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设在皇家西苑的澄漪园,依着太液池残荷,背靠万岁山余脉。是夜千灯齐燃,将雕梁画栋、曲水流觞照得恍如白昼,灯影倒映在未冻的池水中,漾开一片破碎的金红。
今科三鼎甲披着御赐的杏红锦袍,帽簪金花,在礼部仪官的引领下步入宴场中央时,满座朱紫公卿、勋贵世胄,皆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
并非因他们年轻——历年状元探花,少有老者。而是因这三人身上透出的那股气息,与周遭环佩叮当、熏香袭人的贵胄子弟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寒门士子经年苦读、于困顿中淬炼出的、未经完全打磨的锋芒。像刚从砺石上取下的剑,还带着粗粝的纹理与沉甸甸的分量,虽未入华鞘,其光已凛然慑人。
太子萧衍端坐于白玉丹墀之上的主位,身着杏黄常服,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简朴素玉簪绾发,更显温润清雅。他含笑举杯,朗声祝酒,言辞恳切,赞今科“得天下之英才”,愿“君臣同心,共扶社稷”,一派贤明储君风范。
崔玠坐在太子左下首第三席,身上已换了正三品侍郎的崭新孔雀补服。绯红锦缎在千百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像一汪凝固的血,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如玉如冰——精致,却缺乏活气,仿佛一尊供奉在神龛里的瓷像,美则美矣,触手生寒。
他微垂着眼睫,长指捏着面前的鎏金酒杯,酒液微漾,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着他眸底一片沉静无波的幽深。
对面席上有新晋的翰林侍讲偷眼望来,只觉那道绯色身影周遭三尺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霜雪,明明身处喧腾热浪,却叫人无端想起雪夜孤庙、枯灯残卷。那人连执杯的姿态都工整得像一幅工笔画,指节分明,腕骨清瘦,腕间一只青玉镯幽光内敛,随着动作偶尔滑出袖口,又很快被收回。
侍讲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宴至半酣,觥筹交错,丝竹渐起,一队身着轻纱的宫娥翩然入场,水袖翻飞,舞步轻盈,将宴席气氛推向浮华喧嚣的顶点。
荀望旌坐在远离丹墀的世家子弟席列中,身边簇拥着几位同样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正摇着折扇说些京中趣闻,不时举杯与旁人斗酒戏谑,眉眼含笑,风流恣意,俨然仍是那个醉心享乐的荀家顽石。
只是他的眼风,总会似无意般,掠过丹墀左下首那抹绯红的身影。
他看见王崇几次离席,向太子敬酒进言,太子皆含笑聆听,不时颔首,却始终未给出明确表态;看见赵则谦被几位阁老叫至身边问话,虽对答从容,可那身崭新锦袍的后背,已在灯火下洇出深色的汗渍;也看见崔玠指节捏着那只酒杯,从开宴至今,杯沿未沾唇半分,只静静望着场中歌舞,眸光沉静得像两口吞尽所有光线的古井。
忽然,乐声一转,由清越转为急促奔放。
一队碧眼卷发的胡姬旋入宴场中央,金铃缀在腕间足踝,随狂放舞步叮当乱响,色彩浓艳的纱裙如烈火翻腾,搅得满场烛火摇曳,香风弥漫,诸多目光随之迷离晃动,心神皆被这异域风情牵引。
就在这一片浮华喧嚣、光影缭乱的掩护下,丹墀左下首那抹绯红身影,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席,沿着灯火稍黯的游廊,向园子深处走去。
荀望旌放下手中酒杯,对身侧仍在高谈阔论的友人随意敷衍两句,便也悄然离座,身影没入廊柱阴影,如一滴墨汁滑入夜色,无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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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后山有片老梅林,此时节花期未至,不见琼英缀玉,唯有千万枯枝在清冷月色下伸展,嶙峋交错,影子投在地上,如同大地裸露的森森白骨。
崔玠立在梅林深处一方小小的八角石亭中,背对着来路,一动不动。月光勾勒出他官服下清瘦却挺直的背脊线条,肩胛骨微微凸起,在锦缎下绷出两道锋利而隐忍的弧度,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
荀望旌走近,未出声,只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灰貂绒斗篷,轻轻披在他略显单薄的肩上。
斗篷还带着主人的体温,以及一丝清冽的松雪气息。
“怎么出来了?”荀望旌声音不高,混在林间穿过的夜风里。
“闷。”崔玠没回头,声音有些发哑,似被夜风呛着,又似别的什么,“王崇方才向太子敬第三杯酒时,建言太子,擢我为‘钦差巡察使’,即日赴江南,督办漕运善后,肃清积弊。”
荀望旌眸光一凝:“明升暗贬,釜底抽薪。想把你彻底踢出京城,远离科举、礼制这些要害之地。”
“太子未曾当场应允。”崔玠缓缓转过身。月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颊,苍白如纸,眼底映着远处宴场透过林隙漏来的、明明灭灭的灯火碎光,“但他对王崇说,‘崔侍郎才干卓著,江南漕运关乎东南赋税半壁,确需得力干臣’。”
荀望旌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梅林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他是在借王崇这把老刀,试探你这把新刀的成色与忠心。若你心甘情愿领命离京,说明你羽翼未丰,根基尚浅,仍是他掌中可以随意拿捏、指向世家的利器,若你当场抗命,或是面露迟疑……”
“若我流露出半分不甘或反抗,”崔玠接话,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夜色里,“他便知我已有自立之心,不甘久居人下,这把刀……或许已对准了他自己的袍袖。”
他抬眸,望向荀望旌,眼底那片幽深的古井终于泛起细微的波澜,是冰冷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荀景行,王崇这一手……是阳谋。太子顺势推舟。这一步,我接,是远离中枢,前功尽弃;我不接,是显露异心,自绝后路。怎么走……似乎都是死局。”
“未必。”
荀望旌抬手,折下身旁一根探入亭中的枯梅细枝。枝条干枯脆弱,在他掌心被慢慢捻搓,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化为齑粉。
“江南漕运,总督府设在扬州。”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是我母亲林氏的故里。林家虽因我母亲之事被荀家打压,早已败落,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江南的盐、丝、漕,这三条最要命的水脉里,林氏旧部与人情网络,还剩下……约莫三分。”
他松开手,任由掌中木粉被夜风吹散,飘入黑暗。
“你若真去了江南,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我不能随你同去。”荀望旌向前一步,逼近崔玠,目光如铁钳般锁住他,“但崔元璧,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活着。”
荀望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用力碾磨出来:
“无论江南是龙潭还是虎穴,无论遇到什么明枪暗箭、阴谋诡计,哪怕被人打断了脊骨,敲碎了膝盖,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伸手,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崔玠冰冷的脸颊:
“你也得给我爬回来。爬回京城,爬回我面前。”
崔玠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极轻、极低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苍白而破碎:
“荀景行,若……我回不来呢?”
“若你回不来,”荀望旌扣住他后颈,将他猛地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气息炽热地交缠在一起,声音却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我就亲自下江南。掘地三尺,也要把你的尸骨挖出来。”
他顿了顿,齿间磨出令人胆寒的字句:
“然后,挫、骨、扬、灰。”
“把你的骨灰,撒进你殒命的那段运河里。让你死了,魂灵不得安宁,也得日日夜夜,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将这座你未曾掀翻的江山……”
“搅个天翻地覆。”
崔玠狠狠盯着他,猛地伸手,攥住荀望旌前襟的衣料,将那华贵的锦缎揪得变形,将人拽得更近,然后狠狠吻了上去。
一如往常,只有绝境困兽濒死前般的撕咬与交缠,是冰冷与滚烫的碰撞,是绝望与不甘的撕扯,像是要从彼此紧贴的唇齿间,汲取那一点点虚幻的、赖以生存的温度与氧气,确认彼此仍在这荆棘血路上,尚未独自坠入深渊。
枯枝在脚下被碾碎,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远处宴场的笙歌乐舞隐隐约约传来,缥缈失真,恍如另一个浮华却隔世的人间。
分开时,两人呼吸皆乱,唇角都被对方咬破,渗出血丝,在月光下显出妖异的红。
崔玠喘息着,额头抵着荀望旌的额头,眼睛泛着连日熬夜挑灯的血丝,声音破碎不堪:
“荀景行……我若真死在了江南……你就忘了我,好好下你的棋,好好……掀你的天。”
“忘不了,”荀望旌抬手,拇指指腹用力抚过他染血的、微微肿胀的下唇,拭去那抹猩红,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毁灭性的光芒,“你是我这盘天下棋局里,落下的第一颗‘活子’。”
他盯着崔玠的眼睛,一字一句,烙铁般烫入对方魂魄:
“纵是死了,烂了,化成灰了——”
“也得在这棋盘上,给我留个印。”
“永生永世,磨不掉。”
话音未落,梅林小径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落叶枯枝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响,由远及近。
两人骤然分开,瞬间拉开一步之距,如同受惊的弓弦。
只见小径尽头,一盏素绢宫灯幽幽亮起,晕开一团暖黄光晕。太子萧衍披着一件玄色狐皮大氅,未带任何随从内侍,独自提灯而来。面上依旧含着温润浅笑,只是那笑意在摇曳的灯影与清冷月色交织下,显得莫测高深,眸光掠过亭中对峙般的二人,深不见底。
“崔侍郎,荀公子——”
他驻足亭外三步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玩味:
“宴席正酣,歌舞方浓,二位却在此处……赏此寒枝冷月,真是好雅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