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武,座落于九离极北,与贫瘠的极北荒漠仅一条赤水河之隔。
瘟疫的原因,现在浔武大街一片死寂,很多乌鸦秃鹫从空中掠过,仿佛鬼域传来的索魂信号。
大概是这里压抑沉重的氛围,让汪盼和何梦访不约而同地绷紧神经,注视环伺四周,生怕危险出其不意地降临,或者错过任何一位百姓,而失去询问瘟疫的机会。
高度警惕之下,他们没发现沈渊没跟上来。
然而,已经在浔武街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他们也没发现任何一位百姓。
何梦访提建议道:“直接敲门进去吧。”
汪盼点点头,“好。”
于是,两人分开,在左右两边敲着门。
“请问,有人吗?”汪盼扣门问道。
沉寂半晌,无人回应。
这是汪盼敲的第七家。
他转身正准备走。
“咳咳咳……”从屋里传出微弱的咳嗽声。
汪盼立马回转身体,“能起身开门吗?”
并没有人回应他都话,也没有开门。
看来是不能了。
“抱歉。”汪盼总能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庄重,多一分太严肃,少一分太嬉笑。
说罢,啪地一声,提脚踢开木门。
瞬间,一股药香混合着浓浓的霉味扑来而来,他蹙了蹙眉毛。
浔武大街也是这股味道,但这屋空间有限,味道不足以淡化在天地间,所以浓烈异常。
“咳咳……”——又是一阵咳嗽。
汪盼捕捉到声音方位,忍着味道深入屋中寻找,一会儿,在厨房找到了人。
只见那人裹着黑布靠在灶边,旁边架着一口药罐,底下炭火早已成灰,冷灰冷灶,看来已有几天没起火了。
汪盼在那人身边蹲下,在指尖凝出一团灵力,直直送入那人额间。
——竟完全探不出是什么病!
“我的事,你别管!”
忽地,一道陌生女人的声音传到汪盼耳畔。他猛地一收手,朝窗外看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他正想起身去追,却听那人惊恐道:“你、你的头发!!”
在汪盼记忆中,母亲便是白发,他一生下也是花白头发。他淡道;“不足为奇。”
“方汵(hǎn),是方汵这个白发妖女又回来了!她要让我们都死!你……你的头发!……你跟她是一伙的!!”那人激动道。
人间之事总是反反复复,汪盼暗道。
他问:“那你可知,方汵为何要这么做?”
“她是天生的妖女,作恶还需要为什么?!”
“妖女?怎么个妖法?”
“她生来跟我们不同,天生白发,明摆着妖异之像!是异类!!咳咳!咳咳咳……”那人说得理直气壮,到激动处竟剧烈咳嗽起来。
听闻,汪盼有些失望,低声喃喃道:“既不是妖族魍魉,鬼域之魂,只是生来便与众不同,便成了妖异之人?……”
那人仍说道:“她是,咳!这场是她瘟疫害她!对!她们才是!!对!她要害死我们,咳咳咳……”
汪盼淡道:“你先莫要动气。”
谁知话音刚落,那人乍然起身,一双眼睛怼到汪盼眼前,咬牙恨道:“方汵要害死我们!……!”说罢,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用力地呼吸着空气,却仍是一口气没喘上来,白眼一翻,径直朝后仰了去。
方才,两人距离不过咫尺,汪盼清楚地观察到那人的脸,心下一惊。
那人浑身裹满黑布,独留一双眼睛在外,这般近距离之下,能隐隐看见眼睛周围——黑灰的皮肤,竟还长了一层灰色绒毛!
他心中不安渐渐升起,伸手拈开那人的黑布。
随即,脸色一青。
——活生生的人身上居然长了尸斑,甚至身体已经发霉!
他理解不了,沉郁地走出那间屋子。
“里面有人的话就开个门啊……我是蓬莱岛学生……喂……”
稍远处,何梦访仍在敲门。
汪盼走过去,衣摆一拂,又是一脚直接踹开了木门。
只怕自己进去,又会让人惊恐,胡言乱语一堆,他对何梦访开口说,“你进去,直入主题,态度语气宽缓些,问问具体病症、因何而起、病起多长时间了。”
何梦访不禁诧异地看向汪盼——本以为汪盼会很客气礼貌地等待屋主回应,没想到如此直接,那自己还顾什么礼仪,反倒婆婆妈妈了。
他点头,进屋。
浔武大街,莺啼燕语,宅舍万间,红尘繁华俱全,本应一片软红千丈,人稠物穰,现在却悄无人声,天愁地惨。
二十年来,汪盼从未见过如此血淋淋的场面,氛围仿佛置身于一处鬼域,地处人间的鬼域,那蓬莱岛书本上记录的人间疾苦,终究是经过修饰的。
“我呸!那人居然指我鼻子说我是败家子,说将来何式恒耀会易主!他敢不敢跟我说易哪位主?等我找到他,先了结了他!”何梦访在那屋被里面的人气得不轻,独自一人气哄哄地在自言自语。
但也由于那人一番话彻底激怒了何梦访,而他一生气就喜欢找沈渊说话。
这下他们才发现沈渊不见了,赶紧原路返回。
沈渊给何梦访指出另一种方法,“了结他做什么,收为己用岂不更妙?等你继位恒耀,身边便得了一位得力助手。”
“哎!好方法!”何梦访瞬间开朗,很快又郁郁下去,“但我哪儿知道将来恒耀会易主谁……”
沈渊道:“再去问问那人。”
何梦访道:“问了,那人说天机不可泄露。”
“……”沈渊无言。半晌,笑道:“不一定的事,说不定那人胡说八道。那些没什么货的人总喜欢说车轱辘话……”
“为什么?”汪盼兀地开口。
沈渊转而看向汪盼,“什么?”
汪盼道:“为什么明知人间反复无常,却不断有人投身与她,摒弃不了?浔武这般人间地狱,他们的投身真的好吗?为什么要明知不会圆满,依然投身?”
这属实是把沈渊问倒了,汪盼从未出过蓬莱岛,对人间远阔一概不知,解释起来比较难。不过他知道,汪盼是再为这些百姓难过,只是他和汪徊鹤一般,太极端了。
思付半晌,他指向浔武街一座阁楼,对汪盼问道:“你看那座亭楼,感觉它怎么样?”
汪盼应声看去,目光丈量一番。
飞檐青瓦,梁脊上坐一排琉璃群兽,日华照耀下闪出莹莹细光,亭楼凌空高耸,云雾缭绕周围。
他道:“典雅瑰丽,与蓬莱阁相当,不过亭楼相当的新,应该才建成不久。”
“是的。”沈渊颔首,接着又问:“当年蓬莱阁建造多长时间?”
蓬莱阁建造之时,汪盼还没出生,不过蓬莱岛内另有一座与之相当的药阁——是为楚云所居的阁楼。虽然药阁与蓬莱阁一同时间建造,但楚云却一直把药阁挂在嘴边。
汪盼就着回忆道:“大概三天。”
沈渊又问:“那你知道那座阁楼建了多长时间吗?”
汪盼摇头。
沈渊道:“那座阁楼是我和典山刚出生那年,母亲父亲为典山建造,为了让他平安喜乐,无恙无灾,所以取名:无恙阁。以凡人之力大概用了十年,而且是匠人夜以继日动工的结果。你看无恙阁很新吧,因为一个月前才建成完工。”
“我知道我知道,”何梦访插一嘴,“说是无恙阁底下那块地是典山的病宫所在,要盖个楼压一压。典山那个傻样……”
话没说完,沈渊坟了何梦访一眼,“侄儿,你当着我面说我弟,就不怕我……”
何梦访嘀咕道:“小时候你不也经常说典山傻嘛……”
“嗯?——”说罢,沈渊扬了扬拳头。
“你继续你继续……”何梦访呵呵笑道。
一阵风吹过,除了吹来三人早已习惯的奇怪味道,也吹起一挂风铃,空灵之音响起,叫这静得仿佛透明的浔武大街瞬间枯骨生肉,鲜活一丝。
沈渊枕以风铃声道:“所以你瞧这浔武大街,琳琅喧闹,那是世世代代积累的结果,它经历了多少个十年,上演过又寄托了多少悲欢离合,爱恨嗔痴。想到这些,你我舍得让它荒废成一座死城?”
汪盼抬眼望向沈渊,他的一双杏仁眼着实明亮,好似倒映了一整片星河。
咚咚咚——胸腔里又泛起奇怪的鼓动感。
此间清风未停,怕它暗送秋波,汪盼立即出声掩盖过去,“可……可是人间苍黄反复,鬼域以前也是一片不夜城,如今却暗不见天日。有些事我们阻止不了它的发展,如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无可更改。更如今日瘟疫的发生……这么苦,不如不来。”
沈渊拍拍汪盼肩膀,老气横秋道:“人间嘛……纵使滂沱大雨,天灾**,只要还有一丝火种,就能重新成燎原之势。这种反复无常也代表无限种结果,你又怎么知道没有闲散神仙羡慕人间的反复呢?苦,便力挽狂澜,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意义,怎么能因为苦,就干脆不投身人间呢?”
说着,他伸手一勾汪盼脖子,迫使汪盼弯腰低头,他正好在其耳边道:“平都之所以变成鬼域,肯定是因为没遇见我们,所以你想和我一起救救浔武吗?”
汪盼只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和惊吓很像,让人心惊胆颤,后背冷汗滋滋。他猛地抻直身体,理了理衣领,愠声道:“成何体统!”
语毕,快步向前走去,与沈渊拉出老远距离。
他独自抑制胸膛的剧烈起伏。
何梦访对沈渊抱手一揖,道:“你居然敢勾他脖子,侄儿佩服佩服。你看你把他气得脸都红了。”
沈渊奇道:“他是琉璃做的,易脆,碰不得?我们仨不是经常打打闹闹嘛。”
何梦访低低一笑,“那我仨什么关系,你和他什么关系?不熟啊。”
沈渊偏过脑袋,声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啧!”随即着了魔似的停下脚步。他一脸凝重沉默,双眼微微眯起,眼下两片卧蚕跟着隆起,注视着一家店铺。
何梦访不明,凑上前问道:“咋了?你要跟汪盼分道扬镳?叫他回蓬莱?”
沉吟好一会儿,沈渊只是怔怔地望着铺子,目光从未离开一刻。
何梦访好奇他在看什么,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阅微堂——是他注视的商铺的名字,里面飘出浓浓的中药味。
往铺子里看去,只见一道靓丽的身影。
女人发丝乌黑而浓密,一条黑粗的辫子垂顺至腰间,辫梢系以一条淡粉色丝带,竟还系成了蝴蝶结,那条丝带随着她忙碌的步伐,不停飘忽着。
——沈渊居然在看女人?
何梦访重新看向沈渊,只见他双眼一眯,嘴角一扬,灿然一笑。
——沈渊居然真的在看女人!
何梦访疯狂地眨动眼睛,以为是一时眼花的结果。他觉得不可置信,“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居然在你身上发生了?!你调戏的小姑娘没有五十个,也有二十个吧,哪次不是三天就把人忘了?”
沈渊瞬间收敛了嘴角,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女子身上。他道:“我相信一见钟情才是爱情,日久生情大抵是习惯使然。”
他劝何梦访放宽心,“别想这么多。这里瘟疫如此凶,半天见不到一个人影,我只是终于发现一位小美人罢了,什么一见钟情不钟情。”
“那你真的要跟汪盼分道扬镳啦?”何梦访追问。
听闻汪盼,沈渊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冷道:“梦访,你先把汪盼找回来,在医馆外等我,千万千万别露面,我得先跟美人聊两句。”
见他目不暇视,何梦访也不是不识趣的人,非得夹在两人中间做尴尬的旁观者不可,真要做的话,让汪盼陪着一道也不错,不能只尴尬一个人。
“哦。你自己小心点。”他转身而去。
很长一段时间内,沈渊都没有踏进阅微堂一步,也没有发声提醒女子,直到等女人转过身,发现他。
女人远远地看见沈渊,停下手中动作,向他走来。
这般一瞧,她年龄应该不超过十七八岁,却俨然已经出落得神清骨秀。不过这个年纪少女的脸颊总是饱满的,她脸颊两侧婴儿肥还未消,身形又娇小,仿若一只雪白兔子,小小一团,可爱极了。
走到沈渊面前,相视一笑,她邀道:“药用完了吧?正巧,我昨日刚炮制好几斤草药与几斗丹药,你全部拿了带过去吧,熬好了药每人分一碗。”
沈渊没有急着进去,笑道:“这就让我进去了?你就不觉得我面生,不像浔武的人?”
听闻,女孩儿掩唇一笑,道:“我诊过的病人少则几百,多则上万,难道个个都要记住?”
“那如果我不是来看病的呢?”沈渊自知问得蠢,问完当下便是一冷笑,自嘲一番,“到医馆门前不是来看病还能看什么……”
女孩问:“难道来看人?”
沈渊眼前一亮,顺着女孩的话胡乱地说下去:“对!就是来看人!”
这医馆只有女孩儿一人,那看的是谁自然了然。
好歹面前是位俊美少年,闻之,她脸颊浮泛出桃花色。
沈渊看在眼里,趁热打铁继续道:“我从千里之外一座海岛而来,只因一位来自浔武的兄弟说,他的故乡有一位端静秀雅的女孩,比这世间所有人都美上千万倍。所以我才会不远千里而来,只为见你一面。如今一看,当真是青青子吟,悠悠我心,只恐回去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郁郁不得终啊……”
女孩儿一听,娇道:“在我面前说郁郁不得终这种话,是瞧不起我?”
“那敢问姑娘芳名?”沈渊问。
“江,江月。”
沈渊赞道:“江水清清明月来。好美好有意境的名字,和姑娘你很趁呐。”
“在下姓沈名渊。”不稍时,他话锋一转,“唉,江月姑娘,我寻了一圈,为何浔武街上家家闭户,大门不开啊?”
“哎——”江月长吁一声,道:“实不相瞒,两个月前,浔武突发瘟疫——”
“瘟疫!!”沈渊眉毛一扬,睁大双眼,嘴巴大大地张开,故作吃惊地道。
“咦?我记得,我在浔武的入口牌坊下放置了木牌,有写明此事,沈公子没看见吗?”
沈渊回想到一入牌坊看见的那块木板,答道:“看见了。”说罢,便立马又添一句称赞之话:“当真字如其人,娟秀美丽。”
彼时,汪盼与何梦访正蹲在阅薇堂屋顶上,把沈渊与江月的对话听了去。
汪盼的脸色逐渐凝重严肃,拳头慢慢握起,轻轻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继续偷听着两人谈话。
沈渊一直这般调戏小姑娘,何梦访见怪不怪了——反正沈渊长得漂亮,说什么那些小姑娘都会脸红答应。
他以为江月也会因为沈渊夸赞她的话而放沈渊一马。
可江月却柳眉微微凝起,完全没有被赞美之后的喜悦,反不开心地责备道:“既然看见,为何视若无睹?”
她没因沈渊的赞言停止质问,反而态度更严肃了。
沈渊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脑子飞快运转,笑道:“思之如狂,思之如狂嘛——《西厢记》张生为崔莺莺害相思病,整日精神不振,忧心彷徨,可见感情的力量不容小觑,跟瘟疫也没差。”
江月一羞,但很快便正色道:“《西厢记》是传奇故事,怎能信以为真?我可不像崔小姐一般,男人稍微施加苦肉计就信以为真。沈公子拿自己身体健康开玩笑,这怎么能行。”
这姑娘与其他人很不一样,汪盼的神情更冷了。
“好好好。”沈渊明白不是来打情骂俏的,立马转入正题。
他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默默走进阅微堂,眼睛扫了一圈堂内。
江月奇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沈渊脑子一转,找到张椅子,缓步过去,往上一坐,扶额,做一脸难受模样,哼哼道:“我这两天总感到头痛不止,呼吸沉重,很像是害了病,还麻烦姑娘帮我诊治一番,可好?”
“好啊。”江月没有犹豫片刻,立马答应。
她伸出手柔软而细腻的手,搭上沈渊腕间。
沉寂下来,诊脉半晌,几不可见的,她眉头一皱,道:“确实有淤堵之象。”
沈渊心里暗自嘀咕:我随便一说,怎么可能真的有病?
他顺势问道:“那我该怎么办?会不会死啊?”
“我是大夫,不会让你出事的。”江月起身,去药柜为沈渊抓药。
沈渊跟着看去。
江月在象牙算盘上“吧嗒吧嗒”拨弄两下,转而拿起手边的司马秤,走向药材柜,抓了两小把放在秤上称重。
见她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沈渊不禁在心中暗叹:还真是一位大夫啊……
旋即,江月拎着包药材向沈渊走来。
沈渊起身,迎上去,指着药包,活泼地笑着问:“江月姑娘为我开了什么药啊?”
江月道:“椴树花。”
沈渊不是楚云之徒,对医术知之甚少,江月抓什么药,他就接什么药,尽量不多话。他只“哦”了一声,便伸手接下药材。
“还有一味药,沈公子且随我来。”江月道。
沈渊跟随其后。
又是一顿先前操作,江月捧着一纸药材对沈渊道:“椴树花冲水服用,或者与这味药一起熬制成汤。”说罢,把药材往沈渊跟前一送。
沈渊看了眼那东西,瞬间冷汗直冒,脸色乌青,比死人还难看。
见状,江月奇道:“怎么?害怕?”
沈渊后退一步,舔了舔嘴唇,犹豫半刻方道:“我小时候被它咬过。”他努力抑制住内心恐惧,但声音仍不平稳。
江月笑道:“此先,百足之虫已经过文火烘焙,现在已成药材了。没事的。”
哪怕是死得透透的蜈蚣,也叫沈渊看了头皮发麻!他道:“那、那劳烦江月姑娘,将它们包起来,我再带走。”
浔武昼夜温差极大,沈渊拎着大包药材走出阅微堂,刚出门,便冷得打了个寒颤。
夜晚的一片昏暗中,浔武大街空无一人,浓雾一股又一股,仿若白色蠕虫,贴着地面蠕蠕而动。
恐惧文火慢炖,一点一点挠痛身体,他眼前一片涣散,如梦似幻,仿佛置身水中荡漾不定。
独自行走十几丈,想着与阅微堂的距离已经拉开很大,他才停下脚步。
“哗啦呼啦”——衣襟迎风而行,发出飒飒之声。
沈渊抬眼看去,只见一团柔冷白光,由远及近,落到跟前。
也看不清来人是谁,他问道:“你一个人?”
“何梦访先去找家客栈,方便我们晚上落脚了。”
汪盼的声音传进沈渊耳朵。受了百足虫的惊吓,他一直没缓过来,乏力地“哦”了一声以回应汪盼。
汪盼在阅微堂屋顶上,听见沈渊对江月说到“青青子吟”之类的话,听了心里莫名地泛出酸涩,加以那无所谓的一声“哦”,酸上加火,好比密室里煮醋,味儿冲得很。他冷声道:“怎么,我一个人是不够带你回去?”
沈渊道:“我就是感觉,有点儿……不大舒服。如果是梦坊的话,我可以被他扶着回去了……”
言外之意,他汪盼不行。
他一直很嫉妒何梦访。
汪盼不予理会,默然地往前走去。
走到半路,想确认沈渊有没有跟在身后。
一转身,除了浓郁雾气,没有个人影。
他赶忙踏雾急行,沿路返回,终是在原地的一间民居廊坊下找到沈渊。他正怀抱着休曲靠坐在廊坊的木柱边,像睡着了。
汪盼微叹一口气,走到沈渊跟前,冷声道:“你,想露宿街头?”
沉吟半晌,沈渊没回话。
无奈,汪盼骨节分明的手拍到他的肩膀,“起来,我不会抱你回去的,别想偷懒。”这次他的语气稍作缓和了一些。
语毕刹那,沈渊直直垂下脑袋。
汪盼心下一惊,赶紧伸手捧着他的脸颊。
他的体温竟如死人般的冷!
这时,沈渊嘴角正在缓缓地蜿蜒而下一条血迹。
小剧场
接上
两人的矛盾爆发在一天早晨。
那天,沈渊稍微睡晚了些,待睁开双眼,只见汪盼静静地站在床头,垂眸盯着他,发丝凌乱,还沾了些树叶泥巴,眼下两片厚重的黑眼圈,好似几天几夜没合眼,他的面无表情中泛出一丝幽愤,怨气弥漫,暗夜处怨鬼一般。
刚醒来,沈渊还有些发懵,衣衫不整,四仰八叉地躺在被褥上,手放在半露出里衣的肚皮上,呆看着汪盼,嘀咕道:“嗯?你怎么在这儿?”
汪盼愤愤地开口:“昨日岛主令全部学生打扫全岛卫生,你跑哪儿去了?——!”
这是真的汪盼!——沈渊吓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他立马坐起身,拉过被褥,裹在身上,“你你你……我还在睡觉你怎么能进来!”
汪盼上前一步,身体抵在床延,再不能近一步,“昨天你在哪儿,为什么我……们怎么找都没有找到你?”
闻言,沈渊回忆到昨天发生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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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去疾 二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