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胶质,沉重得让人窒息。
叶凌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插回口袋,指尖死死扣住掌心那道刚刚被手术刀贯穿的伤口。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刺激着神经,强迫他在极度的恐慌中保持绝对的冷静。
【还有一个。】
镜中那个诡异的口型,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
除了已经变成尸体的乐乐,剩下的只有江浔和沐雪。
“叶凌,我们往哪边走?”江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她背着乐乐的尸体,额头上满是冷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疲惫,“这里太冷了,乐乐的身体……越来越沉了。”
叶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双泛着幽光的竖瞳,缓缓扫过江浔的脸。
恐惧、悲伤、疲惫。
看起来很正常。
但是,刚才那个镜鬼伪装成乐乐的时候,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像一个受惊的胖子。
“往深处走。”叶凌淡淡地说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沐雪的手——那只握着金色剪刀的手,指尖依然残留着淡淡的黑色血迹,“001号柜子是空的,说明真正的出口或者核心,应该在编号更小的地方,或者……在停尸房的最底端。”
“最底端?”江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过道,“可是那样我们会离那些‘东西’更近吧?”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叶凌迈开步子,故意走得很快,将三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需要验证。
既然无法通过肉眼分辨,那就只能通过人性的弱点来试探。
走了约莫五分钟,周围的停尸柜变得更加密集,寒气也愈发刺骨。
“歇一下……求你了,歇一下……”江浔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乐乐的尸体从她背上滑落,发出一声闷响。
“江浔!”沐雪立刻上前想要搀扶。
“别动他!”叶凌突然厉声喝止。
沐雪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回头:“叶凌,她只是太累了……”
“我说,别动尸体。”叶凌站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渣,“在这个鬼地方,尸体是最容易被‘替换’的载体。刚才乐乐是怎么死的?就是因为尸体就在旁边。”
江浔脸色惨白,看着地上的乐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恐惧?还是……厌恶?
“你……你什么意思?”江浔颤抖着问,“你是怀疑乐乐还没死透?还是怀疑……”
“我怀疑的是,有些东西,只有死人才不会撒谎。”叶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从控制室顺来的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在鼻尖嗅了嗅,“江浔,你刚才说,乐乐的尸体变沉了?”
“是……是啊,死沉死沉的……”江浔喘着粗气。
“人死后,肌肉松弛,体重不会变,只会因为水分流失变轻。”叶凌一步步逼近江浔,手中的铁棍轻轻敲击着地面,“除非,他在短时间内,被塞进了别的东西。”
江浔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你……你疯了!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是背着他一路走过来的,怎么可能塞东西!”
“是吗?”
叶凌突然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沐雪,把剪刀给我。”
沐雪一愣,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金色剪刀:“叶凌,你要干什么?这是防身的……”
“给我。”叶凌的眼神不容置疑,“或者,你是在怕我用它划开什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沐雪看着叶凌那双陌生的竖瞳,心中涌起一股寒意。眼前的叶凌,冷静、多疑、冷酷,仿佛真的变成了某种非人的怪物。
但她还是咬了咬牙,将剪刀递了过去。
叶凌接过剪刀,转身走向地上的尸体。
“你要干什么!那是乐乐!”江浔尖叫着想要扑上来阻止。
“滚开!”
叶凌反手一挥,铁棍重重地砸在江浔的肩膀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江浔惨叫一声,捂着肩膀滚到一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怨毒:“叶凌!你竟然打我!你这个疯子!”
叶凌没有理会她的叫骂,蹲下身,手中的金色剪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乐乐尸体的腹部。
“噗嗤。”
并没有鲜血流出。
剪刀划开皮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早已凝固的内脏。
“看来是我多疑了。”叶凌拔出剪刀,在尸体衣服上擦了擦,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那个暴徒不是他。
江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冷汗流下来:“你是个变态……你真的是个变态……”
叶凌站起身,背对着江浔,眼中的寒光却并未消散。
刚才那一击,他用了七分力。
如果是普通人,肩膀脱臼或者骨裂,会痛得满地打滚,甚至会本能地蜷缩身体保护受伤部位。
但江浔……
她在愤怒。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痛,而是愤怒。
而且,她在喊叫的时候,声音虽然凄厉,但中气十足,完全没有刚才那种“力竭”的虚弱感。
更重要的是,叶凌在挥棍的瞬间,用余光瞥见了江浔的影子。
影子的肩膀,没有动。
本体被击中右肩,影子却纹丝不动,仿佛那根棍子打在了空气上。
【找到了。】
叶凌的心中闪过一丝杀意,但脸上却露出了疲惫的神色。
“抱歉,刚才……太紧张了。”叶凌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这里的环境让我有点精神错乱。”
沐雪皱着眉看着叶凌,眼神中充满了陌生和警惕,但她还是走过去扶起了江浔:“叶凌,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你是不是被镜子里的东西影响了?”
“也许吧。”叶凌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杀机,“我们继续走吧,前面好像有光。”
众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叶凌走在最后。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江浔的背影。
那个影子,虽然看起来正常,但每当江浔迈步时,影子的脚后跟总是先着地——那是倒着走路的特征。
镜鬼。
绝对是镜鬼。
而且,看它刚才的表现,它似乎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或者说,它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想要等到最后时刻再给予致命一击。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铁门,门上写着【冷冻室】三个字。
“到了。”叶凌停下脚步,“进去之前,我们需要检查一下装备。”
“检查什么?”江浔捂着肩膀,怨毒地瞪着叶凌。
“检查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被感染。”叶凌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不知道从哪拿来的酒精,“来,都把手伸出来。”
“你有病吧?”江浔骂道。
“伸出来。”叶凌的声音骤然变冷,手中的铁棍再次举起,“还是说,你怕疼?”
江浔咬了咬牙,伸出了左手。
叶凌抓住她的手腕,将酒精倒在她的手背上。
“啊!”江浔缩了一下手,但并没有太剧烈的反应。
“没事。”叶凌松开手,又看向沐雪,“你。”
沐雪默默伸出手,酒精倒上去,除了伤口有些刺痛,别无他样。
“看来都没事。”叶凌收回酒精,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不过,我刚才好像忘了,镜鬼是不怕酒精的。”
江浔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叶凌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江浔的小腹上!
这一脚他用尽了全力,直接将江浔踹飞出去五六米远,重重地撞在冷冻室的大门上。
“砰!”
大门被撞开,江浔滚了进去。
“叶凌!!”沐雪大惊失色,举起剪刀就要冲过来。
“别过来!那是怪物!”叶凌大吼一声,手中的铁棍如闪电般刺出,直指地上的江浔。
此时的江浔,已经不再伪装。
她趴在地上,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四肢像蜘蛛一样反关节支撑着地面。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属于江浔的脸,此刻正像面具一样裂开,露出里面鲜红的肌肉和密密麻麻的尖牙。
“嘻嘻嘻……被发现了啊……”
那个声音,和刚才那个死去的“乐乐”一模一样。
“你们人类,真是太难分辨了。”
“江浔”——或者说那个镜鬼,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它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蛇在游走。
“不过,既然被发现了,那就都留下来陪我吧!”
它猛地张开大嘴,一道黑色的舌箭直射叶凌的面门!
“沐雪!关门!”叶凌侧身避开攻击,大吼道。
沐雪虽然震惊,但反应极快,手中的剪刀甩出,卡住了冷冻室大门的齿轮。
“轰隆!”
厚重的铁门重重落下,将叶凌和那只镜鬼关在了门外,而沐雪则被隔绝在门内。
“叶凌!你干什么!”门内传来沐雪的拍门声。
“在里面待着!别出来!”
叶凌没有回头,他手中的铁棍横在胸前,面对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显出原形的怪物。
这只镜鬼比刚才那个“乐乐”要强大得多。
它的影子在地上疯狂舞动,化作无数尖锐的利刺,向叶凌袭来。
“你只有一个人了。”镜鬼嘲弄道,“没有了那个女警察,没有了那个胖子,你拿什么跟我斗?”
“谁说……只有我一个人?”
叶凌突然笑了。
他抬起左手,那只残废的左手。
在那只手的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条。
那是他在刚才检查“乐乐”尸体时,从尸体嘴里抠出来的。
纸条上写着一行血字:
【镜鬼死穴:影子连接处。】
这是真正的乐乐,用生命换来的最后情报。
“而且……”叶凌的眼神变得无比狰狞,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铁棍上,“谁说……我是活人?”
随着这声怒吼,叶凌背后的影子突然沸腾了。
那原本没有头的影子,此刻竟然长出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头颅,张开大口,一口咬住了镜鬼的影子!
“什么?!你也是……”镜鬼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叶凌身形暴起,铁棍带着黑色的煞气,狠狠砸向镜鬼的脚踝——那是影子连接的地方。
“咔嚓!”
骨碎声响。
镜鬼惨叫一声,身体瞬间僵硬。
“死!”
叶凌没有丝毫留情,铁棍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精准地砸在影子的连接点上。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只镜鬼彻底变成了一滩无法再蠕动的烂肉。
叶凌扔掉变形的铁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背后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染红了衣衫。
但他赢了。
在绝对的猜疑链中,他选择了先下手为强,哪怕背负疯子的骂名,哪怕差点众叛亲离。
“咔哒。”
冷冻室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
沐雪举着备用的武器,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当她看到满地的黑色血水和靠在墙边浑身是血的叶凌时,手中的武器“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叶凌……”
她的声音颤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疼。
叶凌抬起头,那双竖瞳已经恢复了正常,变回了漆黑的颜色。
他看着沐雪,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搞定了。”
“现在,我们可以进去拿那个‘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