而,元初弦甚至不愿思考她话中的含义。
她和未亡人稍微拉开了些距离,足尖轻巧地点在廊檐的飞角上。
没有任何言语的交锋,两人再次开启了第二轮的争斗。
空气中只剩下短兵相接的碰撞声,未亡人喘着粗气,先前伪装出的优雅姿态尽数破裂了,头发上的黑色纱漫早就随着战斗,飘逸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已经过河了。”元初弦忽然道,“我早就不是你眼里的棋子了,未亡人。”
她横起刀刃:“不要怪我没有手下留情,是你太轻视我了。”
未亡人心中一凛,险些招架不住元初弦的攻势,情急之下,她唤着蜘蛛的名讳。
“安娜!”
几乎是在瞬间,元初弦的刀刃穿过了蜘蛛的弱点。
她没有后退,硬生生地将身体逼到了极限,借着刀剑相撞的后坐力,瘦削却有力的身体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方向,生生避开毒刺,如同坠落的满月般,直接突向了蜘蛛浑身上下最柔软的死角。
没有任何摧毁的招式,她另一只手转动折刀,手起刀落,利落地挑断了蜘蛛可怖的身体,和女孩之间的连接。
“——”
蜘蛛发出尖厉的啸声,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元初弦喘着粗气,站在未亡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这对母女。
可没想到,未亡人的脸上,却只是露出释怀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