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幻想着那时许惠夏看他的眼神,幻想她说“爱怎么办怎么办”时脸上厌恶的表情,以及想起外公外婆每次见他时回避又动容的目光。再回到当下,他想起俞程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这些年。
原来所有人都在替他承担后果。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地活了这么多年。
当晚凌晨三点,俞璟阳摸黑走出卧室,沿着墙角的地脚线走到玄关,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小区里很安静,路灯还亮着,光落在石板路上,铺出小片小片的橘黄。
他走到小区门口,停在路灯的最后一根立柱旁,把左手手腕上的手环摘下来,扔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
七月初的空气已经透出些许暖意。也许是俞璟阳身体虚弱或是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感觉浑身发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出来,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宋子谭说许惠夏不是他亲生母亲这件事,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真相。
身上只有几百元现金,手机也被留在了家里。当再次路过一家六星级酒店时,看着那扇亮着暖光的旋转门,他有些后悔没拿手机了。
不知道宋子谭在做什么,有没有给他发消息。收不到他的回信,又会不会着急。
俞璟阳脑子里的好多问题都是无解的。找不到答案的。他只能一次次随波逐流,听从命运的安排。
沿着主干道不知走了多久,他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他,但是回过头又什么都没看见。他警惕地拐进一条巷子里。还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声熟悉的呼唤。
“崽崽。”
俞程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说,“跟爸爸回家。”
俞璟阳回头,眼里无意识闪过一丝阴鸷。
他其实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俞程。亲生母亲早就去世,在他出生的那一秒里。一生一死。
他没有资格怪俞程,他也有错。如果不是因为生育,妈妈就不会死了,爸爸也不会痛苦——只要没有他,他们都会很幸福。
可他偏偏出生了。
“我不回去。”俞璟阳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不想回去。”
凌晨五点的街道已经陆续出现行人。偶尔的说话声和车辆驶过的声音像薄薄的浪潮,一阵一阵拍打进巷子里。巷子里却静得可怕。
龚裴站在巷子口望着他们对峙的身影,眼眶通红。
零星几个路人从他身边经过,风让手臂上搭着的外套轻轻晃荡。
俞璟阳看着俞程,近乎残酷地问:“如果我没有发现那张照片,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你打算瞒我多久…?”
“还是说,你本来想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一辈子都让我认为我的妈妈不爱我,不喜欢我,我的出生于‘她’来说就是个意外!我就是她口中的病秧子、废物、灾星——”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小时候那些不好的回忆以切片的形式涌进他的脑子里。
“我甚至想过,是不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她才讨厌我,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不是我妈妈,她根本就不需要喜欢我。”
“而我真正的妈妈,我却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甚至连她的样子,你都没有让我见过。”俞璟阳越说越平静,到最后,就像一段自语。
他看着俞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爸。我不懂你。”
后来怎么到家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一路上脑子里飘过很多念头,有幻想,有极端的,有逃避的。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不知道要怎么接受他的妈妈不是“妈妈”。
靠在车窗上看着归家熟悉的路线,再看到小区门口,他才发觉自己根本没走多远。
而没有目的的逃亡往往是最容易被找到的。
一到家,俞璟阳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将俞程留在了门外。
俞程知道儿子这是在生自己的气。他们之间很少闹矛盾,俞璟阳没有网上说的什么“叛逆期”,他们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常好的。
但现在,儿子第一次将他拒之门外,俞程站在走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他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
半小时后,龚裴端来一碗俞璟阳常吃的那家海鲜粥,轻轻敲了敲门:“小阳,我是哥哥。”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说,“爸打包了海鲜粥回来,吃点东西吧。”
空气里静了一下,俞程站在一边盯着那扇门。
片刻后,里面终于传出声音,“放门口吧,我晚点再吃。”俞璟阳背贴着房门,声音充满疲惫。
龚裴听完应了一声,朝俞程摇摇头,然后把粥放在地上,带着俞程离开了。粥放在那里,凉了又热了,热了又放凉。俞璟阳一口都没动。
第二天晚上,俞程直接推开并未上锁的房门。看见俞璟阳蜷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像只刚被人触碰过的蜗牛。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碰了碰他的肩膀:“崽崽,起来吃点药。”
俞璟阳没有动。
俞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起来。俞璟阳挣扎了一下,力气却小得可怜。俞程一只手扶着他的背,一只手端着水杯,把药片递到他嘴边:“张嘴。听话。”
俞璟阳别过脸去。
“宝宝。”俞程的声音哑了,语气近乎乞求:“你两天没吃东西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不吃药会出事的。”
俞璟阳还是不肯张嘴,表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俞程见状,也不再劝,他捏起俞璟阳的下巴,强迫他张嘴,然后把药片塞了进去,又喂了一口水,看着他咽下去。
俞璟阳被呛得猛咳了几声,眼眶都冲红了,却没有哭。
俞程放下水杯,用力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
俞璟阳的眼神暗了暗,果然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俞程怀里,听着父亲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慢慢闭上了眼。
药效很快上来,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彻底沉入黑暗,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俞璟阳醒来时,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房间里很安静。
他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头还有点昏,他缓了一会才勉强撑起身体下床。推开卧室门,客厅里没有人。厨房也没有声音,玄关的鞋柜上,俞程的鞋不在。
万安听见声响,欢快地从阳台那飞奔过来。
它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俞璟阳了。从那天在大房间里叼出那个玩具后,它就被大人们刻意地和小主人隔开了。现在见到俞璟阳,它的尾巴都快摇到天上去了。
它跑到俞璟阳脚边绕圈,疯狂甩尾,俞璟阳看见它,弯腰摸了一下它的脑袋。这时龚裴从阳台也走出来,看见人醒了,轻轻笑了一下,问:“饿不饿?起来的刚刚好,锅里的粥凉得差不多了,快去洗漱吧。”
俞璟阳点点头。
吃完饭后,他想起自己那晚扔下的手环,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捡回来。他走到大门口,准备出去看看,因为他现在并不想和他们产生交流。一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二是怕自己一开口说出伤人的话。跟正在打扫的龚裴说了句“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便握住门把手压了下去。
门却丝毫未动。
他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打开。
他低头,望见锁孔上插着的钥匙。
——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他愣愣地立在原地,直到脑子里飘过昨晚俞程喂他吃药时说的那句话:“睡一觉就好了。”
原来那所谓的“好了”就是把自己关起来,软禁在这座房子里。
他看着锁住的大门,平静地转身,往房间走去。快到走廊时,又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自己出门的目的,意识到一个点:那天晚上他明明摘了手环。俞程是怎么找到他的?
龚裴跟在他身后,见人停下来,也不敢多说什么。他不知道要怎么同俞璟阳解释父亲的做法。便想让他先在家呆几天,等俞程想通了或是安心了,自然就会给他解禁的。
可还没等他组织好措词,俞璟阳便回头,先问出口。
“那天没有手环,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的路线明明七转八拐,没有单纯地沿着大道走,父亲他们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过来。这事很蹊跷。
不等龚裴回答,他又继续说:“我出门没拿手机,身上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你们能在那么短时间追上来,是从我一出门就在跟着我吗?”
“不,不太可能。”俞璟阳自我否定道,“我是确认过你和爸爸都睡熟才走的。”他边说边后退。
怀疑一个亲近的人是需要天大的勇气和确凿的证据的,俞璟阳做不到看着龚裴的眼睛问出口,只得低下头,看着地。
目光却先落在了项链上。
他的胸膛轻轻起伏。
这条项链从他记事起戴到现在。俞程说这是护身符,让他一直戴着,不要摘下来,每隔半年还会特地送去保修。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可现在,翻遍身上的所有,也就只有这个“外来物件”最可疑了。
他抬手握住胸前的蓝宝石,心脏猛烈地撞击胸口,促使他眼眶发烫。
“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这时大门传来输密码的声音,俞璟阳握紧项链,看向玄关。
俞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看见俞璟阳站在走廊口,又看了一眼龚裴的表情,脚步顿住。
“崽崽。”
俞璟阳望着他没应声,手里不住摩挲着项链上的宝石。俞程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不敢再上前。
这一刻还是来了。
他其实想过很多次这条项链的秘密能藏多久,这个谎能瞒多久。从给俞璟阳戴上它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颗炸弹迟早会爆炸。只是时间问题。
每次给儿子整理衣领他都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了,自己该怎么解释。他想了十几年,想过无数个版本,无数套措辞,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却没有一个版本能用得上。
看着儿子握住项链的手,再对上那双通红的眼——这双眼睛像极了林安。
此刻却带着他从未见过的陌生。
俞璟阳松开拳头,开口:“我这条项链里、是不是有定位器?”
“……”
“有是吗?”
俞程依旧说不出话。
俞璟阳换了个问题,“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戴的?”
这是个相对容易回答的问,俞程开口:“七岁生日那天。”
七岁。
十年。
整整十年,他都活在一个看似自由,却名为保护的囚笼里。而这些被监控的日子,他无所察觉。
“如果我没有摘下那只手环,是不是真相就可以来得再晚一点?”俞璟阳自欺欺人地假设着,眼泪顺着眼角滑出。他死死咬住牙关,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你一直在监视我……打着保护的名义,一直在监视我!”
俞璟阳看着他,忽然抬手,猛地扯住脖子上的项链,用力一拽——链绳勒过苍白的皮肤,在颈侧留下一道红痕,然后断了。
他把困了自己十年的“钥匙”扔在俞程面前,忘记了疼痛。
“你直接告诉我,你因为担心我要让我戴定位器我怎么会不同意!我怎么会不理解!可你却瞒了我这么久,让我无知无觉被你监控了十年!你知道有多恐怖吗?”看着俞程无措的神情,他后面的话语哽在嗓子里,不上不下。
俞程的身体像被定在了原地。他想往前的,可身体的每个器官都像被注入了胶水,心脏跳得费力。
俞璟阳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声音说话。这是第一次。
俞程怎么会不害怕。
儿子从来没对他这么大声地说过话,也没对别人。可第一次,却是对着他。
俞璟阳看着他,眼里的情绪复杂,话里的感情也爱恨交织。
“你要这样保护我,还不如直接在我身边安排几个保镖!让大家都不敢靠近我、远离我……”话音戛然而止。他脑子里闪过那双怒视他的眼睛。
那天街上,警察抓小偷,他和宋子谭站在人群里……宋子谭。他忽然想到这个人。
但现在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脑海里再次飘过那双眼,是仇恨。
而压住那个男人的身形也有些眼熟,那种恰到好处的体型和肌肉,他像是在哪里见过。像过去的很多次一样,在自己有困难时总是出手相助的那几个“好心人”。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陡然而生。
“我身边一直有人,对吗?”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说出的话确是肯定的语气,“你一直在派人看着我。从我上学开始,或是更早之前……从我每次离开你视线的那一刻,就一直有人跟着我。”
俞程没有否认。
同一时间,天桥路的另一端,宋子谭把一家人召集在客厅里。他站在茶几前,目光扫过宋临海、林黎晓和宋余茜,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件事想说。希望你们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认真听我说完。”
看着俞璟阳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林安说“我们要个孩子吧”的时候。
他答应了。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
而不知道那个决定最后会因为蝴蝶效应通向今天,通向儿子此刻望向他时,眼里那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
人总会在爱意最浓的时候做错事,犯下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遗憾。
他骗了俞璟阳的出生,骗了俞璟阳自由。脚下的铁链从这穿向走廊口站立的身影,它想把俞璟阳也拉进名为遗憾的洞穴里。俞程望着,忽然觉得他不走过去,那道锁链就会一直延长,让他们越来越远,直到把两人的距离变成再也跨不过去的深渊。
所以他动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他挣脱了生理性的禁锢,把一只脚从淤泥里抽了出来,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走向儿子哭泣的方向。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上。疼痛难忍。
不能再错下去了,俞程想。
不能再错下去了。
一切都在这里结束吧。
他把儿子抱进怀里,不顾儿子的一切挣扎,将他禁锢在自己的心跳里。
一声一声,敲打在俞璟阳不再平复的心脏上,企图让他们有一瞬间的同频。
后来俞璟阳浑浑噩噩在房间里躺了两天,期间只有少量的进食维持身体基本机能,其余的一口没动。俞程没有再强行喂药,父子俩的感情从那场爆发变得僵硬陌生。
他每天把饭菜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告诉里面的人,然后站一会儿再离开。龚裴偶尔会进来收拾碗筷,看见俞璟阳蜷在床上,不愿交流的样子,也只能轻轻带上门。
这天中午,书桌上被龚裴充好电,已经开了机的手机在疯狂震动。
俞璟阳用被子裹住头,翻了个身。
他现在的思绪已经足够混乱,已经没有多余能力再承受外界的任何信息。他好像又陷入了黑暗。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响了一遍又一遍。可俞璟阳还是没有多余的力气爬起来接电话。但那头的人却假有一种他不接就一直打的架势。
俞璟阳没办法,只得顶着疲惫的身体爬过去,在床尾处撑起身子,然后慢慢下床,走到桌边。
在看到来电人名字的那一秒,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窒停。
宋子谭。
这三个字既熟悉又陌生。组合在一起,让他的记忆又恍惚了一瞬。
他几乎快要把这个人忘记掉。
因为他也对宋子谭产生了怀疑。
他想起过去那些以为是巧合的瞬间,想起宋子谭试探地向他询问项链的来历——他开始怀疑他们的友谊。
他不知道宋子谭是真心想跟他做朋友,还是因为俞程找过他,让他跟在自己身边。
他甚至不知道,宋子谭现在打来电话,是因为真的担心他,还是因为俞程跟他说了什么。
看着面前的手机屏幕按下去,又一次亮起,俞璟阳的心跳再也抑制不住,他有一件事情要需确认。
心跳撞击着耳膜——而那个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拉了坨大的。写的我好苦,我就不适合写这种情节。我是个白痴。(感觉我写刀子都是虐虐的,而且好冗长啊……国庆应该写不完这个剧情了。也就是说假期回去后继续虐)
这里就不给大家剧透太多了,可以考古前面的章节。
另外祝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国庆快乐!建议听一首《我爱你中国》。一听到就好想哭。我好喜欢那句:“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触摸我的灵魂——”
『26年9月27~10月3』有三天在军训,谢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6章 爱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