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瞬间,宋子谭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与此同时,俞璟阳的耳朵里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耳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放射出来,让他听不见声音,只有嗡鸣。
等缓过了劲,他才重新听见声音。
“你还好吗?”宋子谭的声音传过来,又变得模糊,“为什么最近……知不知道……”
听不清。
听不见。
宋子谭每一道声音都伴随着脑内的耳鸣一同袭来。俞璟阳的额角渗出细汗,握住手机的指节泛白,他没有精力再听宋子谭说出的话,只想快点得到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项链里有定位器?”
这句话一出来,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问句在空气中飘了五秒,宋子谭才说:“……是。”下一秒,电话挂断。
俞璟阳并不想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因为觉得答案会比真相更让他加难以接受。
他接受不了宋子谭的背判,接受不了他是俞程派来“保护”自己的。
一想到自己在俞程视线之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从宋子谭或保镖的口中传到父亲那里,他就觉得喘不过气,觉得难堪和羞耻。这种被监视的感觉并不好受,就像被人扒光了站在父亲面前。接受**裸的审视。
电话挂断的五分钟后,俞璟阳终于找回神志,从抽屉里翻出几个药盒,按对应的分量吃了下去。
他已经不用看药盒就能叫出每种药物的名字了。但为了安全起见,俞程还是把它们放进了盒子里,并在药盒上用贴纸醒目的标出了这盒药物的主要对应症。
他看着那盒贴有“心慌,躯体不适,情绪焦虑”的度洛西汀,想起刚才听见宋子谭声音时的耳鸣,太阳穴神经性地跳痛了一下。
两秒之后,他又吃了两片缓解焦虑发作的曲唑酮和艾司西酞普兰。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呆坐在床边等药效发挥。可等了很久,除了胃里阵阵发沉,什么感觉都没有。
除了头晕。
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感受到上面不正常的温热便知道,他低烧了。
但刚刚已经吃了那么多种药,不能再冲感冒药了。
正恍惚着,阳台突然传来万安的叫声和扒门的声音。俞璟阳这才想起忘记把它放出来了。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往阳台走去。经过走廊时,万安还在叫,爪子扒拉着阳台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俞璟阳刚拉开阳台门,万安就像炮弹一样冲出来,撞在他腿上。俞璟阳给它让道,帮它铲好粮,正准备回床上躺着。可才走到客厅,就听见大门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他以为是俞程回来了,便加快脚步想躲回房间,却不想,只是轻轻一回眸,就看见了那个不敢日思夜想的身影。
宋子谭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呼吸急促。
俞璟阳的心跳漏了两拍,后退一步,小声说:“别过来……”
可宋子谭顾人心切,又距离对方六米以上,哪听得见俞璟阳这声微弱的抗拒。
他看见俞璟阳瘦削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便忍不住向那边靠近,嘴里还在解释电话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小羊,你听我说,我承认我早就知道项链的事,但不是我……”
“别说了。”俞璟阳打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宋子谭没有停下,“你爸爸找我的时候,我确实答应了照顾你,但那是因为——“别说了!”
俞璟阳的声音忽然拔高,抬手捂住耳朵,脑内还是剧烈的耳鸣。
宋子谭的声音像隔着潮水传过来,模糊又刺耳,像海里用来驱赶鱼群的特定音频。
他的每一个字都在俞璟阳脑子里炸开。他没办法听清宋子谭在说什么,只能看见那张嘴在张合,那些话语就像声波一样聚过来,在中途变成嗡鸣,将他包围。
“俞璟阳,你看着我——”宋子谭又往前一步。
“我叫你别说了!”这次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宋子谭看着他往后退,然后后背撞在墙上,变得退无可退。他的心脏也跟着抽痛。
耳鸣声越来越严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尖叫。俞璟阳蹲下身子,捂住耳朵,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发抖。
宋子谭看见这一幕,没理由再一步步靠近试探了。他不再说话,直接冲上去将俞璟阳抱往。用力搂进怀里。
俞璟阳的身体在怀里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吓到一样,整个人剧烈地弹了一下。然后一口咬住了宋子谭的左肩膀。
牙齿陷进皮肉,宋子谭被痛得闷哼一声,太阳穴青筋突起,下意识想把人甩开。
又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是俞璟阳。
那只伸起的手掌便慢慢落下,温和抚上俞璟阳绷紧的脊背,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应激的小动物。
俞璟阳咬得有些深,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耳鸣声、呼吸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海水一样涌出来把他包裹住,又咸又涩。让他头晕,想吐,心脏一阵阵抽痛。
「崽崽,对不起。」
「可以不用原谅爸爸,但是,不要离开爸爸。」
「爸不能没有你……崽。」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声音淹没了。
直到尝出了嘴里的铁锈味,他的意识才清醒过来,松开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宋子谭肩膀上那圈渗血的牙印。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口鼻里一时却只剩喘息。
他抬起头看向宋子谭,眼神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对不起…”俞璟阳找回自己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身体抖动,“对不起,我——”
“没事啊,没事的。”宋子谭拍着他的背,轻轻说,“没关系。”
俞璟阳却像再次受惊一般,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退了退。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走吧。”他说。
宋子谭没有动,反而往前挪了几步。
“为什么?”他问。脸上露出俞璟阳难懂的苦涩表情。
“为什么?俞璟阳,总得给个理由吧。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俞璟阳耳朵里又响起一阵剧烈的耳鸣。他猛地推开宋子谭,往另一边爬了两步,然后起身靠墙,手指捏紧衣摆,声音发抖:“你走…你走吧……”
霞光透过玻璃披在宋子谭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橘色。连发梢都泛着细碎的光。可俞璟阳看着他,只觉得那片光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睛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看着宋子谭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只想逃离这里,逃出这个温室。
泪水糊了满脸,俞璟阳再次说:“走!”
看着再次靠近的宋子谭,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推了他一把,吼道:“我现在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听你解释!你现在,马上从这里出去!”
宋子谭张嘴想说话,俞璟阳却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又狠狠推了他一把!“你走啊!为什么不走呢……”
俞璟阳顺着身后的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嘴里喃喃自语。
宋子谭站在原地,看着俞璟阳蜷下身,捂住耳朵的样子,心脏像被人用力攥住。两秒后,他闭上张开的嘴,咽下那些话语,转身走出了大门。
俞璟阳缩在那里,隐约听见房门关上,重新上锁的声音,整个人虚脱地瘫软在地。
三分钟后,他还蹲在原地,耳鸣声没有停。他听不见万安的叫声,也听不见监控里俞程呼喊的声音。只有那阵尖锐的嗡鸣在脑内回响,像一条永远也出不去的隧道。
俞璟阳在那又缩了一会,等嗡鸣声渐渐退去,才抬起头看向周围,发现面前站着一双鞋。
他眨了眨眼,顺着那双鞋往上看,发现宋子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正站在他面前。
俞璟阳下意识想后退,宋子谭却先开了口:“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俞璟阳愣住。
回来之后的宋子谭说话不会再让他产生耳鸣了。
他盯着宋子谭看了一会儿,忽然瞥开视线,声音闷闷的:“你回来干什么?”
“我怕你一个人。”
俞璟阳沉默了很久,才说:“对不起。”
“没关系。”
俞璟阳抬起头,看着宋子谭,眼眶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大门传来的动静打断了。
俞程推门进来,看见俞璟阳蹲在地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脸色骤变。
“崽崽?”俞程冲过来,蹲下身扶住他,“你在跟谁说话?”
俞璟阳抬起头,茫然地看向俞程,又看了一眼宋子谭站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
他愣了几秒,像是才反应过来,嘴唇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说出来,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俞程一把接住他,彻底慌了:“俞璟阳!俞璟阳!”
??
天亮后,医生查房。俞程被叫到办公室。
医生翻着俞璟阳过往的病历,斟酌着开口:“俞先生,你儿子的情况,目前来看不只是抑郁症发作这么简单。”
俞程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他昏迷前出现了幻视和幻听——对着空气说话,自言自语,有明显的应激反应。这些症状指向精神分裂的可能性。具体要等他清醒后做进一步评估才能确诊,但初步判断,他可能存在精神分裂的倾向。”
俞程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哑:“……精神分裂?”
“目前还不能确诊,只能说有这种可能。”医生合上病历,看着他,“他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比如凭空听到声音,或者看到不存在的人?”
俞程沉默了很久。因为他并不知道。
“……我不清楚。”俞程的声音很轻,“他没跟我说过。”
医生了然地点点头,给出后续安排:“那等他醒了,我们会安排进一步的评估。”
看着俞程憔悴的模样,他又补了句,“俞先生,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俞程没有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问了一句:“他会好起来吗?”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
半个月后。俞璟阳照常七点半被护士叫醒,然后测体温、量血压,把早上要吃的药和早餐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病房里很安静。
护士走后,俞璟阳盯着床头那碗粥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他并不喜欢的南瓜粥,但熬得很烂,入口没什么压力。他咽下去,胃里暖和起来,意识也跟着清醒几分。喝了几口,他便放下碗,靠回到床头,视线平静地落在窗外的树梢上,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记忆碎片。
他想起昏迷前最后那个下午,宋子谭走后,他擦掉嘴角的血,走进了主卧。
因为上次拿照片的时候,他看到了里面的其他东西。像是信件。
好奇心驱使他再次走到了床头柜前。他蹲下身,试探地摸了摸柜子底部,指尖触到一道缝隙——那里贴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抽屉的钥匙。
俞璟阳愣了一下。
俞程以前教过他,家里的钥匙都藏在那个门的下面。他一直以为俞程说的是玩笑话,原来是真的。
他拿着钥匙,蹲在那个抽屉前,插进去,拧动。锁芯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拉开抽屉,果然看见很多信封。牛皮纸的,码得整整齐齐。他从里间抽出一封,拿出信纸,看见第一行醒目的两个字——“遗书”。
俞璟阳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心跳却开始加重。
【崽崽,其实爸爸骗了你很多事,包括你的出生。】
我本想,等攒够了你一辈子够用的钱就离开,去找你的妈妈,但那太自私了,我做不到。爸爸舍不得。上天应该也不想你一个人吧,不想让你没有爸爸,所以在紧要关头时,交给了我你的病历。让我留在了人间。因为我知道,不能把生病的你留下,也不能带走你。所以我选择留在这里,陪你长大,让你独立。
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会离开爸爸,每个孩子都会。
我看网上说,很多小孩长大以后就和父母长辈不亲近了,我相信你不会。因为爸爸一直在自私地把你围困。你以为的自由和自律都是伪象,这是我不能没有你的证明。
这里爸爸向你道歉,因为骗了你。
我手下有几十套房产,遍布各地,希望你到哪里都有住所,不会没有归处。文件去找董荟,她会帮你的,包括我名下的所有财产,我的所有地位,也都会是你的。
曾经我以为,只要把你养大了就好了,但我终究抵不过血缘羁绊,留了很久。不,不只有血缘。还有爱。
连带着妈妈的那份爱一起。
崽崽,妈妈是爱你的,和我一样爱你,只不过她的爱可能需要爸爸兑现。所以爸爸尽力做到最好。
……
人的一生其实是很短暂的,短到不够爱一个人。不管他在不在这里,也只够爱一个。爸爸还爱妈妈,很想她,所以需要离开你剩下的人生去陪妈妈。
我准备很久了,从你……不,从妈妈离世那一刻开始,爸爸都活在后悔中。
不是后悔生了你,相反,拥有你我很幸福。我是后悔我没再多做一遍检查,没能让你和妈妈都平安。爸爸想下去给她道歉。但在那之前,我应该先给你道歉。
对不起,崽崽,爸爸不能陪你走完剩下的人生。
对不起,爸爸还让你生了病,让你痛苦,让你呕吐和流泪。
对不起,爸爸瞒了你很多事,我知道对你说为你好是很苍白的,你甚至不能理解爸爸的做法。但不管怎样,初衷永远不会是恶意的,没人比我更希望你过得好。
【爸爸永远爱你。】
——2021.7.20
俞璟阳读完,抬头才发现,信封的左下角写着一个大写的十四。
再翻看每一个信封,左下角都带有数字。从0开始,最后一个数字停留在十八,而每封遗书的创作时间都是他的生日。
也就是说,从他出生开始,爸爸就有了轻生的念头。
甚至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每一年都会有新的遗书。
俞璟阳眨掉眼里干扰视线的泪水,拨开眼前层叠的信封,翻到最底下那封标有零的遗书。
里面的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清晰工整。下面的日期是:『2007年.7月20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落下。
俞璟阳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难受,尤其是心脏。他要怀疑自己有心脏病了,不然为什么那里最痛。他的手脚发麻,嘴里开始发出呜咽,已经看不清手里的字了。大脑只捕捉了些他能看懂的内容。
【阳阳,你的妈妈走了。爸爸看着她永远也不会睁开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停了。】
【护士把你抱过来的时候,爸爸不想接的,爸爸想跟妈妈一起走。】
【可是你哭了。你那么小,那么皱,哭起来像小猫一样。我抱着你,忽然就迈不开步子了。】
【爸爸不知道能不能把你养大,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爸爸,没有经验。所以爸爸很害怕,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又丢下你一个人。】
【可是,我们的孩子不能一个人啊。在所有人的爱意与期待中降临的孩子,不应该孤独的留在这个人间。所以爸爸留下来,陪你长大。】
俞璟阳读完零号遗书,泪水终于落下来,砸在泛黄的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蹲在那里,肩膀发抖,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不知道蹲了多久,眼前黑下去的最后几秒,他听见俞程的声音,像是从梦里传过来,在拼命呼喊着他的名字。
俞程抱起昏过去的儿子往门口走。龚裴跟在后面看见这一幕,快步折回大门口,一把拉开门,顺手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三步并作两步跟出去。“砰”地将大门关上。
屋子里再次恢复安静。
砰!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就更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酝酿了好久的剧情,但写的时候还是焦头烂额,还是卡卡的,而且感觉写的很平静。。我不清楚。。
1.爸爸的那封遗书也是我好久之前写好的。
2.小羊那个项链的宝石是“克什米尔蓝宝石”。寓意忠诚,坚贞与至死不渝的爱情,同时也是智慧高贵与诚实的象征……被视为智慧之石,能带来聪慧与幸福…代表永不改变初心的坚守。
3.小宋离开后就给爸爸打电话了,让他回来。他手里的钥匙也是俞程给的,毕竟爸爸不知道内情,认为小宋能帮上忙。没有送去医院是因为小羊很抗拒医院,爸爸想晚一点,等他情况好一点,再带他去看
4.现在这种情况,小羊怀疑小萨也是合情合理的。站在他们仨个人各自的视角看,都没有错。都是因为爱才延伸的这些事。
不过……感觉快虐完了,嗯对,应该很快了!
『26年10月3~10月4日』我要继续去写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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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俞程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