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记忆就像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不可或缺。它游走心间,徘徊梦里,可能绚烂,也可能颓唐。
付游不清楚沈渊的过往,但他的神情与样貌很令人动容。
他握住笔,笔尖迟迟悬在纸上未动,端详着画中人。
总觉得豆青色太淡而清澈,表现不出沈渊那股子惆怅,反将他的淡雅衬得过于澎湃,仿佛溢出来。
“如果连神韵都画不像,岂不垮到家了?”
世无其二,是沈渊给付游的感觉。这个完美的人却有一道很明显的瑕疵:他的右眼是看不见的,是浑浊诡异的白色。
就好像密林里寻得千年古刹,庙宇破败,神像却辉映着一抹日华,光彩熠熠,神采犹在,细看之后才发现神像缺失了一小角,清影孤独。
要画出来他的韵味,对付游来说实属不易。
“……纵使世间有枯骨生肉之术,我也不愿回来的……”这句话在付游耳边萦绕,他默念道:“枯骨生肉……枯骨……”
念着念着,思绪汹涌起来,笔尖在没完成的半成品上小心落了笔。
他专注地盯着笔尖,手腕灵活,控笔准,状态若无旁人。
随着一道道线条展开,画也立体起来,最后一笔笔触盛开,利落收尾。
只见画中人与一副骷髅面对面,画中人清雅明丽,脸却在兜帽下,唯见一张淡漠之色的薄唇;那副骷髅却似人,一副欣喜之色。
“没半点皮和肉,有一担苦和愁。生死各半。”付游看着画,心里说不出来的满意。
他放下笔,没两下呼吸的时间,又拿起笔,“我应该再在旁提个字。”
他在旁白处落款——君子至止,锦衣狐裘。
这次是真的放下笔,但笔刚搁下,便听门外有人道:“付公子,睡下了吗?”
付游只觉得门外人的声音很熟悉,问道:“可是知琼?”
“正是。”
“稍等,我这就来。”
他匆匆走上前开门,手搭上门栓那一刻,忽然想到个问题:她怎么会知道我的落脚处?
然而,手比脑子快,魂飞天外。
门外之人哪是知琼!是条黑色巨蟒啊!
黑鳞层叠,蛇信吐吞,眸光凶冷。
看见这可怖的东西,付游没表现出任何情绪反应,倒不是他不害怕,而是吓傻,吓懵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杵在那儿,仿佛脚下生了根。
巨蟒张开口,露出两颗弯刀似的牙,向付游猛窜来。
瞳孔骤缩,他想逃,身体仍是麻木。
突突突——一连串密集的声音响起。
忽见无数根细小银针悬于空中,如活了般排布成一条,闪着冷冽的银光,自动刺进巨蟒头部,狠狠贯穿,又迅速激射而出,再调转,朝巨蟒头部来回穿刺,直至粉碎,蛇头肉糜似的落在地上。
本以为那蛇已死,但诡异一幕发生,地上肉糜聚成坨,向付游脚边蠕动而来。
“此乃幻象!静心凝神!”一道陌生的声音响彻客栈。
付游急得鼻尖直冒汗。他哪见过怪力乱神的事,今日一见,魂不附体,面如土色,还沉心静气,怎么沉心静气!?
“凝息!闭眼!”说时迟,那时快,那团东西快行到脚下时,那声音又出来解围。
付游立即照做。
一阵带血腥味的风擦着脸颊撩过,他感受到额前发丝飘起,又落下……
“没事了。”
闻声,付游缓缓睁眼,果真面前没那蛇的一点踪迹。
“早些休息吧。”
应声看去,视线里乍然出现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银白衣袍,模样俊秀而温柔,春风细雨,气质却像穹苍纤云,既亲和又不可触摸靠近。
付游刚才还惊恐万分,一见此人,立刻变得处变不惊起来,“公子……”
那人一抬手,十分冷淡道:“我不想与你结缘,你不必问我姓名,也不必告诉我你的姓名,就当萍水相逢。”
闻言,付游骇然,什么叫“不想与他结缘”?
那若木华庭的公子也没告诉他姓名,还说什么不记得姓名、来处,可又对浔武张园叟记忆犹新,是说公子也不想与他结缘?
“不为俗所迷,你的命不止于此,否则永沉浮生死海中。”那人又开口,说完便缓步而去。
“为俗所困?……”付游念叨着,满是不解。
他转身进屋,却见一早那位算命人。那人出现屋中,此时正端着他的画,对月仔细端量。他不禁问道:“你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算命人回答道:“就刚刚,翻窗进来。”
付游的房就在一楼,要翻窗进来很容易,只是算命人又是怎么知道他的客栈?
思忖一会儿,他气道:“你跟踪我!”
算卦人瞧着画,蛇瞳一闪而过,说道:“嚯!现在反应挺快,刚才对那只蛇妖为何跑不动了。”
付游被讽得面上发烫,艳艳有光,气道:“你跟踪我到底要干嘛?”
“道士能干嘛?我一早算出你有一劫,当然是跟着你捉只妖魔回去炼丹。”
那算卦的一直对月赏画,没转过身瞧付游一眼,他觉得此举并非礼貌,面露愠色,冷声地打发道:“此间妖魔已退,我要休息了,你快走吧。”
算卦人一动未动,不像要走的样子,说道:“浔武有逸舒君庇佑,怎可能有妖?我说的妖魔不在这儿。”
付游对刚才仍心有余悸,忙问:“那在哪儿!?”
算卦人仍是没正面瞧一眼付游,而是伸出食指指到画中人。
“不可能!”付游干脆而坚定地反驳。
“我又没说是他。单凭一幅画不能判定是人是魔。”算卦人小心地放下字画,向付游走近,“是你身上沾了戾气,才会引蛇妖来取你性命,你好好想想可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算卦人仍是那般故作高深的语气,听得付游背冒冷汗。可他依然维护沈渊,高声道:“胡说八道!我怎可能沾上那种东西!我一路平安无事,怎么单单你说我有一劫之后,就真的遇上蛇妖了?说不定是你安排好的!”
“哈哈!”算卦人朗声笑了笑,背过身去,气得露出两弯蛇牙。他是黑水蛇蛊折丹,可以在夺取任何人的身体,为己所用,但需要挣得那人的同意。他收起蛇牙,转过身,好声道:“你知道为什么典皇又在召集人吗?”
付游想到那桌人的对话,道:“因为沈渊活了,典皇怕他报复。”
折丹道:“那你知道沈渊长什么样子吗?”
付游摇摇头,“此般传说中的人物,我怎么知道呢。”
“可你早就见过了。”折丹指向付游画的画,“他就是。”
说着,他取出留影珠,将关于沈渊的记忆一一给付游看去。
看完,付游沉默着,没有说话,但指甲已经因为太过用力而深深地镶进手掌。
折丹乘胜追击,“是沈渊叫你来这里的吧?因为他想要你的命。那只黑色巨蟒有多恐怖,你也经历了是吧?”
付游慌了,“那怎么办!?我不想死!”
目的达成,折丹默默地露出一个尖锐的笑容,说道:“我可以帮你,只要你能乖乖听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