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听风起 第112章 漫长的梦（七）

“你说……容器……”

元初弦的嘴唇颤抖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璐璐怎么可能会是容器呢？

她一直以来，认为魔女想要得到的无非就是自己的灵能，「领域」作为魔女教派刚需的灵能和权柄之一，是他们一而再，再而三骚扰元初弦的原因。

“复活完整的魔女大人需要「骨」，「血」，「魂」，作为魂魄的魔女已经具备了「魂」的先决条件，而璐璐这样没有任何‘灵魂’的躯体，就是「血」。”张檩夏餮足地舔了舔唇，愉悦地眯起眼，“而你，我亲爱的初弦，你是我一直以来渴求的「骨」，你才是真正的能够复生魔女大人的瑰宝啊。”

元初弦毛骨悚然，下意识后退一步，握紧了「绛月」的刀柄。

“果然是你。”南流景蹙眉，“我早当你已经死了，没想到回国以来处理的最大麻烦，居然又是你。”

见他眼中隐隐闪过暴虐的红光，元初弦连忙拦下他，避免他的灵力也陷入难以控制的暴走。

“暴走”，往往被绝大多数灵能者定义为丧失理智的终局，是堕落为怪物的单程票。

阿珀瑟症的患者，便因为随时可能陷入“暴走”，彻底失去对灵力的掌控，才会如此遭人唾弃。

但对于极少数立于金字塔顶端的高贵血统，或是像张檩夏这样掌握了禁忌秘术的人而言，失控并非彻底堕落，而是可以被控制、主动执行的战术。他们推崇

他们也被称之为“堕落者”，主动打开潜意识中的“阀门”，向「本源」潜行，让高浓度的灵力像洪水般冲刷神经，只为将□□的机能推向「神代种」的领域。

在这种状态下，人性被完全压制，感官痛觉也被屏蔽，只剩下灵能者机械的杀戮本能——凭借着绝对的疯狂和强悍的自制力，在名为“自我”的弦崩断之前，他们就是掌管暴力的神。

“看来，南家少主也掌握了这门秘术啊。”张檩夏残忍地笑了，她并没有看向南流景，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元初弦，眼中的嘲弄更甚。“可惜，我已经完全接受了「烙印」，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的双眼逐渐被某种更加深邃的墨色吞噬，左手上浮现出大片疑似刺青的花纹，元初弦曾在哪里见过，相似却又不同的图案——张檩夏口中念诵有词，极黑的灵压以她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如臂使指的黑潮涌向人群，有实质的尖刺刺穿了仓皇逃跑的孩童，他下意识哇哇大哭起来。

“嘘，别怕，今天，我会奏响属于你们每一个人的安、魂、曲。”

张檩夏看起来只是轻轻用力地握住了左手，孩童却吐出一口浓烈的黏血，他稚嫩的眼中满是惊恐，疯狂舞动着四肢。身旁，青年们，老年人，都被黑潮刺穿了身体，这些可怖的灵质有意识般，尽情吞噬着周遭可见的一切生命迹象。

元初弦再也无法瞻前顾后，手中「绛月」红光大作，直直斩向贯穿孩童身体的黑刺。

“铮——”

刀锋与黑刺相撞的瞬间，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般的脆响，看似流动的黑色物质，却在被击中的瞬间陡然变为光滑的平面。

“这是……”

来不及考虑，元初弦咬紧牙关，双手握刀，周身灵力运转，尽数灌于刃尖。

咔嚓一声，黑刺应声而断。那名孩童摔落在地，胸口破开大洞，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元初弦的脚边。他抽搐了两下，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来不及了。

“太慢了，初弦。”张檩夏甚至没有回头，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单手虚握的姿势，仿佛是在指挥一场血腥的交响乐。

随着她的手掌缓缓收紧，大厅内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些被黑潮刺穿的人，无论是逃跑的商贩，还是惊恐的旅客，身体都在瞬间干瘪下去。他们的血肉、生命力，顺着那些黑色的触须，疯狂地涌向张檩夏的左手。

刺青此刻已经蔓延到她的手臂上，优雅如天鹅般的小臂此刻血管暴起，好像在贪婪地吞咽着这盛大的祭品。

“这就是‘神’的进食方式吗？”南流景冷冷的声音响起。

砰！砰！砰！

三发金色的灵能子弹成品字形射向张檩夏的后心。那是「戒律」的必杀一击，子弹带着审判一切罪恶的威能，呼啸着朝目标飞去。

张檩夏终于转过身来。她没有躲避，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她身边的黑雾瞬间凝聚成一面漆黑的盾牌。金色的子弹射入黑盾，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丝毫波澜，甚至连原本耀眼的金光，都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殆尽。

“南少主，你的「戒律」，是用来审判‘人’的。”张檩夏随手一挥，黑盾化作无数利刃，反向朝着两人暴射而来，“可对于已经踏入神之领域的我来说，这条规则……无效。”

“躲开！”

南流景一把揽过元初弦的腰，两人就地一滚，堪堪避开密集的黑刃雨，身后的水泥柱瞬间被切成了碎片，轰然倒塌，整个候车大厅摇摇欲坠。

烟尘四起中，张檩夏漫步走到缩在角落的王霈媛和璐璐面前。

璐璐此时已经吓傻了，她呆滞地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超出她心智承受能力的画面，甚至让她忘记了哭泣。

王霈媛则死死地抱住璐璐，把头埋在女孩的怀里，眼神呆滞却依旧凶狠。

“好了，闹剧该结束了。”

张檩夏伸手，像拎起一只小鸡仔一样，一把抓住了璐璐的后领。

“啊——！妈妈！！”璐璐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四肢在空中乱蹬。

“放开她！你这个恶魔！！”王霈媛发疯般地扑上去，想要咬张檩夏的手，却被一层无形的黑壁弹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想救她吗？”张檩夏没有理会奄奄一息的王霈媛，而是看向了废墟中爬起来的元初弦，眼神玩味，“想救这个拥有你朋友面孔的‘容器’吗？”

“或者说……”她的目光在元初弦身上扫视，像在打量一件完美的“工艺品”，“你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吗，元初弦？”

元初弦握着刀的手在颤抖，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方才的战斗，早就让她遍体鳞伤。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脸苍白而又痛苦，五官紧紧地扭曲在一起。

“我？”

张檩夏笑了，和她先前的笑容不太相似的是，她的眼中带了几分悲悯。

“初弦，你应该好好想清楚。我们从来就不是敌人。”

她打了个响指，黑雾聚拢在一起，撕裂了空间。

“再见了，二位。”

张檩夏最后看了一眼元初弦，“初弦，别让我等太久，”她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我很期待，当你作为最后一步，也就是「骨」——被填充进魔女大人体内时，你会露出怎样美味的表情。”

嗡——

黑雾猛然膨胀，随后剧烈收缩。伴随着一阵空间的扭曲和刺耳的音爆声，那一团漆黑的物质连同璐璐和张檩夏，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整个候车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残肢断臂，浓烈的血腥味，以及……废墟中站着的两个人。

“哐当。”

元初弦手中的「绛月」掉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不要……”寂静的大厅中，兀然响起女人的呜咽声，令人心烦，“不要……”

元初弦居高临下地看着故友手脚并用，以病态扭曲的姿势在地上爬行，她的手指早已被粗粝的水泥地面磨得血肉模糊，斑斑点点的血迹落下，就好像雪中绽放的朵朵红梅。王霈媛像一个被遗弃于荒原上的信徒，只是徒劳看着自己信奉的神明被带走。

该死，该死，她早该想到的，王霈媛不顾一切想要逃离，却在最后这一刻彻底放弃躲藏，明知南家处处有监控，却依然选择买一张票，到这个连她自己都厌弃的地方换乘。

她并不是真的想要逃离，她只是想送走璐璐。

元初弦捏紧了一角：“你再一次背叛我了，梅梅。”

听到这个称呼，王霈媛的眼神清明了一瞬，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浑浊。

“我……”她刚想说话，却因被口水呛到，猛烈咳嗽起来，“听、听我说，初弦，不是你想的那样……”

“「构建」是多么强大的能力，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元初弦尽量克制自己的音量，“曾经的许璐甚至能用它虚构出一种灵能，假以时日地欺骗着我们所有人，可是你却轻易将璐璐拱手让人——”

她终于压抑不住内心的情感，愤怒地瞪着王霈媛：“你这个，叛徒。”

“那是檩夏啊。”王霈媛却忽然笑了，“是你曾经最好的朋友啊，不是吗？”

元初弦愣在原地。

“你忘了吗？”王霈媛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映出她内心深处最黑暗也是最不堪的**，“你曾经，放走了她啊。”

“那次行动本该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