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千仞 第4章 失忆（四）

“诸位还是应当对无度门认知清醒一些，柳门主最初成立无度门的目的是调和朝廷与地方百姓的关系，而不是充当朝廷的作用。朝廷既然有赈灾粮食，那我们该做的是查明粮食的进程，而非草率将门中的存粮外送。”唐一意分析道。

“唐姑娘，你让我们认清无度门成立的初衷，你亦应当认清自己的身份，无度门门堂议事唯有元老能参与，之前那次是柳门主伤势所迫，当下又是何意？”陈元路将矛头瞄准唐一意。

门堂的气氛凝固住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抓住对话的哪一点作为重点。

陈元路毕竟算是无度门的创始者之一，他说的话很有分量，一时之间无人敢出声为唐一意解围。

“我赞同阿意的做法。”柳云关表明了态度，打破僵局。这些天和唐一意相处的感受告诉他应该支持她。

陈元路抬起眼疑惑地看着柳云关。

“柳门主……”还有人有意见。

“还有意见就闭嘴，一人一句婆婆妈妈的，一群大男人连个简单的决定都做不了，还得是我开口。”柳云关叹着气摇了摇头。

几个还想开口的元老闻言默默将嘴巴闭了回去，随后对门中事务的议论一改柳云关进门时的盛气凌人，开始温和起来。

一旁的唐一意对一些门中的事务提出了见解，其间有几个人又想开口，都被柳云关瞪了回去。

柳云关出场效率确实高，他们争吵了好几日都没决定的事情，在今日全部解决了。

迈出门堂的那一瞬间唐一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还好有你在，他们从来听不进去我的意见。”

“早知道我一出场问题这么好解决，我就早点跟你过来了。”柳云关抿了抿嘴。

唐一意停下脚步：“那不成，我不能总依靠着你。”

最好还是掌握好自己的话语权。

“对了，你在门堂从不喊我阿意的，下次留心些，别被他们看出来你记不住从前的事情了。”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失忆了？”柳云关好奇。

“没有记忆的人最容易□□。”唐一意叉着腰，“以你如今这状态，想是他人编造了事情也分辨不出，极易被瞒骗和利用，小心为上。”

“哦，那我在门堂该怎么称呼你？”柳云关问道。

“唐姑娘。”

“好的，唐姑娘。”

夜间一只鹰蹲守在唐一意院中的楠木上，待到她掏出小哨一吹，它便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她臂上。

唐一意从鹰爪上取下小字条，缓缓将字条展开了来。

线索又断了，潘扬那边亦没有新的进展。

她本想等柳云关此战回来便向他坦白的，未曾想意外先计划一步发生。

罢了，眼下的要紧事是让他恢复记忆。

无度门的夜色凉如水。

唐一意朝远处柳云关的书房望去，那里早早熄了灯。

以前总是他歇息得最晚的。

黑暗中唐一意舔舔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

外人只知无度门后山的药圃以药物珍贵出名，不知后山还有一座书阁，藏着疗养伤病的典籍。为了使柳云关早日恢复先前的记忆，唐一意在书阁里待了好几日，总算是找到了相关的记载。

典籍对此病的记载相当详实，书中既说明失去记忆是头部受到重击带来的后续病症，而后列出了一堆奇怪的药草名，这些草药唐一意闻所未闻，她世家以采药为生，又在无度门的后山打理了这么多年的草药，竟然对书中所记录的名字感到陌生。

好在典籍里还大概说明了各个草药大致生长的地点，让唐一意有找寻的方向。

幼时跟随父亲在陈都的山野间采挖草药，唐一意也曾听闻类似的病症，据说带着失忆者重温过去的场景，有一丝机会能够刺激他回想起以往的事情。

唐一意决定试一试，她连夜将自己的计划与柳云关说了个大概。

“真的假的，你要带我云游四方？”柳云关似乎抓错了重点。

“不对，是带着你去治病。”唐一意及时纠正。

“都行都行，只要不是闷在这儿就行。”无度门虽然很大，但逛了半年多也就那样子，是该出去走走，见识世面。

夜色深沉，两人一边小声对话，一边在吴宗的书房门前停了下来。

那日在门堂，柳云关眼见唐一意和吴宗左右都不对付，以为两人是隔着什么大仇，未曾想私底下二人的关系竟还不错。

她既然要带着自己出逃，不对，是出走，还需跑去同吴宗交代一番。

看来两人关系匪浅。

吴宗书房中的灯还亮着，案上的烛光将他的轮廓隐隐映在窗户纸上，唐一意和柳云关从敞开着的门进去，随后观察四周无人之后小心地合上了门。

“什么？门主失忆了？”吴宗很意外。

柳云关沾沾自喜，道：“在门堂议事时没看出来吧，我装得真好。”

“那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吴宗露出了忧虑的神情，“你知道的，门主失忆之事若是传出这个房门，必定引起无度门上下大乱。”

唐一意简单将寻草药一事跟吴宗说了。

“此番出门何时归来？”吴宗接着问道。

唐一意摇了摇头，典籍是数年前的藏书，不知如今草药的位置是否发生变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顺利采集。

吴宗搁下手中的笔，叹了口气，说道：“你且放心去吧，门中的事交由我与长老们斡旋。”

这么多年的相处让唐一意对吴宗处理事务的能力十分信任，此人虽然总喜欢在柳云关和众长老面前呛她的话，但面对大是大非还是有着清醒的头脑的，不会轻易受制于人。

“对外声称柳大哥为调查百姓争端需外出即可。”唐一意找了个相对合理的理由。

夜风穿过窗户，吹向书案，桌上的书没压稳，此刻书页在风中翻飞。

吴宗望向窗外，一轮弯月正悬挂于空中，皎洁的月光照进屋内，又与柔黄的烛光混在一起。

唐一意真是挑了个好天气，明日断然是晴朗的。

三人简单道过别之后，柳云关率先一步走向了紧闭着的房门，刚要打开门就被唐一意拎住了衣领。

“不能走正门，太张扬了，被那几个长老发现今夜绝无可能离开无度门。”唐一意在柳云关身后小声说道。

“那怎么办？”柳云关后退两步。

唐一意指了指吴宗书案旁边的窗户。

“翻窗户吗？好刺激。”

而后两人从窗户翻了出去，借着月光远走越远。

吴宗松了口气，确认两人走远之后将窗户合了起来。

唐一意和柳云关走了，那意味着吴宗明日需独身在门堂舌战群“长老”了，真头疼。

黑暗之中，无度门最高的藏经阁里有人启开了小窗，他手中正捧着唐一意先前翻阅勾画的典籍，看着他们二人潜出的身影，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