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以北是荒漠,越往那去越是烘人、燥热。
皇都早过了,付游在路上颠簸,给太阳炙烤着。
抬头看看煮得发沸发亮的天空,当真万里无云也无风。他垂下头,叹口热气,“苦差事,苦差事,来时地飘雪寒寒,落脚时酷暑炎炎,冰火两重天呐。”
叹归叹,路上这几天都没闲下,白天赶路,晚上画画,千里马换了三四匹,才到浔武大街来。
当下日头正盛,街边人迹寥寥。
忽地,一位披褂士凑上来,热情地问:“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黑,似有霉运,要不要算上一卦,驱恶避灾?”
穷算命,富拜佛。付游没少算命,那些算命师傅都说他是万万年难遇的富贵长寿命,可时至十岁有七,身无分文,也不知那些算命的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他轻抬眼皮,只见此人下巴留着撮山羊胡,花白的,可见年龄大抵在四、五十,再一看皮肤,好家伙!吹弹可破,打了蜡似的,脸骨高处发着光,朱颜鹤发,精神焕发。
心想此人应该有点本事,他正准备停下脚步算算自己什么时候出人头地?算命人却抢先一步问他:“你是不是去北街找一位姓张的园叟?”
付游惊奇地点头,“对啊。”
算命人抚弄着山羊胡,好似在故弄玄虚,故意摆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说:“老夫劝你不要去得好,此去算不上大凶,也不是大吉。”
公子叫我前来,怎么会出事呢?
付游半信半疑,“怎说?”
“发生异事,丧命于此。”见付游折眉,脸色一暗,算命人忙改口,“但是啊但是,如化解了,是苦尽甘来,后福无穷,什么延绵千年的财啊,阳寿啊……”
听闻,付游心中一阵悸动,但面上仍是装着平静。他正色道:“我乃文人,志杰高雅,不求俗物万千,但求丹书永流,怎么会在意那些东西。”
算命人拿着一锭金灿灿的东西,在付游眼前晃晃,“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付游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包袱里的金锭。
竟没少!
那这算命人手中的金锭是怎么来的?
再抬眼,方才还在跟前的算卦人便不见了踪影。
付游笑笑,“真是怪人。”
之后,他一直寻人问路,终于找到张园叟的菜园。
只见园业已废,土地板结,更无蔬菜。
“这里起码有几年没人住了吧……”付游疑惑而无措,“白跑一趟。”
“公子?”
正要垂兴而归,忽地身后响起一道幽幽的女声。
虽是青天白日,但算卦人的话说在前,付游心中犯惊悸,身体一阵哆嗦,转过身来,却见年轻貌美女子一名。
雪肤乌发,人面桃花,一双眼睛更是尤物,黑白分明,秋波盈盈,晶亮妩媚得不像人类的眼睛,倒像是妖精的。
“小生付游。”付游抱手敬道。
女人回敬道:“玉山奴,知琼。张园叟便是知琼主人。”
区区园叟,也有奴吗?还是这般不同凡响的。
不知那知琼所说是真是假,付游不动声色地打量到她。
与相貌相反,她的衣着很是朴素。要知道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人,是穿不进粗衣麻布的,知琼的身份应该不假。
“付公子可是来找主人的?”知琼先声问道。
“是。”说着,付游取下马背上的葫芦,递给知琼,道:“这是一位公子要我交给张园叟的,以证在下身份。”
知琼看见葫芦,双眼一亮,急忙接过,追问道:“你可知给你这葫芦的人是谁?样貌如何?”
付游如实说道:“公子从没将姓名告诉于我,样貌便是青衣白发……”
“就是他了!”知琼忍不住惊呼出声,很快又转为浓浓的担忧。她又问到付游:“公子可是想清楚明白了?”
的确如沈渊交代付游那般,知琼问了这个问题,好在之前沈渊已经告诉他怎么回答。他道:“公子说想明白了,说,许我一颗消魔。”
知琼踉跄了一下,脸色唰地白了下来,眼底闪烁出泪水。
付游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
知琼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既然你带着葫芦来,他定下定了决心,是我多问了……”说着,她从袖子里拿出一颗金光闪闪的丹药,灌进葫芦里,再交还给了付游,“刚才那丹药便是消魔,麻烦你再带着葫芦与消魔回去交给他。”
付游根本没听懂知琼在说什么,只半信半疑地接过葫芦。
知琼道:“我会将情况告诉主人的,但主人已经几十年没回来这里了。”
几十年!!
付游面露难色,“那辞叶的邪祟可怎么办?”
知琼主动分忧,“不如付公子先将事情与知琼说一说。”
张园叟既已几十年未归,一时半刻也回不来,只好赌一把。
付游再三考虑,只得这样。他道:“半年前辞叶镇出现一邪物,每月初一和月圆之夜便掳走一人,进来消停了三个月,可不知为什么前几日突然出现,一夜间杀死二十七人。”
知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表现出来,就好像听到一个并不惨烈的无聊故事。她淡淡问道:“那二十七人死状如何?”
那日,付游去大概看了一眼,就俩词儿形容——惨!惨不忍睹!!
他道:“那二十七人都化成了血水,只留下一张皮,皮上布满黑色纹路。”
知琼轻蹙柳叶眉,“折丹?”
付游心知,镇上人粗枝大叶,泼皮了些,至多表于嘴上功夫招人厌,但绝对不能是这般惨烈死法。他道:“折丹是什么?定要抓到他狠狠惩戒!”
知琼道:“他是玉山殿婖妙娘娘炼化的一条黑水蛊蛇。以血为食,所以才会抓人,但被他□□碰见的任何东西,都会迅速腐化,所以那二十七人都化为血水。”
付游厌弃地蹙眉,“她不是神嘛,为什么要炼化妖邪?她一点都不在乎我们凡人的命吗?”
知琼道:“神也有想要的东西。”
付游问:“是什么?为了得到,用得着我们这么多人的命吗!”
沈渊并没有告诉付游他的身份,知琼也不打算交待。她淡道:“凡人不需要知道神的欲念。”
付游急道:“可那折丹怎么办?还要死多少人?”
知琼也晓得付游说得没错。她脑筋一转,想到权衡之法,“再等三日。三日后,若主人迟迟不归,那知琼便跟付公子一道回去。”
此法可行。付游道:“那好。三日之后我便再来此处找你。”
付游走了,知琼只是目送。
田间风起,夹杂遥远的回忆,略带苦涩。
赤水,一条肥鲶正对着知琼张开口。
当时她的真身轻飘,只是拇指盖大小一粒蓝田玉玉石,只能随波逐流,生死由天。
哪知沈渊羽扇一挥,流风疾电,天地晦暝,一条水柱直通天穹。
她便被卷入水柱,从鲶鱼嘴边逃离,到主人身边,又承蒙主人垂怜,这才有这副人的身躯与模样。
沈渊和主人的恩情,她是没齿难忘。
可是……
她垂眸,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两道阴影,蝶翼般风中颤动。她注视着葫芦发出一声叹息:“风物依旧,人却何在?”
……
付游在浔武街随便找了家客栈落脚,正吃饭,却听旁边一桌四人谈论道:
“典皇又在召集能人异士。”
“十七年前尚池城祭祀,前恒耀之主何梦访突然发狂,跳入净潭,说不定他当时是被沈渊控制了,让其捞出自己的尸身,好复活了报仇啊。典皇此举不用多说,肯定是找沈渊的。”
“可据说是何梦访死前留书,说:沈渊不是魔神,另有其人,要放他走。我觉得其中有蹊跷,可又说不出有什么蹊跷……”
“也不能这么说。换位想想,假如你是典皇,你的哥哥沈渊抢你皇位,还要杀你,你乐意吗?”
“不乐意。”
“还杀你亲人,你不恨吗?”
“恨!叫我我肯定把人抓起来碎尸万段!”
“可是典皇以前脑子有问题,以至于大家都以为典婵会把九离交给沈渊。”
“沈渊不姓何,也不姓典,想想也不可能把九离交给他。”
“想来也是。”
“还有啊,哪有刚出生不久就和妖兽订娃娃亲的,还是风流成性,男女不忌的龙族,摆明典婵早想把沈渊支出去,不让他和典山争。”
现人间,沈渊是饭后谈资,是个笑话,甚至是人人喊打。
付游好奇,端着碟白斩鸡凑进那桌,一顿问道:“你们讨论的沈渊,究竟是何方神圣?”
几人虚虚瞥视付游几眼,又互相眼神交流一番,都心有灵犀似地默不作声。
有种热脸贴冷腚的感觉。
不免窘态,付游站起身,挠头,自我解嘲道:“哙!酒不醉人人自醉,稀里糊涂就走错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