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秋风紧,承恩山上一座道观里,一名身形劲瘦的男人正在院子里坐着。
他叫叶一舟,是这道观中唯一的道士,也是这里的唯一继承人,道观隐在山里,比较偏僻并且不对外开放,所以平日里除了山下村子的人路过,没有什么人会来这,而他也孤孤单单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他坐在院里的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大火盆,里头火焰熊熊燃烧,夜里风有些凉,叶一舟顶着寒风,一边就着火盆燃烧的热量取暖,一边将手边的东西往里扔,都是一些纸钱、元宝这类的东西,不祭活人只为山野鬼怪。
随着可燃物的投入,火越烧越烈,红色的火光照印在叶一舟的脸上,将他平静面容上淡漠的眼神照得分明。
叶一舟静静地看着东西在火盆里烧着,一切都随着火焰而消失,神情却并没有丝毫动容,只沉着声音叮嘱:“我就要走了,以后你们出来活动的时候注意着点,别闹出太大动静,别引来厉害的人把你们给收了,到时我也帮不到你们。”
这些纸钱元宝是叶一舟烧给承恩山上熟识的孤魂野鬼,这些年鬼魂们来来去去,虽然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但不得不说它们并没有太大恶意,也点缀了漫漫人生,给叶一舟平淡生活带来不少乐趣。
这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了,所以叶一舟趁着今晚还在道观,烧点东西给它们当做道别礼,也算全了相识一场。
而那些山精鬼怪藏在道观外的树林后,远远望着敞开大门的道观,却没有一只鬼进去拿叶一舟烧给它们的东西。
“我们真的不去再见见吗?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一只脖子拉长的吊死女鬼怯怯地看着周围聚集的精怪鬼魂,看着道观中叶一舟寂寥的身影有些犹豫。
“见了要说什么呢?他想离开这里,想去找那个人很久了,而明天他将迎来离开的契机,我们远远看着就好了,不要阻拦他。”
一名外貌妖异身着红裙的女人说着,随即转身离开,而她的离开像是一个开始,渐渐地聚集的鬼怪都一一离开,只剩吊死女鬼停留在原地,再次看了看光源旁寂寞的身影,脸色愁苦纠结,低声喃喃道:“红叶姐姐,我也没有想阻拦他,只是觉得应该好好道个别。”
但想到女人的话,吊死女鬼抿着唇,想了很久也还是没有进入道观,默默地离开树林。
随着物品的燃烧殆尽,火焰也由盛转衰,等最后一点碎屑烧完,火也慢慢熄灭,寒冷重新席卷而来。
叶一舟身体下意识打了个冷战,望着没有任何鬼怪进来的大门,垂下眸确认火盆里没有留下燃烧的火种,便收拾收拾回房间了。
他的房间在道观东边,是个不大的房间,但胜在冬暖夏凉,去别的地方方便。
房间里东西不多,平日里用惯的东西都收起放入行李箱了,其余带不走的东西,在这几个月也陆陆续续送给了山中精怪,没有留在道观里,等明天离开,道观就完全空了,以后也许还会回来,又也许不会再回来,道观的严冬酷暑,就再也看不到了。
叶一舟坐在床沿,透过窗户看着外头道观的景色,朗空月明星稀,他的神情却晦暗莫测。
“离开这里以后,一切都将迎来终局。”
说完,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道观的一砖一瓦,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叶一舟强行将心里的情绪压下,抖开被子钻进去,辗转反侧好久才就着月光浅浅闭上了眼睛。
夜幕过去,天蒙蒙转亮,山里鸟雀在树梢婉转啼叫。
叶一舟正躺在床上,突然一阵拍门声急促地响起,惊醒了平静的晨曦。
他立即从床上坐起,径直下来穿上鞋子往道观大门那边走去。
门一打开,叶一舟还没看清拍门的人是谁,两只胳膊就被两个人按住,整个人被架起来往外抬,紧接着就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顺着声音看去,道观围墙被一辆挖土机攻破,没多大功夫道观就被拆得破破烂烂。
叶一舟看向架着自己的人,以及周围围观的人们,都不是什么陌生的人,是山下村子里,那些平时见面都会打招呼的乡邻,可此时他们的脸在叶一舟眼里显得分外陌生。
不管人也好物也好都有自己的寿数,叶一舟知道自己即将离开道观,一切都将迎来了结,但他没想到是这个样子,自己生活的道观在瞬间变得破破烂烂。
而周围的人冷眼旁观,眼神中却又带着火热的希冀,这一幕让叶一舟只觉得荒诞。
他挣开两个壮汉的禁锢,看着道观前站着的一群村民,冷声呵问:“我跟你们什么怨什么仇,你们要带人来拆我的道观?”
人群中一个年级比较大的老人走出来,他是山下承恩村的村长,面容看起来有几分慈祥,他佝偻着身子,说出的话本该有着温度,但却十分不像话。
“一舟道长,你这道观已经成了危房,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必须得拆啊。”
“危房?”叶一舟冷笑,“山下村子里那么多快塌的房子不见你们拆了重建,外面那么多道观景点也不见你们伸手,怎么到我这里就变成了必须拆了?你们每天上山下山,来来往往地经过这里,是不是危房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村长被叶一舟噎得说不出话来,转而他身边一个壮汉接话,“你这道观是违章建筑,我们这是合法拆除。”
叶一舟转向壮汉,“违章建筑?这词出来才几年?我的道观又存在了几年?就算是违章建筑,你是执法人员吗?看你们这架势要不是怕闹出人命,巴不得连我一起强拆了。”
“你这道观没有登记,占用山林还影响我们这些村民的生活,总之就是不合规矩,我们拆它天经地义。”壮汉梗着脖子道。
说完,他大手一挥,故意大声喊了句:“继续拆!”
挖土机继续工作,转眼古朴的道观就成了一片废墟。
而成群的村民拦在叶一舟面前,不让他去阻拦强拆,等到道观成为废墟,村长才假模假样的拿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叶一舟面前。
“一舟道长,这道观是不能开了,这是我们村里人给你凑的二十万,作为拆了道观的补偿,以后你可以来我们村里生活,村里没人住的房子不用钱你随便挑,你有一手看病的手艺,不做道长做村医不是更好?”
叶一舟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在场每个人明显有偏财的面相,忍不住嗤笑出声,“村里每户每人五千块,用别人的东西换钱,这钱你们拿得还真不嫌寒颤。”
村长被叶一舟的话说得一愣,心想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可没等他想明白是谁,就见眼前的叶一舟直接走进了废墟,从里面翻出了个行李箱就要走。
“一舟道长,我的话你不再考虑考虑?”村长连忙喊住要走的叶一舟。
叶一舟停下脚步,看向年迈的老村长,“考虑什么?当年你被鬼子追赶,没地方躲是我父亲救下的你,你就是用拆道观这种方式报答我父亲的吗?”
村长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然后又听叶一舟道:“忘恩负义的人,今天能为了五千块,忘记以往的恩情来强拆道观,明天就能为了一万块钱把我给卖了,你们承恩村的人,根子里就是烂的,一窝子烂泥的地方我可不敢待。”
“嘿,你怎么说话的!”
壮汉脾气暴,听到叶一舟这话就想仗着人多动手,却被一旁的村长拦下。
村长愧疚地看着叶一舟,轻叹了口气,“我们这也是没办法,村子偏人穷,好多户人家里的娃娃上大学急需要钱,有人看上了贵观的风水宝地,只能对不住一舟道长了,”
说着,他拿着之前被叶一舟无视的银行卡,再次递了过去。
“道观已经拆了,这点钱就当是赔偿,你不愿意待在村里,下山出外闯荡也总是要钱的,拿着吧。”
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叶一舟却不买单。
“这时候知道做好人了?那点子悔意唱戏给谁看?既然为了钱不惜做这种事,就拿着那些钱过一辈子吧。”
“你他奶奶的给脸不要脸!”
壮汉大骂一句,从村长手里抢过那张银行卡放自己怀里,“爹,既然他那么硬气不要,那就不给他,等他以后在外面吃了苦头就知道钱的好处了!”
叶一舟看着不远处,随着道观成为废墟,封印破除而从地底冒出的一缕缕黑气,有大部分飘荡向不知名方位,而有小部分则是像黑色虫子一样,慢慢地钻进面前这些人的身体里。
“有些钱,你们有命拿,也要有命花才是。”
扔下这句,叶一舟头也不回地下山了。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叶一舟这话的村长心里头一震,追上去就想问清楚,奈何人老体弱,压根没赶上叶一舟反倒是差点摔一跤,想让其他人帮忙,可惜村里人都盯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一个动弹的,都怕自己走了分不着那一杯羹。
至于他儿子,主导强拆道观的壮汉拿着卡,根本没有心思放下去干别的事,嘴上还说道:“爹你追他干什么?他就是随便说说吓唬我们的,他要是真有什么能耐,早在我们强拆道观的时候就使出来了,还用得着等以后?”
村长没有回话,按理说叶一舟以及他的父亲,老一辈的老道长并没有展示过什么过人的神通,会的都是些看病救人的江湖郎中把式,顶多是有着比一般人强健的体魄和灵活的身手,但村长就是觉得不对劲,总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心里沉甸甸地发闷。
而壮汉完全不知道自个爹心里的担忧,他看着银行卡心里直乐。
“爹,有这么多钱,足够送光宗上大学了,等他从大学出来找个好工作,再娶个有钱漂亮的媳妇,那我们一家子就算是熬出头了。”
村长听着自己儿子的话,也忍不住被他所描述的未来所触动,至于心里的那些担忧,则被强行压下,只能心里由衷地期盼着,叶一舟的那些话只是一时气话。
道观成了废墟,叶一舟又离开了,承恩村的村民瓜分了那笔叶一舟没要的钱,转而通知了看上道观那块地的贵人。
“对,道观里的人已经被赶走了,道观都没了人还能待下去不成?这人老固执赶他老费劲了,你看这报酬能不能再……”
村长儿子打电话给管事的人,谄媚地说着话,话里话外都是自己做事的不容易,想要加钱的意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行了,钱少不了你们的。”管事的人哪能不知道什么意思,扔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没多久,建筑队就进山了,清理废墟的清理废墟,设计房子的设计师在周围打转。
一番热火朝天的情景下,一辆昂贵的车子开进了承恩村,管事的人从驾驶座下来,赏了村长一行人一笔钱,紧接着就引着后座的贵人和大师上了山。
大师看着周围山势走向,满意的点了点头。
“我果然没有看错,这是个风水极佳的宝地,在这里建阳宅,可保你们家族的人官运百年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