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二爷那座名为积翠的别院,蜷在城北榆钱胡同最深最僻的角落。因主人已身陷囹圄、秋后待斩,昔日门庭若市的繁华早散了,如今只留两个耳背眼花的老仆守着空荡荡的宅子,入夜后一片死寂,漆黑如荒冢。
崔玠未带任何随从,连那枚玄铁扳指都褪下收好。亥时末,他独自翻过布满湿滑苔藓的院墙,落地时左腿旧伤被狠狠一挫,钻心刺痛直冲脑髓。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扶住身旁冰凉的砖墙才稳住身形。掌心触及的青砖湿滑黏腻,爬满了经年的墨绿苔藓,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西厢房果然有光。
不是烛火稳定昏黄的光晕,而是纸张焚烧时特有的、跳跃不定的暖橙色,透过老旧窗纸渗出来,一闪,一闪,如同濒死野兽最后断续的喘息。
崔玠屏息,忍着腿痛无声贴至窗下。指尖蘸了唾液,在窗纸一角极轻地润开一个小孔,凑近窥视——
屋内,一个佝偻如虾的背影正背对窗户,蹲在一只敞口的青铜炭盆前。枯瘦如鹰爪的双手,正将一叠写满字迹的文稿,一页一页,缓慢而稳定地投入盆中。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边缘,卷起焦黑的卷曲,腾起细小的灰烬。那人的脸隐在跳跃火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青筋暴起的手腕裸露在外,其中左腕上,一道蜈蚣般狰狞扭曲的旧刀疤,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荀二爷的心腹老仆,荀忠。跟了荀昉三十年,手上沾的血,怕是比墨还多。
崔玠敛去所有声息,目光死死盯住那双投纸的手。一页、两页、三页……火光明灭,映出纸张上飞扬的字迹。直到第五张被拎起,投入火中的刹那,他看见了抬首处清晰无比的三个字——
赵、则、谦。
就是现在!
“哗啦——!”
崔玠撞破窗棂,合身扑入。袖中那柄淬过毒的薄刃短剑滑入手心,寒光一闪,直刺荀忠佝偻的后心——
老仆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窗棂碎裂声响起的同时,他已如受惊的老狸般向侧前方扑滚出去,同时一脚踹翻了燃烧的炭盆。
“轰——!”
烧红的炭块与漫天纸灰火星四溅开来,如同炸开一朵灼热的、肮脏的花。崔玠左腿剧痛难忍,闪避慢了半拍,数点火星溅上他素青的袍角,瞬间灼出焦黑小洞,皮肤传来刺痛。
而荀忠已借着这一滚之势,抓起炭盆边尚未完全投入火中的那叠残稿,喉咙里发出夜枭般嘶哑的嗬嗬声,转身便扑向房门——
“砰!!!”
厚重的房门被人从外一脚狠狠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呻吟。
一道墨灰身影如鬼魅般掠入,快得只余残影。剑光随之亮起,并非大开大阖的劈砍,而是精准毒辣如蛇信的一挑——“嗤啦”一声轻响,荀忠手中紧攥的文稿已被剑尖挑飞上天,纸张散开如雪片。
同时,那身影旋身,一记毫无花哨却力道千钧的反手肘击,重重撞在荀忠因前扑而空门大开的咽喉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轻微骨裂声。
荀忠冲势戛然而止,双眼暴凸,嗬嗬的吸气声卡在破碎的喉管里,枯瘦身躯软软瘫倒,激起一地尘埃与灰烬。
从破窗到毙敌,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崔玠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胸腔因疼痛和缺氧火辣辣地疼。他抬眼,看着那道墨灰身影从容收剑归鞘,弯腰,在一片狼藉中拾起那叠散落的文稿,就着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一页页快速翻阅。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荀……景行。”崔玠哑声唤道,喉咙干涩。
荀望旌没有立刻回应。他仔细查看着手中纸张,确认正是赵则谦失窃的三场墨卷原件,虽有边缘焦痕,但内容完整无缺。这才将其卷起,小心塞入怀中贴身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
斗篷的兜帽因方才剧烈的动作已然滑落,露出那张在月光与残火映照下俊美却毫无温度的侧脸。他没看崔玠,目光落在荀忠逐渐僵冷的尸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二叔留的这招后手……果然是你。”
崔玠扶着墙,慢慢站直身体,左腿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你早知道?”
“猜到几分。”荀望旌终于将视线移向他,眸光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两点冰封的寒星,“但我没料到,你会连个接应都不带,就这么单枪匹马闯进来送死。”
“东宫只给我三日限期,”崔玠扯了扯嘴角,“等不起。”
“所以你就拖着这条废腿,内力不足平日三成,来这龙潭虎穴抢东西?”荀望旌一步步走近,靴底碾过炭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崔元璧,方才若撞门的不是我,而是荀忠埋伏的同伙,或者他袖中藏了弩……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崔玠迎着他的目光,冷笑:“那又如何?我的命,本就是从阎王手里偷来的,不值钱。”
“值钱。”
荀望旌已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未散的杀气与夜寒。他忽然出手,一把扣住崔玠左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那截伶仃的腕骨:
“你是我这盘棋里,最锋利、也最合手的一把刃。”他盯着崔玠因疼痛而微微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没我的允许,谁也别想折了你——包括你自己。”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炭盆翻倒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在墙角发出暗红的光,微弱地映亮两人眼中同样翻涌不息的、近乎偏执的暗潮。
崔玠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倦眼里撑着弱骨:“太子今夜召见我。”
“我知道。”
“他说,若我敢把爪子对准东宫,就让我……‘生不如死’。”
荀望旌闻言,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共鸣:“巧了,类似的话……我也对你说过。”
话音未落,他已低头,吻住了崔玠的唇。
不同于礼部值房那夜带着发泄与征服意味的暴烈撕咬,这个吻沾染着未散的血腥气、纸张焚烧后的灰烬味,以及夜露的冰凉。它缓慢、深入、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缠绵,像濒死者交换最后一口气息,又像同盟者在烙下不容反悔的印记。
崔玠没有反抗。
他甚至微微仰起头,揪住了荀望旌前襟的衣料,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回吻过去,齿间厮磨,将腿伤的剧痛、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对太子威压的不甘、以及心底翻腾的所有黑暗与决绝,全数倾注在这个混杂着血与灰的吻里。
直到肺叶传来灼痛,两人才喘息着分开。
荀望旌的拇指抚过崔玠微微红肿、沾着彼此血丝的唇角,动作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声音低哑:
“卷子我带走。明日,它会‘偶然’在贡院某处废弃茅厕的砖缝里被发现,做足一场失而复得、虚惊一场的戏码。”他顿了顿,看着崔玠的眼睛,“至于你,崔元璧,三日后放榜——”
“赵则谦,必须是状元。”
崔玠喘息稍平,立刻问:“沈墨呢?”
“榜眼。”
“周子聿?”
“探花。”荀望旌松开钳制他手腕的手,转身走向门口,墨灰斗篷扫过满地狼藉,“寒门士子,包揽今科三鼎甲。这场我等了多年的戏……才算真正拉开帷幕。”
崔玠靠墙而立,望着他的背影:“太子不是傻子。寒门包揽三甲,他必会疑心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和我。”
“那就让他疑。”荀望旌在门边驻足,半侧回身。窗外月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那眼底竟泛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璀璨的光芒,“崔元璧,这局棋走到如今这一步,早已不是东宫、或者任何一个世家能够完全掌控的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妖异而笃定:
“是你我。”
“要掀翻的……是这压了千百年的、铁板一块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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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贡院放榜。
天色尚未透亮,贡院门前那面巨大的镶龙影壁之下,已是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白发苍苍的老翁被儿孙搀扶着,颤巍巍伸长脖子;青衫落拓的士子们攥着佛珠或护身符,嘴唇翕动念念有词;更有许多豪仆家丁模样的人,怀中鼓鼓囊囊揣着银票名帖,如鹰隼般逡巡着年轻俊秀的士子,随时准备上演“榜下捉婿”的百年戏码。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早点摊子的烟火气、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混合着期盼与恐惧的紧张。
辰时正,九声沉重悠远的锣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礼部仪制司的官员,身着簇新朝服,神情肃穆,双手高捧覆盖着明黄绸布的皇榜,一步步登上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无数道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那黄绸之上,仿佛能将其灼穿。
绸布被缓缓揭开——
状元:赵则谦,江南苏州府吴县。
榜眼:沈墨,湖广荆州府江陵。
探花:周子聿,江西吉安府庐陵。
死寂。
仿佛时间被骤然抽空,万籁俱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这死寂维持了足足三息。
随即,如同滚油泼入冰水,滔天的声浪轰然炸开——
“寒门!全是寒门子弟!”
“三甲无一半阀世家子!国朝开科取士百年,闻所未闻!”
“舞弊!定有惊天舞弊!”
“查!必须严查!”
喧嚣声、质疑声、怒吼声、激动的哭笑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贡院的屋顶。人群骚动如沸粥,维持秩序的兵卒被冲击得东倒西歪。
在一片混乱中,赵则谦、沈墨、周子聿三人,被礼部官员引至台前。赵则谦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姿挺拔如松,面对下方万千目光与沸腾议论,只从容一揖,神色平静无波。沈墨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眼下有浓重青影,显然多日未曾安眠,可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清澈坚定。周子聿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扫过台下某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时,眼底锋芒一闪而逝。
远处,临街茶楼最好的雅间内,窗户半开。
荀望旌凭窗而立,手中一杯早已凉透的君山银针,半晌未饮一口。
灰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阴影里,低声禀报:“公子,世家那边已经炸了。以琅琊王氏家主王崇为首,二十七家关东、江南大族已联名上书,言辞激烈,要求陛下立即下旨重查所有试卷、锁拿今科主副考官、严惩祸乱科场之奸佞。”
“崔玠呢?”荀望旌目光未离楼下那片混乱的海洋。
“崔大人此刻正在贡院正堂,被王阁老为首的四位内阁元老轮番质询。据说……”灰衣人顿了顿,“有人盛怒之下,将一盏滚烫的茶,泼在了崔大人官袍之上。”
荀望旌握着茶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
质地细腻的白瓷杯身,悄然绽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谁泼的?”他声音依旧平静。
“王崇,王阁老。”灰衣人声音更低,“他指着崔大人骂……‘娼优之子,秽乱宫闱不够,还敢玷污天下士林清贵之地’。”
荀望旌沉默了片刻。
缓缓将出现裂痕的茶杯放在窗台上,他转身:
“备马。”
“去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