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东海龙君心性冷硬,情根早断。却无人知晓,自西子湖一见,那道清如涧雪、雅若莲开的身影,便已刻入他骨血深处,再也拔不出去。
他活过千年,见遍美人,从未动心。偏偏,就对这位氐人国七公主——动了此生不敢奢望的念,栽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情。
东海万千美人若知晓此事,怕是要妒得肝肠寸断。
可妒又有何用?
君王心里,当谁是至宝,谁便是至宝,纵是野草,也胜过后宫三千;当谁是尘草,谁便是尘草,纵是仙葩,也入不了他眼底分毫。没什么道理可讲,没有半分由来,说不清,也道不明。
偏偏,就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大抵便是此意了。
他专心致志地打量着她——凛然不可侵犯,玉洁冰清胜雪。容色倾城,肆意张扬,竟令天地为之敛华,日月黯然失色。他心系于她,本无关皮相,可偏是这等绝色,让他愈发动容,愈陷愈深。再细看一眼,他竟微生几分怅然:这孩子年纪尚轻,若他早岁成婚,女儿也该有这般大了。
无妨,先娶回身边悉心护着,待她再长些,再行夫妻之实便是。
“那公主还犹豫什么?择优而从,岂非一目了然?”他说得理直气壮,可情之一字,从非道理可通。“龙君,男女相守,重在你情我愿,并非市集选物,只挑最好的。合心合意,便已是圆满。”
东海龙君嗤笑一声,唇角噙着轻慢:“不是世间至好,又怎配得上你?那氐人国长公主之子,不过些许微功,终究是仰人鼻息的臣属。你肯下嫁,已是抬举,何必如此轻贱自身?”
这话她如何能忍?和静公主不徐不疾,不卑不亢,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龙君有所不知,臣女表兄满腹诗书,才气纵横。束发之年,笔锋已惊春闱;金銮殿上,论政则切中要害如利刃破竹,吟咏则辞采锦绣似春霞映水。满朝文武无不叹服,便是父君,也亲执朱笔御批‘栋梁之材’四字。臣女嫁他,何来屈就?分明是天作之合!”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一点,她分毫不让。
她倾心之人,她待之如命,容不得半分外人轻贱辱没。
“苏秦者,合纵抗秦,震慑诸侯;张仪者,连横破纵,拓秦疆土;此二人以三寸之舌为刃,纵横捭阖为策,言辞游说诸侯,左右天下大势。至于你那表兄,也生得一条好舌头,可是做出什么功绩来了?值得你为他死心塌地?”话落,龙爪执起她的下巴,狠劲瞪着她瞧,仿佛要将她瞪出一个窟窿才好。她怕极了,拼命挣扎,却被他制得动弹不得,好似一只失去翅膀的鸟儿,再没有翱翔的资本了,“别这样,我是女孩子。”
他充耳不闻,压根没有放手的意思,“嫁来东海,本王会待你如珍如宝,永生永世也不会负你。你可要我以龙魂立誓?”此乃是极重的誓言,一旦违拗便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和静公主压根顾不得,她哭了,泪珠像晨露缀在玉兰瓣尖,颤巍巍往下坠,是楚楚可怜,也是我见犹怜。横竖是悦目的风姿,入画的景致。“不,不,不,我不要……请龙君不要勉强我。”明明看着不堪一击,眼底却藏着点不肯折的韧,娇柔里裹着风骨,简直是要把人的心都给揉碎了。
可是为什么,她这么排斥自己,亲近就这么难吗?还有这莫名其妙的怒也好生奇怪,一听到她提及别的男人心里的那团火居然连压都压不住。
他决定给她一点教训。
龙爪微一使力,自她下颌松开,她踉踉跄跄险些跌倒,站稳之后,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看来,再小的部族,金枝玉叶也是娇贵的,哪容得冒犯。
“嫁不嫁由不得你,若是鲛君顾惜与姐姐的手足情谊不愿断了姻亲,那本王也无话可说。若是鲛君不曾顾惜,那公主便乖乖下降到东海吧!”他仍用“下降”的字眼,半点没有贬低她的意思,这份心意倒是难能可贵。然而话语中夹杂着威胁,和静公主略一滞,说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还请龙君另觅良缘!”
除非是他自己不要,否则便是不容拒绝,“本王不管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等你嫁了我后我会把他从你的心里除去的。”她拼命的摇头,一直说:“不要。”乃至呜咽哀求:“大王,臣女是有人家的人,求您不要毁了我的姻缘。”
他疯狂的一声咆哮,大呼道:“凭那个酸儒也配?”言罢,负手而立,优雅而不是压迫感,龙威震震,尽显君威,“本王平三江、踏五湖、统御四海……凡水中生灵无有不惧,哪一点配不上你?”咄咄逼人之势着实唬人,他不得不压低了语调,“本王早便将你的底细查清了,你的生母虽位列四妃之首,仅次于君后一人之下,可你在鲛宫还是过的艰难。君后待你刻薄,时有惩戒,连你的父亲都不能置喙。怎么?这等腌臜气还没有受够吗?那个酸儒能给你至高无上的地位,能让你安享荣华吗?”他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如是在宣战一般,“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嫁来东海后便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再不必受制于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届时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比你委身那个酸儒强?”
将心向明月,明月照沟渠。这是世间永恒的悲剧,有什么法子呢?权势,的确可以征服很多东西,可难的是人心。人可以屈服于权势,但怎么能心甘情愿呢?所以,她告诉他说:“龙君,我要的你给不了。”语声虽轻却带着几分倔强,但他不服气,在这水域还有他办不成的事、拿不到的东西吗?
“说,你还要什么?本王为你去取。”
“真心,我只要一颗真心。表哥他真心待我,我也拿真心待他。臣女一生所求不过是得一心人,白首不离罢了。龙君能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她屈膝,对着他深深一福,“龙君乃汪洋大海之主,后宫佳丽俯拾皆是,又何苦为难我?”他疏散了五内的一口浊气,话说的稀松平常,“我没嫔妃。”
他喉间骤然发紧,千年东宫那些虚情假意、阴私算计、眼线棋子,一瞬间全翻涌上来。他见过太多带着目的靠近的脸,听过太多藏着利刃的软语,防备了一辈子,孤寂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干净、赤诚、不会算计他的女孩子,竟要这样生生推开他。这世上唯一一束不沾权谋的光,他拼了命想攥住,她却偏要躲。
和静公主仿若不可置信,怔怔立在原地,动也不动。这堂堂九尺男儿,生得魁梧俊俏,身边竟无半分女色亲近,难不成有什么隐疾不成?
她心头猛地一沉,只觉此事愈发诡异。
执掌四海的君王,怎会后宫空悬?要么是性情冷僻狠绝,要么是心机深沉难测。无论哪一样,都绝非她能招惹之人。他越是与众不同,她越要退避三舍。
东海龙君眉头一蹙,面上掠过一丝嫌恶,转瞬便掩了过去,他语调冷了几分:“当年本王为太子时,宫中嫔御,不过是各大世家硬塞进来的棋子,吾不喜欢,已然尽数打发了。”略顿了顿,喉间滚出压抑已久的躁意,“吾原是想等平定水域之后,再行立后纳妃,延绵子嗣之事。如今——本王一刻也不想等了,更没耐心再等。”话落,又是沉如铁铸,掷地有声:“你必须嫁我。”
这是什么意思?非她不可吗?
她感到绝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肩头微微的耸动着,却偏咬着唇不肯哭出声。这副柔弱无措的模样,任谁瞧着心尖都跟着发软,恨不能将世间所有温柔都捧到她面前。
梨花一枝带春雨。
他登时软了心肠,遂褪却九宸威严,屈膝俯身,以指腹拭去了她腮边的泪,
“东海是我的,也会是你的。嫁了我以后再没人能欺负你。你便踏实的跟着我,自然有你的好。”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君王抬爱,理当是千恩万谢!
谁料,她竟止了哭腔倒下身去,顿首,叩拜。复又一循环。礼毕,她蹙损双眉、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人,“龙君自己也说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话可还作数?”他不假思索的道:“君无戏言,本王的话自是一字无虚。”那便好,索性还留有余地,“龙君既欠了我一命,那我便讨龙君金口一诺。”如今,还有什么是不能答应她的呢?只要她开口,他没什么不能做,也没什么不可做,“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臣女别无所求,此生唯愿嫁与表兄,还请龙君——成全。”她倒身叩拜下去,带着十分的虔诚。没法子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挟恩图报,逼他一逼,说不定还能为自己驳出一条路来。奈何,前路崎岖,荆棘丛生难行半步,他胸中积郁的怒火迸发了出来,“公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本王的耐心有限。换个要求,本王可以成全。”
“君无戏言,是您自己答应的。”她拿着他的话的怼他,但是这实在不太高明,如此笨拙的反击,恰如指尖触上逆鳞,瞬间便引爆了他心底深藏的雷霆——轰的一声炸裂了。“我诚心诚意的求娶你做我的妻子,连前方的战事也不顾了,你居然铁了心的要嫁给那个酸儒。如果本王率海龙军征伐西子湖,公主觉得,你父亲还能保得住你吗?你是想做战俘被你父亲当作贡品献上,还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西子湖待嫁由本王来迎娶?”
他说的没错,胳膊拧不过大腿。鲛君无论对她有多么疼爱,都不会大过家国的责任,这是她作为公主必须付出的代价,她晓得厉害。然而不到绝境,哪能轻易认命,“龙君,您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为何偏偏要觊觎别人的娘子?难道我嫁去了东海您便畅快了吗?如果一个女人,可以轻易背弃了自己的夫君嫁了别人,那也不过是个朝三暮四的流水性,没什么好稀罕的!”
他是执掌四海的龙族尊主,翻江覆海不过一念之间。而她,不过一个小国的庶室公主,微如草芥,竟敢直抒胸臆,将他的青睐拒之门外——简直是不识好歹。这般有眼无珠他又何必自降身份,抛却龙族颜面,低眉顺眼去凑那冷遇?
“好,好,好……好的很。”他猛地振衣而起,眼底碎光尽散,只剩一片凄凉的绝望。“人是你自己要嫁的,本王也乐意成全。不过,本王尚有片语良言奉于公主——你的表兄弱骨纤纤,又无缚敌之能,匹配公主这等绝代佳人实是难以登对。如有一日公主遭难,千般苦楚也要自己咽下,可怨不得别人。”这是什么意思?不嫁了他,就见不得她好吗?一瞬间,她心头激起千层浪,奈何强弱悬殊,不得发作,惟有做小伏低,道一声:“多谢!”
他一脸轻蔑,似是不屑,又似是压着极深的不甘,一字一顿:“绝代佳人,世所罕有,免不得为世人相思惦念。可他——不是我。”
言罢,他猛地拂袖转身。玄色龙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刺骨冷意,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和静公主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那道挺拔而孤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指尖犹残留着他方才拭泪时的微温,一颗心却早已沉沉坠入西子湖底,凉得发慌。
他越是温柔,她越要警醒——这四海之主的情意,从来都是裹着刀的糖,碰不得,更沾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