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君一怒之下便返回了军营。临行之时又一振聋发聩之言在和静公主耳边响起,“本王便瞪眼瞧着,如有一日公主罹难生死两难,又当是如何?”她是王室贵胄,金枝玉叶,她有她的骄傲,玉碎珠沉不过一死而已,难不成还要活着受辱吗?她身体里涌动着高贵的血脉,足以支撑她对抗强权,“不劳大王费心,倘若真有那么一日臣女自当殉节。氐人国虽小,也并非是全无骨气的。”
“好,好的很。不愧是本王瞧上的女人。”硬骨头,真是对他的脾胃。不过,他不会让她死的,“你要嫁他便嫁,本王成全你,但身子要给我留住了,他要是敢碰你一根汗毛,本王就让敬敏长公主府上下几十条人命陪葬,君无戏言,”话落,便化作一缕清风消失不见。
这是什么道理?一对相爱的男女成了亲,洞房花烛夜行合卺之礼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东海龙君已然成全了她,为何还要她保住清白的身子?
她不懂,可她偏偏明白——他是绝不会,就此放手的。
他走了,她瘫软在地,似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犹若惊魂未定,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思量着今朝,盘算着来日。可一个年轻姑娘再有主意也是见识有限,祸事临头,她唯一的倚仗靠不住,又真真不想嫁去东海,而今连下降屈就都不是条好路了。
似是被钉住了,上天入地无路,寸步难行无门。便如此时,再也起不来了。
“公主,公主……时辰到了,奴婢奉旨伺候。”红衣女从集市上归来,在银安殿外连声呼唤和静公主,侧耳倾听又不闻人语,一个着急竟闯入殿内。她看着狼狈于地的和静公主,极心痛的也伏到了地上,“殿下,您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和静公主拼命摇头,一个劲的说:“没事,没事……”并郑重叮嘱道:“今天所有的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包括你姐姐也不要告诉。”红衣女不解,“殿下,是不是洞庭君那边出什么事了?要不要知会贵妃娘娘一声,您可千万别一个人担着,没得压垮了自己。”和静公主低声,道:“不干任何人的事,你千万不要说,但凡露出去一点,我可能就真的完了。”
看来是兹事体大。红衣女久侍宫闱,哪能不知道厉害,当下便缄口不言,再不发一问。好半晌,方道:“那咱们回宫去吧。殿下,不管您遇到什么事,千万心宽。奴婢可见不得您难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也惟有如此宽慰,说不定东海龙君就是一时兴起,说几句狠话罢了。和静公主点了点头,道:“沧海桑田,时移世易,有什么过不去的?走吧!”
回去了鲛宫,一连数日平静如水,倒是没掀起半点波澜,唯一的小风浪便是和静公主偶染风寒小病了一场,贴身的大丫头伺候的周到,也不碍什么。然而,红衣女的姐姐回来后,见主子染病少不得要说嘴几句,“我这才去了几日,殿下就病了,你可是怎么伺候的?”和静公主一向护短,对身边的人很是宽容,“别凶了,也亏的她伺候的妥贴,否则我这小恙可就变成重疾了。”
主仆三人说嘴几句,玩笑一二,忽有内侍通报,说是东海龙君遣使来朝,为和静公主添妆。姐妹二人面面相觑,半点不解其意,全然没有捕捉到和静公主那一刻的震惊。红衣女嘴快,因说道:“咱们哪来这么大的脸面?殿下出降,居然连水域的霸王也惊动了。”绿衣女沉思片刻,慢条斯理道:“许是咱们上君得脸,龙君才施此恩典吧!”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更衣,随本宫见客。”王室威严,须臾转换无疑。养尊处优的公主,通身的天家气派可是不容小觑的,见了上国来使虽也是照规矩纳福请安。但她所谓的礼仪周全,进退有度,竟使得来使不敢生受。她的美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她的贵气也是。
“臣奉我朝龙君谕旨,特来为公主殿下添妆。请殿下过目。”话落,抬头比了比,便有阶下仆从呈上一件件,抬上一箱箱,无数的奇珍异宝显露于前,和静公主仍是眉不抬、眼不睁,瞧也不瞧,“无功不受禄,臣女怎好平白生受龙君馈赠,还是使者转告贵主。”她这是推辞,使者哪里肯让,“数日前,鲛君亲率大军前往扬子江为我军供应粮草,大王高兴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龙君恩德理当共享,那便容臣女效仿郑濂碎梨事,将御赐珍宝分送各宫吧!”话落,来使一个眼风四下一扫。和静公主会意,旋即屏退左右。来使因说道:“殿下何必装糊涂,不如接受我朝贵主的一番好意。”他一壁说着一壁作了个揖,“我朝贵主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鳄族凶狠跋扈,称霸水域多年,不也照旧成了大王的阶下之囚?蚍蜉撼树,螳臂当车,都是无用。殿下聪慧,焉能不知臣话中之意?须知,冲冠一怒为红颜。”
“海枯石烂,矢志不渝。精卫死后化鸟,尚有填海之志,难道臣女尚不如一缕魂吗?”她不卑不亢,侃侃而出,倒是颇有胆色的。
来使又道:“势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再怎么挣扎也是枉然,终究还不是一个结果?”
她照旧举止优雅,又吐一金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若以权势相加,岂非失了意趣?”话落,她屈膝纳了个福,“感君千金意,愧无倾城色。”如斯仙姿玉貌,何言担不起倾城二字?
霎时,慌得使者连连摆手,忙道:“不,不,不……殿下乃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水域无有能出其右者,何必自谦?”香靥凝羞,露出婉媚一笑,使者恍惚了精神,目瞪神痴,失了神,惊讶造化钟神秀,竟把世间莺燕化作足下尘泥。
“那臣女便更不能嫁入东海陪王伴驾了,难道阁下不知何谓红颜祸水吗?龙君英明神武,若为小女带累了名声,这番罪责只怕使臣也不能担待。”一话,直击人心。红颜祸水,古有明训。来使再三思量,因说道:“告辞。”
而后,便返回扬子江战场,将此中情由细细铺陈,以详实之辞,奉于御前。
“还真是有趣,倒是本王小看她了。”
此时扬子江龙族军营大帐,东海龙君负手而立,在案几下踱步。少顷,驻足发问:“本王瞧不进她的眼去,连我龙宫富贵也不屑一顾。你说这样的女人一旦征服了,会不会就是死心塌地?”使者作了个大揖,战战兢兢道:“臣生平还从未见过这等奇女子,行事出人意表全然不在情理之中。”东海龙君呵呵一笑,冷哼了一声,“本王也没见过,不过以后倒是可以天天见了。”
他有自己的计划,是不会让心爱的女人顺利出降的,哪怕婚事是他应承下来的,他也不会真的成全。他答应是因为他承了她的恩,至于这背后的手段他可从来没保证过不会动作。
他是水域的霸主,耳目遍布各个部族,但可从来没有拿细作探查过女人的事,如今倒是大不相同了,西子湖密函每日一封,日日呈送到他案几之前。这个时辰,应该也快到了吧。他挥挥手,屏退了使者,独自等待与和静公主相处的时间,哪怕她不在身边。
“公主染恙,小疾。敬敏长公主携子入长宁宫探望。少顷,长公主退。二人漫步御花园,吟诗作对,相谈甚欢,公主抚琴以奏,世子吹笛相伴,琴瑟和鸣,至晚方终。”
短短几行字,他却瞧得心惊,什么琴瑟和鸣?这不该是形容他与和静公主的好词吗?凭什么要用在那个酸儒身上,简直岂有此理。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简直是毫无道理可讲。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恨不得把那个酸儒给捏碎了,恨不得将和静公主即刻接到自己身边,可惜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战事吃紧,须以国事为重。
这是作为君王的责任也是他的无奈。
但无论他有多么身不由己也不能让他们好过了。
他唇角勾出神秘一笑。
依鲛族规矩,公主下降前须择吉日会亲,以为亲近之意。
今朝惠风和畅,流云如絮,贵妃一早便着心腹使婢来长宁宫传信,嘱咐女儿预备着,和静公主不由大为惊讶,“怎么这么快?”按理说,会亲且在出降前七日即可,不必这么火急火燎的,看来东海龙君这么一动作,做母亲的也急啊!和静公主因说道:“你且回去禀告母妃,本宫稍后便到。”使婢领命而去,长宁宫一殿仆婢簇拥着主子,纷纷讨喜:“恭贺和静公主殿下!”会过亲后,不日便要出降了,可她怎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有些迷茫无助,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郁郁寡欢。
会了亲,当真能够顺利出降吗?
“殿下,奴婢伺候您梳妆吧!”贴身的两个大丫头搀扶着她至妆台,她如失了魂似的任由人牵着,一动不动犹若一尊美丽的玉像。绿衣女取来青黛细细为她描眉,“殿下,这样好吗?”远山黛本就浅淡,经婢女巧手勾勒,更添几分婉约。
和静公主微一抬眸,秋水般的眼波流转,澈如染了月光的泠泠溪泉。她满面愁意未散,似浸润了江南烟雨,又若为寒烟笼罩,这是由骨血里漫出的。愁绪——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倒让这倾城之姿,多了一份分难以言喻的空灵与易碎。绿衣女看的失了神,怔怔道:“殿下,你好美啊!”
和静公主轻浅一笑,远胜星华,“大清早的,打趣什么?”红衣女摇了摇头,话语真挚流露:“不是打趣,奴婢也觉得公主从洞庭湖回来以后,越来越好看了,竟是一日比一日光彩动人。”
是啊,她很美。然而这美她宁可被别人夺去,上苍如此恩赐是她的不幸,如果她姿容不显,貌若无颜,何以为东海龙君如此纠缠?寻常女子担不起英雄美人的姻缘,如果是这样,东海龙君或许会感激她,或许会报答她,难道还会执着于得到她吗?
她忽略了镜中的自己,全由丫鬟摆弄了。妆毕,将将起身,又无意中看到了镜中的自己,“这玉髓垂蕊金步摇哪来的?我宫里可是没有这样的好东西。”素雅、高贵、做工精致极是符合她的喜好,但这不是她的。
红衣女喜滋滋道:“这是前几日东海龙君为殿下添妆时亲赏的,今日殿下会亲奴婢特意取来为殿下装扮的。”素手一扬,她拔下了步摇,“我不是说过无论龙君有多少赏赐都分散各宫嘛!”
这么好的东西丢了不岂不可惜?红衣女诧异,“难道殿下就一点不留吗?这步摇您戴着极美。”她摇了摇头,道:“拿去送给五姐吧!”红衣女不忿,因说道:“殿下,真的要给五公主吗?这本来就是东海龙君为您添妆下赐的。”她仍旧云淡风轻,没半点心疼,“有时候所谓的馈赠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也不会要。都给五姐吧,不给她也会来抢。”话落,又嘱咐绿衣女道:“取我自己的步摇来。”
她以为推掉一支步摇便是清净,却不知更大的风浪,正朝鲛宫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