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请公主却扇。”
一声唱喏,碎尽她最后一点虚妄安稳。
暮春风软,仍携着西子湖的温软,可氐人国君七女和静公主,却以和亲之名,踏入汪洋——是东海龙君,为她备好的万丈渊薮。
她指尖微微蜷缩,最后望了一眼宫外的天。云淡风轻,一如西子湖春日的温柔,可从今往后,这方天,便再与她无关。故国山河,亲友眉眼,都要在这一扇之后,生生掐断。她把“根脉”二字暗掐成血痕。此后有泪只能咽,荣辱一人扛。公主尊荣,原是一柄淬了冰的刀,剜心不见血。
宫婢捧来合欢团扇,金丝绣并蒂莲,象牙柄凉透刺骨。扇角淡墨题着一个“妍”字,是表哥旧笔。指节一紧,扇骨硌上那字,一字,便碎了年少那场并蒂莲梦。指尖发僵,这一扇遮的哪里是羞——分明是劫,是她这张脸,与生俱来的祸。
“入轿。”
又是一声高呼,仿若催命符,步步紧逼。她如扯线木偶,被人扶上花轿,又似断线风筝,被生生撕裂了过往。手中合欢扇几欲滑脱,她死死攥紧,扇骨硌得掌心生疼。扇面不知何时沾了泪,晕开那朵并蒂莲,像极了她注定凋零的姻缘。轿帘落下的一瞬,深海的冷意顺着轿缝渗进来——不是风,是龙君的威压,自千里之外,锁死了她所有去路。
洞房之内,再无人为她吟诵却扇诗。
谁教她嫁的,是征战四方的龙君,而非心尖那位持卷少年郎。
红毡十里,终是送尽故国春。
一路舟轿入海,再睁眼,已是沧溟龙宫前。
龙君亲出海相迎,以副后之礼册为宸妃,赐居关雎宝殿。
万丈深海,幽黑如狱,连呼吸都滞涩。
这一步踏出去,便是生生世世。
礼成之后,她步入华光璀璨的宫殿,可前路茫茫,不见尽头,不辨方向。金玉铺地,步步皆是囚笼;深海无日月,深宫误流年。一礼成,一宫深,她便作东海宸妃。
龙君待她,纵容近乎逾矩。可恩宠愈盛,她心愈寒——谁得明珠,不是捧在掌心、攥在指缝?
满殿奉承入耳,她只觉后颈生凉。恩宠愈盛,心骨愈寒;捧之愈高,碎之愈彻。西子湖的莲,偏生扎在汪洋大海,无根可依,只一味虚浮。待到夜深人静,便愈发思念那位青梅竹马的故人。
某夜梦中,她呓语:“我既嫁了,你便娶吧。一刀两断,谁也不必惦念。”
梦里那人声碎如冰裂:“臣如何不惦念?今日本该是臣与殿下的婚期。”
他拳心泛白,她心口亦如刀剜。
三书六礼尚在,一句“幼子不肖”便撕了婚书,全了东海体面,碎了他一身傲骨。偏是两个同病相怜之人,连相濡以沫都成奢望。她不得不硬起心肠:“嫁去东海,是我的造化。”心尖滴血,醒时失声唤出:“表哥……”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进袖角,腥甜漫上了喉间。
床畔一阵微凉逼近。龙鳞冷硬擦过她发梢,有人立在榻边,将她每一声颤、每一滴泪、掌心血痕,尽数看在眼里。
那目光沉如深海,下一刻,戾气翻涌,狰狞如煞。
下一瞬,他猛地攥住她臂弯,狠狠将人拽起。龙爪扼住她下颌,力道几欲碎骨。
他喉间滚出哑声:“你……在叫谁啊?”
她气息微乱,面上血色褪尽:“没有谁,许是大王听错了。”
他一生为尊,久居上位,素来高高在上,只冷冷拖长语调,轻描淡写“哦”了一声,如水般凉淡:“听错了?本王怎么听见,你在叫表哥?”
前一刻的温柔,转瞬锐利如刀。掐着她下颌的龙爪,是窒息的锁链,勒得她几乎断气。
“刚刚侍了寝,怎么心就飘了?还不够累吗?”
他伸手,指尖勾住她衣襟轻轻一扯,半褪的衣料滑下肩头,尽是不容推拒的警示与压迫,随即指腹微一用力,便将她轻轻甩开。“在本王身边,不许喊别人的名字,本王不喜。”话落,她便如失了力般,狼狈跌回软衾之中。看着她蜷缩在床上的模样,他心尖像被狠狠剜去一块。
恰在此时,床榻微震,殿角轻响,一丝极淡的震颤自深海遥遥传来,快得似错觉。她本就惊惶未定,被这莫名异动一扰,更是吓得浑身发僵,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身如飘萍,她抱膝蜷缩,不敢哭,不敢看,不敢动,一室死寂。
龙爪扼着她下颌,力道几欲碎骨,指腹触到她滚烫的泪时,却极轻地颤了一下。他垂眸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喉间滚出一声闷响——那是疼,比四海翻潮更烈的疼,却偏要装作毫不在意。殿外潮声轰然翻涌,似要同他心底戾气一同炸开。他僵立片刻,指腹触到她冰凉肌肤,那点狠戾竟莫名软了半截。
终是松了扼着她的手,长臂一伸,狠狠将人箍进怀里,声线沉哑得发颤:“本王不是要伤你……只是容不得,旁人分走你半分心思。”
她将袖角揉皱,咬了咬牙,寻个体面由头搪塞:“妾与表兄自幼一同长大,手足至亲,难免挂念,还请大王不要放在心上。”
他面上平静得骇人,眸底凝着寒潭深冰,无半分波澜,只沉沉锁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勾弄着她的小手,语气轻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本王可以不放在心上。你最好也别放在心上。”
他递来台阶,她便识趣应了,伏在他胸膛,乖得像只猫。
“嫁来这么久,还是不惯吗?”他拨弄着她秀发,淡淡问道。
惯与不惯,又有什么要紧?不过是无解哑谜,何须谜底?
她刻意往他怀里缩了缩,纤手轻轻揪住他衣襟,脸颊蹭了蹭他胸膛,声音轻软发颤,柔如月光缠绕:“大王的东海,与妾的西子湖不一样,漆黑幽暗,妾心甚怯……”
东海无日无月,四围沉黑一片,连呼吸都带着压骨的寒。他很是能体谅她的恐惧。哪怕她在避重就轻,也不忍拆穿了。搂着她的臂膀,不觉又收紧了几分:“那本王便多送些夜明珠去你宫里,或是本王不朝时,你只管搬来乾元殿住。本王特许的,无人敢置喙。”
乾元殿的确是个好地方,哪怕东海遮天蔽日,这里也火树银花,可入居君王寝殿,从不是她想要的。目的既已达到,又何必逾越雷池。
她极小声地嗫嚅:“大王,还是依礼制吧,妾不敢僭越。”
“本王既许了你,你还怕什么?”一字一句,霸气外露,君威尽显。
但她不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异族,栖身汪洋,再不懂得藏拙,怕是会举步维艰。她故而假做贤淑,端出圣人道理:“大王,圣明之君倚重贤臣,昏主方耽嬖宠。若为妾一人坏了规矩,岂非得不偿失?”
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笑意:“得一绝色,便算误国?莫非娶个陋颜,才配称明君?”话落,他痴迷凝望着她,指尖轻抚脸颊,龙睛光华流转,痴近癫狂,“什么红颜祸水,贪欢爱美还要拿女人说事,这等没脸面的事,本王可不做。你只管放心来住,谁敢多嘴,即刻令潜龙卫拖出斩了。”
底下人不敢闹到他面前,可架不住祸水东引拿她来编排。说来她这个宠妃,做得委实窝囊。看似金尊玉贵,实则薄如琉璃,一触即碎。前路崎岖,行途多艰。既道阻且长,不如拂袖归去,不赴这一场风波。
“大王不在身边,妾来乾元殿也没什么趣。”
好动人的话语,哄得他心花怒放,索性也不勉强了,便赏下一颗九丈高的夜明珠,以辉光满殿,照彻她关雎清寒。
氐人国公主本也见过珍宝,可当宫人将这颗宝珠抬至关雎殿前,仍是忍不住惊叹。一室银光蔼蔼,偏照得心头荒凉更甚。看得见眼下华光流转,再思及日后明珠蒙尘,散了光辉,又有谁来为她擦拭风霜?
终究,不过徒留一片漆黑。
斜倚薰笼,空房独宿。
这,或许便是她此生归宿。
可惜天意弄人。氐人国传来消息,她的表哥——青梅竹马的恋人,自她远嫁东海之日起,便茶不思饭不想,一日比一日枯槁,咳血频频,素衾尽染猩红。连姑母为他聘下的世家新妇,也被拒之门外。
她听闻表哥已是油尽灯枯,只恐迟一步便是天人永隔。那一刻,所有理智、深宫樊笼、龙君威严,在“生离死别”四字面前,尽数碎作齑粉。
氐人国的消息如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心口。
表哥油尽灯枯,咳血卧床,拒婚绝食……桩桩件件,都在撕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僵立在珠光辉映的关雎殿中,只觉一身华服重如枷锁。龙君的恩宠是真,纵容是真,可那万丈深海,从来不是她的归处。他要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心;他给的是尊荣,不是生路。
走?是欺君叛族、祸及氐人,万劫不复。不走?是负了年少情深、眼睁睁看他枯槁成灰,余生永悔。
一边是深海帝王的雷霆之怒,一边是青梅竹马的生死一诺。她站在珠光满殿的关雎殿里,只觉进退皆是死路。指尖掐破掌心,她闭上眼,泪无声滑落。纵是粉身碎骨,她也要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东海近海忽传水脉异动,暗流翻涌。无人知晓,水脉异动是他亲手引动。他亲领潜龙卫离宫,明为镇抚,实则早已窥破她的心思——他倒要看看,他捧在掌心里的人,会不会为了别人,真的弃他而去。于是撤去关雎暗卫,把宫禁空得恰到好处。
她会——揣着一腔心死孤勇,趁夜瞒过值守,悄自潜出关雎宝殿,不顾一切奔回西子湖。
故地重归,她见到的却是形销骨立的表哥。她强压心头酸涩,柔声劝解:“表哥,即便做不成夫妻,你我也是至亲,你又何必如此执拗?”
他垂眸苦笑,声哑如裂缯:“殿下,臣护不住你,更不配再误旁人。”
她知道,他说的是她远嫁一事。保不住未婚妻子,又何必再拖累另一女子。她心头悲凉,险些落泪,可她早已没了哭的资格:“东海龙君不过是要了我去,何曾为难你?你只管娶妻生子,何必再牵扯我?你我一别两宽,从此各生欢喜。”
他垂眸而笑,然笑意却未达眼底,虚度在面上:“殿下,臣成不了佛,亦渡不过情关。”
恨无缘,叹流年。这般风流才子,心事作笔,蘸血为墨,写尽一身辛酸。瞧他瘦得脱形,她有心渡他:“表哥精研佛法,难道不曾读过《楞严经》,不曾悟得‘一切众生皆由执我,故有轮回苦恼’?放下,便得自在。你放了我,也是放了你自己。”
他攥紧拳头,指尖泛白:“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我一样也勘不破。我只是浮沉苦海的一抹俗尘,为‘姻缘’二字,甘愿沉溺。”
得见萧郎作路人,她喉间一哽,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涩得发烫,硬是半滴泪也不肯落。然表哥五蕴炽盛,一步步自投荆棘:“恨只恨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若能提刀握枪,我情愿与那东海龙君一战,纵是死,也死得其所。”
蚍蜉撼树,可笑亦可怜。
她刚要再劝——
怎料话音未落,浪涛轰然炸开。
东海龙君踏浪而立,眼底无半分惊怒,只有一片沉冰般的死寂。他望着她,语调平缓却字字诛心:“本王撤了关雎殿所有暗卫,等的,就是今天。”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刃,龙瞳里翻涌着碎冰似的戾气。不待她反应,指尖已扣住她手腕。
身形快得令她无从反应,不过一瞬,就再度将她困入森严结界之内。他引雷霆震怒,结界骤缩,她惊惧欲绝,哭唤:“表哥,救我……救我……”
表哥一向待她极好,从舍不得她受半分伤害。可东海龙君素来不懂何为怜香惜玉。听得她声声哭喊旧人,周身雷霆骤盛,每一道落雷,都似先劈在他心上,偏要逼她回头看他,字字淬寒:“好,好得很。本王就在你眼前,你竟半句不肯求我。”
一道闪电劈来,她躲闪不及,跌倒在地。他看着她狼狈模样,没有半点心软,反而恨声道:“你是愿意留在东海,做本王的女人?还是在这结界里,受尽折磨?”
她不过是他掌心玩物,鲛族贡品。他要的从不是情,只是她的屈服。她何错之有,要任由他这般折辱摆布?
君王威严不容置疑,雷霆手段之下,她几乎招架不住。
可她偏偏一声不吭,一句软话也不肯说。
他看着她倔强沉默,彻底被激怒:“只要你肯叫本王一声,本王便放你出这结界。”
可她凭什么屈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不过一人、一命,死便死,有什么可怕?死便一了百了,无知无觉,再无半分苦楚。
“你不肯?”龙颜骤沉,声浸寒冽,“那就——覆你氐人全族,寸草不生。”
话音落下,殿内潮声骤紧。
他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眸中无波,只有一片冰封的静。
她心胆俱裂、遍体生寒。要她死,无妨;可族人何辜?她像被捏住七寸的蛇,再也动弹不得。终于,她低下了高傲的头颅,苦苦哀求:“大王,妾与你的事,与旁人无关,请你不要牵涉妾的母族。”
怒极反笑,他道:“可你是他们的公主,哪里无关?”
她唇瓣颤抖,半个字也吐不出。许久,才哑声开口,带着绝望的清醒:“大王不会明白,自幼相伴的情意有多难割舍。妾心已死,难再动情。大王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又何苦?这宫里美人如云,总有真心待你的,难道你不想要两情相悦,与心爱之人相守吗?”
他冷哼一声,面上覆上一层戾气:“这东海三千佳丽,本王一个不看,本王只要你。哪怕你的心不在本王这,人也必须是本王的。”
果然,他要的只是屈服,爱与不爱,半点也不重要。
“大王,妾愿意留在东海为奴为仆,求你不要为难妾的族人。”
“本王还缺奴隶吗?本王要你,做本王的女人。”
她魂飞魄散,浑身僵冷,只要能保氐人全族,万事皆应。他似是很满意她的顺从,不仅放她出结界,还传了御医诊治。不过,他已然没什么耐性了,语气冰凉,还带着威胁:“乖一点,日子才能好过一点。”
她眸中泪雾氤氲,碎珠般颤落,声线抖得不成样子,怯哀叩首:“大王……求您了……您怎么罚妾都可以,千万、千万不要牵连妾的母族,好不好……”
“好,君无戏言。”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但若违逆,休怪本王无情。”说罢,他若无其事向她伸出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
上位者威风凛凛、气吞山河,不容半分违逆。但她没有伸手,只是如履薄冰,一步一步艰难走近。临近时,他一把将她拽入怀中,抱在膝上,以锋利的龙爪轻轻抚着她面颊。明明险象环生,他却宛若温情,轻声诱道:“来,让我好好看看。”
她被迫迎上他龙目,泪意朦胧,眸子愈显波光流转。破碎美人,如精雕瓷瓶裂了细缝,那点羸弱之美,更刺人眼目。
玉容凝泪,阑干湿尽,却无半分含羞低眉。他一时看得痴了,如此倾城绝色,旁人连看一眼都是亵渎,谁配得上拥有?唯有他,以东海龙君之尊,才堪堪配将她捧在掌心,妥帖珍藏,独占一生。
龙爪狠狠攥紧她的肩头,指节泛出冷硬的银鳞,力道沉得几乎要嵌进骨里。他垂眸盯着她,声线冷冽如冰,字字带煞:“那个人,本君不杀,不毁,不追究。”略顿了顿,指尖抚过她的唇,轻得像吻,“但他,必须从你心里,滚出去。”
她娇躯一颤,他语调不觉放缓,亦将话锋落到了别处:“前几日见你抱着一只香樟木匣怔立,打开一看,都是些稚童玩意,银钟、九连环、拨浪鼓……还有一整套皮影,可是你最心爱之物?”
她指节微攥,气息一滞,连呼吸都轻轻屏住,唯恐被他窥破半分心思,只得强自镇定,柔声道:“妾在家中倒也常玩皮影,排几出小戏,聊以自娱罢了。大王要看吗?妾去拿来,陪大王一同赏玩可好?”说着,她便轻轻跳下他膝头,欲向内殿走去。
腕间忽被一拽,力道不重,她却半分也挣不脱。
他倏然冷笑,指尖轻轻摩挲她泛红的眼角,龙目之中翻涌着她读不懂的占有与疯狂:“何须急躁,本王还有更有趣的事呢。”话落,旋即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一字一句冷如深海寒冰:“宸妃,你的皮影,从此封箱。这万丈深海,便是你一生的戏台。本王给过你归岸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要。从今往后,本王是你唯一的看客,唯一的主。”
她指尖无意识攥紧,仿佛还能触到那只香樟木匣冰凉的锁,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如坠寒渊。
却扇落,花轿起,深海为牢。
皮影封尘,万丈龙宫,便是她一生戏台。
他是君,是主,是囚她一生的笼。
沧溟无月,孤灯烬残。
此生,无春,无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