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日点 第7章 明天再见

临近晚自习。

教室黑板被值日生用水洗过，干透后不知道是谁又写了“今日作业”在上面，九门课只有短短两行，是樊柊叶在半小时内就能完成的内容。

要复习回顾的东西，可远远不止。

樊柊叶拖出自己的凳子坐下，开始列今天的学习清单。

女生按学科顺序汇总，才刚写到历史课，就听见后门处有人在小声地呼唤她的名字：“樊——柊——叶——”

有点耳熟的声音，是刚刚才见过的人。

樊柊叶歪过脑袋，果不其然，看见周择航站在外面。

正巧陈楠卡着点回来上晚自习，从周择航身边经过，嘀咕一句：“我们教室又不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你一个妖怪进不来，在这儿矜持什么啊周择航？不像你哦？”

周择航拧了陈楠腰：“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陈楠捂着自己的敏感部位迅速地离开了现场，惹得正向后门方向靠近的樊柊叶一头雾水：“你找我呀？”

“对呀。”

女生似乎还没发现自己在跟她讲话的时候，一直学着她说话的样子。

周择航忍不住笑，把一个塑料袋交到樊柊叶手上：“等有胃口吃哈，别饿着。”

“啊……这不太好吧，刚刚的矿泉水也是你买的……”

樊柊叶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不少面包和饮料，别说一顿吃完，都够她吃几天了。

“多大事儿啊？”周择航笑起来：“本来想给你买后门口的猪扒饭的，想了想你可能不太好意思在教室吃正餐。”

“什么！？猪扒饭！？哪里！？我怎么不知道！？”估计是后门口人多，欧阳羽纯追着热闹的地方就来了，一下子掌握了话题的主动权。

周择航跟欧阳羽纯说明：“就后门口出去向西走一百米，看到文具店往南边数第二家。附中文化里的那个著名快餐店，台湾老板来我们学校外面开的分店。”

欧阳羽纯一下双眼冒星星：“带我去带我去，下次你要买的话喊我一起呗！”

上课铃给两个人仿佛能够无休止进行下去的交谈按下暂停键。

他们挥手说拜拜，樊柊叶低头看手里的小零食，心情黯淡。

她总是没话说，不会给人捧场，也不知道该聊点什么才会让对方觉得有趣。面对热情的人是如此，面对冷漠的人更是手足无措，搭不上一句话。

真羡慕他们啊。

过了秋分日，太阳落山越来越早。

天空在不经意间就暗下去，擦过脸颊和身体的风也愈发寒凉。

樊柊叶跑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法突破五圈，就像卡在体能上的一道坎。

体重也没有任何突破，上下浮动不超过1kg。

最近她早饭吃得少，晚饭不吃，白天听课还行，但是晚上做题感觉非常受影响，脑袋晕晕、身体虚弱。

也许是心理作用，还没适应，效果要等慢慢积累——樊柊叶这样安慰自己。

如果说周择航上次和她碰到是巧合，那么后面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看到同样的这个人，女生敢肯定，这不是巧合。

对方从不表明来意，只是抛来一个俏皮活泼的“哟——”。

“小樊同学，又见面了。”

“噢，小周同学。”

身体的力气都透支了，连支配面部神经都比平时要难。

樊柊叶努力扬起一个笑脸，让自己看起来礼貌精神些。

周择航俯身，朝她靠近了些，端详。

在眼前蓦然放大的面容让樊柊叶心里一惊，好在对方直起身的速度也快，留下声音在她耳边回荡：“脸怎么这么白啊？远处看你像朵向日葵，细长的一株耷拉着脑袋，感觉随时要昏倒一样。”

——如果女生认真地拿镜子看过运动后的自己，那么就能领会，她脸上的煞白是多么让人替她担心身体健康啊。

樊柊叶一下慌了神，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瞳孔里的情绪。

她内心紧张到整个人一直维持着懵懵的状态，直到跟着周择航在学校外面的一家牛肉粉丝汤馆坐下，看他烫了汤勺和筷子递给自己。

经历的点点滴滴迟钝地从脑海中浮现。

面上了两碗，是周择航请客的，还特地问了她吃不吃香菜。

她回答说，平时不挑食，什么都吃，平时妈妈炖鱼汤也会放香菜。

由周择航开启的话题总是很轻松。

他像是和幼儿园小朋友交流今天在学校里发生的故事：“今天跑了几圈呀？”

樊柊叶张开一只手比划：“五圈。”

“很不错呀，又进步了半圈。那奖励自己吃个牛肉面不过分吧？”

微不足道的事情竟然被他拿出来夸奖。

周择航开朗一笑，就露出小虎牙来，看得樊柊叶心里又是一怔，迷迷糊糊地答了个“嗯”。

樊柊叶往碗里倒醋辣，边散热边搅匀。听到旁边男生吸面条的声音，不禁抬头瞥一眼。

啊……他吃得好香哦。像那种对吃饭充满热情的大狗勾。

让自己突然之间很有胃口。

好像和他一起，连“吃饭”这件平凡的小事都会让人觉得好幸福。

刚降温的天气，两个人围坐在小桌上吃热气腾腾的拉面，空气里都是牛肉汤的绝妙香味，不大的店面倍显温馨。

樊柊叶端起碗先喝一口，暖融融又香喷喷的汤汁让饿肚子的人身体整个都舒张开。

她挑着一根根吃，一口面一口汤，这样胃里热腾腾的很舒服，也容易感觉饱。

周择航的一碗面条很快就见底，樊柊叶跟着把筷子放下，抽了张纸擦干净嘴唇。

樊柊叶吃过的一碗，除了自己添的醋辣，跟刚盛上来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区别。

周择航以为她是迁就自己的吃饭速度：“我吃饭……算比较快的，你可以继续吃。”

樊柊叶摆摆手：“我已经饱了。”

他确证地再问一遍：“吃饱了？”

“嗯。”

“那就回学校咯？”

“嗯。”

两个人走出店门，周择航突然说：“不好意思，拉你一起翘晚自习了。”

“诶？”

樊柊叶看了眼手表，才发现时间早在眼皮子底下飞驰，现在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不过这也不是他的责任。自己平时跑完步后，距离晚自习只剩十几二十分钟是常态，既然答应他一起出来吃面条，那么错过晚自习是必然的。

作为一直按部就班的好学生，樊柊叶还没翘过任何一节课，内心无比忐忑：“那怎么办？得等到放学才能回去了吗？”

双语国际高中刷学生卡就能进出，再不济还有门卫大叔，两个人身上还穿着现役校服，哪有不让他们回学校的道理？

能问出这种问题，估计女生还一次都没迟到早退过。

周择航噗嗤一笑，忍不住逗她：“是啊，那怎么办呢？”

“你还笑，我的作业还没写呢……”

樊柊叶看见周择航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眸子里映着亮澄澄的光：“骗你的，刷卡就能进哦。”

“……”

夜风送来一阵阵的桂花香，把秋天的气息带到身边。

裸露的胳膊和脚踝感觉到凉意，但是从胸口到手心都被小半碗面条温热，不觉得冷。

樊柊叶和周择航并肩走在栽满梧桐的路上，脚底踩着落叶，咔啦咔啦响。

周择航突然说：“我也准备每天去操场跑步锻炼一下，你跑两千我也跑两千，要不咱们结个伴吧。”

谁乐意把运动完蔫儿了吧唧的样子展露给别人看呢？

那糟糕的形象，和一觉起来头发乱糟糟脸上黑眼圈T区冒油没打理也差不了多少吧。

可是……他们已经在操场碰见过两次，今天还一起吃了饭，周择航不仅没说什么，看起来也并不在意。

而且，就算自己不答应，周择航还是要去跑步的，拂人面子之后再碰上得多尴尬。

樊柊叶抿唇：“可我跑不过你呀。”

“没关系呀，我还没训练过呢，估计得跟着你跑几天先适应一下。”

聊着聊着就到楼梯口了。

他们的班级挨在一起，两个人在上楼梯时默契地道别，先后回到班级。

樊柊叶远远地向周择航挥挥手：“拜拜。”

而他的话有更美好的寓意在其中，两颗小虎牙将微笑撑起一个明朗的弧度——

“明天见。”

*

也不知道课表是谁排的，隔壁七班总是准时准点，甚至提前下课，而周择航所在的八班，爱拖堂老师的课尽在最后一节。

窗明几净的教室，隔着一扇玻璃窗看见外面飞奔回家、去吃饭的学生，嘈嘈切切，唯独讲台上的老师充耳不闻，还在跟他们侃谈野史故事。

找准历史老师说话大喘气的空隙，周择航啪地一下盖上课本，闲散地起身拉开凳子：“终于下课了。”

动静大到生怕他们老师听不见。

坐周择航旁边的班长孟佳拽了他的胳膊，暗使眼色让他坐下——台上那位显然还没聊尽兴。

周择航一撇嘴，和孟佳眼神交流：任他说下去至少还得十分钟起步，我等不及了。

在班级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之前，周择航就溜出教室后门，绕了一个大圈兜到七班门口。

七班教室空空荡荡，和他约定好“明天见”的女孩子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做题，神情专注。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樊柊叶才抬起头来，露出腼腆的微笑，对他说：“你来啦。”

说等他就等，没有一句抱怨，他迟来也没发脾气。

人们会为极端的严寒和燥热感慨，却总容易忽视三月的风，温温柔柔地抚过面颊。

这样的平和自敛性子在人群中却常常蒙尘。

她因此觉得自己普通。

他平息心口涌动的浪潮，扬起笑脸：“让你久等了。”

周择航是做足了功课来的。

昨晚在家，化学元素周期表没背，周择航光研究怎么跑四百米了。

自己的体育细胞，有，但主要点在球类运动上。

技术自认半瓶子水晃荡，比不上专业的但用来耍酷已经绰绰有余，主要强调一个帅字。

无论篮球足球还是羽毛球，只要他上场就少不了一把收获不少路人粉丝。

开学当天就凭个子高被班主任薛明芳点名当了体委。

但是田径……自己的心得体会太业余了，因此周择航还特地拜托小舅去找学校的体育老师再问一遍，就怕自己当庸师误人子弟。

昨晚刚记住的内容眼下就活学活用上了——

首先，运动前一定要热身！

上来就跑个五圈是不可取的！

虽然他平时体育课准备活动都是糊弄过去。

其次，要在跑步时调整好呼吸！

虽然他自己跑动起来也会经常忘了这件事。

然后是冲刺阶段。

“最后一百米，大概是过了最后一个弯，就可以冲刺啦！”

最后——

“跑完步一定不能立刻停下来，从冲刺状态过渡到慢慢走，让心率逐步恢复到正常水平。”

周择航讲得头头是道，相关结论还有还有数据支持，给樊柊叶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停地点头。

最后，周择航拍了拍手，像和她们班主任王静老师学来的一样安排起幼儿园小朋友：“好的，那我们就这样练。”

二十四节气过了秋分，白昼渐短，地球绕太阳公转向着近日点而去。

而肉眼可见的变化是，天黑得越来越早。

在操场踢球锻炼的学生渐少，红色的塑胶跑道划线外多了散步的人群，间断的话语声听不清，神情也模糊在暗色夜幕中。

樊柊叶看向旁边的男生，他的一颦一笑都亲切真实，融不进孤冷的晚月，像夕阳余留的温度和光线，围绕在每个人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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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明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