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纪浮沉 第2章 第2 章

第二章雏凤初鸣

天光缓缓倾洒，暖融融地漫过梧桐祖峰，将漫山灵木映得一片清辉。

凤族大殿便依山势矗立在峰顶，气势雄浑而不张扬，开阔又带着万古沉淀的静穆。

整座殿宇以千年巨木为梁、坚硬灵岩为基，飞檐高挑如凤翼舒展，屋顶覆着淡金与碧色的灵瓦。

星辉漫过时，便漾开一层温润柔光，不显半分张扬，却自有一种星域顶级大族沉淀万载的清贵与威严。

宽阔的殿门敞开着。

白玉长阶从殿内一直铺到山脚，阶身光洁温润，映着天光与云影。

两侧石柱笔直矗立，柱身上刻着古朴的凤纹，线条厚重而简练，每一道纹路都似藏着岁月的痕迹。

阶下、廊下、殿门两侧，立着数十名凤族卫士，甲胄鲜明，气息沉稳，一个个如岳峙渊停，一望便知是族中精锐。

天光如昼，殿内依旧高旷明亮。

穹顶绘着星河流转、云凤展翅的巨幅图案，星河浩瀚，凤影翩跹，在柔和的灯火下静静流转。

殿角垂着盏盏灵灯，灯火柔和而明亮，并不刺眼。

地面铺着整块的光洁灵玉，脚步落上去，寂然无声。

殿中陈设简洁而庄重，席位依尊卑有序排列，两侧侍立着女官与侍者，一个个垂手而立，鸦雀无声，更衬得大殿一派庄严、静谧。

巫族长老晨光，带着一名女子与几名战士，正沿着白玉长阶缓缓而上。

他眉头紧紧蹙着，嘴角绷得笔直，眼底沉着重重心焦与忧虑，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满心满脑都是巫族眼下的危局。

同行的几名巫族战士，早已被眼前大殿的宏伟与威仪深深震撼，一路不时偷眼打量，眼底满是惊叹与敬畏。

走在晨光身侧的女子，一身月白粗丝长裙，裙摆边缘绣着几不可查的巫族护心暗纹。

唯有在光线倾斜时，才会泛出极淡的银辉，更衬得她身姿温婉端庄。

她生着柔和的鹅蛋脸，眉毛细长微微垂落，琥珀色的瞳仁像浸了暖阳的春水。

此刻带着几分浅浅的好奇扫过殿宇梁柱上的凤纹，不过片刻便迅速收回，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自出发起，她心里始终记挂着族中那些朝不保夕的老弱与孩童。

颈间那枚母亲留下的木质平安扣，正隔着衣料贴着心口，温温地提醒她此行的分量。

她便是巫族公主女娲，这趟凤族之行，是带着全族的希望。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星域，各族都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凤族却仍能守住这般气派、这般安稳与秩序，不愧是星域公认的最顶尖强族。

巫族虽与凤族、龙族并称三大强族，可亲眼这般对比，其中差距，一目了然。

一名战士压着声音，对女娲轻声叹道：“公主，若咱们巫族的神殿，也能有这般气派就好了……”

女娲眉眼微垂，唇角慢慢泛起一丝苦涩，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袖口磨得略毛的边缘：

“凤族不止战力强横，他们的技艺、底蕴，都远胜我们。

土星巫族、水星龙族，说到底都只是一域一星球的霸主，论名望、论传承，与凤族实在相去甚远。”

她指尖微微攥起，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我们巫族，唯有族群战力尚可与之一较，其它的确实差之甚远，哎，各有各的生存之道罢了。”

一行人正沉吟间，凤如烟自殿内缓步而出。

她眉眼含笑，步履轻柔舒缓，身后跟着两名持礼的女官。

见到晨光一行，她连忙上前几步，语带歉意，声音温和：

“晨光长老，抱歉来迟了些。早前器物炼制到关键处，一时脱不开身，多有怠慢，还望长老海涵。”

晨光连忙收敛脸上的焦灼，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如烟长老客气。是我等贸然前来打扰，反倒该请长老海涵才是。”

“长老言重了。”凤如烟微微侧身，伸手引路，“凤凰已在殿内等候多时，请里面入座。”

一行人穿过长廊，两侧侍者纷纷躬身行礼，气氛肃穆，却又不失亲和。

踏入正殿，明亮的天光透过窗棂细细洒入，落在大殿最上方的高位上。

凤凰端坐其上，身姿端庄，雍容华贵，眉眼平和，周身并无半分凌厉气势。

她指尖轻轻捻着袖角一缕金线绣纹，动作轻缓而从容，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时，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统御气场，沉稳而厚重。

左右两侧，各坐着几位凤族长老与管事，一个个气息深厚，见客人进来，纷纷颔首示意。

晨光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深深拱手：

“巫族晨光，见过凤凰，见过诸位长老。”

凤凰抬眼，目光落在他凝重的神色上，语气平缓而温和：

“长老不必多礼，一路辛苦。来人，看座，奉茶。”

两侧侍者应声而动，迅速在偏侧安排好席位，又奉上一盏盏清香灵茶。

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散开，淡淡的茶香弥漫开来，稍稍冲淡了殿内几分凝重的气息。

晨光落座，却无心品茶，只是微微欠身，语气恳切：

“凤凰慧眼，观我神色，便知巫族定是遇上了难事。”

他侧身，将女娲轻轻引至身前，神色郑重：

“此乃巫帝之女，女娲公主。此番前来，实因巫族深陷危难，不得不登门，向凤族求助。”

凤凰目光缓缓落在女娲身上，见她立得端正，周身气息温和却不怯懦，微微颔首：

“公主远来辛苦。”

女娲敛衽行礼，动作端庄得体，声音轻柔却清晰：

“见过凤凰，见过各位长老。”

凤凰见女娲温柔婉约，又这般知礼，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

“你父亲巫帝他还好吧？我与他打交道近千年，也算老朋友了，怎么这些年，倒不见他常来我凤族坐坐。”

女娲见凤凰态度亲切慈爱，随即轻轻一笑，唇角漾开两个浅淡的梨涡，语气温和又亲昵：

“父亲常年操心族中大小事务，委实很难脱身，好好歇息几日都难。

凤姨的心意，我一定带给父亲，他知道您还记挂着他，定然高兴。”

凤凰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自己便是凤族族长，被尊为凤族之凰，自然最清楚，身为一族之长，肩上要担着多少责任、多少抉择。

她随手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牌，玉质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柔光，示意侍从送到女娲手中。

“都长这么大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块玉牌，你拿去玩吧，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女娲接过玉牌，指尖刚一触碰，便有一股温润柔和的气机顺着掌心缓缓传遍全身，心知绝非凡品，连忙敛衽道谢：

“多谢凤凰关爱。”

她轻轻转身，回到晨光长老身边。她清楚，长老此番前来，还有正事要谈。

晨光长老再次拱手，语气愈发沉重：

“数百年前，蒙凤族出手，为我巫族布下防御大阵，护我巫族数百年安稳。

可历经岁月磨损，又加上吞天兽连年冲撞，如今阵法早已漏洞百出。

族中成年族人尚可勉强抵挡、躲避，可那些年幼的孩童，却毫无反抗之力。

如今族中精锐大多外出抵御兽潮，留守力量单薄，那些零散的吞天兽，已然成了族中幼小的最大隐患！”

他长长一声叹息，双手微微收紧，脸上满是无助与焦急。

凤凰闻言，眉眼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长老有所不知。近年乱星域动荡加剧，我凤族既要赶制兵器、丹药支援各族，又要分兵协防各处星域要道，人力物力，早已捉襟见肘，实在无法立刻抽调合适人手，随长老同往巫族。”

晨光脸色瞬间惨白，眼中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身子微微一晃，满心都是绝望。

凤凰闭目沉吟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已带着决断：

“长老莫急。阵法长老难派，但我凤族尚有一人，可随你等前往巫族，修补阵法、抵御零散吞天兽，解巫族燃眉之急。”

她吩咐身旁侍者：“去，让青梧过来。”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自殿外缓缓走来。

天光轻轻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少女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身剪裁利落的碧青色素面劲装，袖口和衣摆只绣了几缕极细的暗纹，是凤族核心子弟的标识。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像块未被雕琢的冷玉。

她的眉峰生得略高，线条锋利如远山寒石，瞳色是极浅的冰蓝色，像清晨覆着薄霜的湖面。

鼻梁挺直，唇线天生偏薄，此刻微微抿着。

十七岁左右的年纪，五官已生得近乎完美，却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更衬得整个人清冷淡漠，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唯有垂在腰侧的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衣料——那是她惯常用来掩盖紧张的小动作。

方才练阵时沾了点灵草汁液，她擦了好几遍才敢过来，凤族刻在骨血里的爱洁，是她藏得极深的小习惯。

她入殿，行礼，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

“凤青梧，见过凤凰，见过诸位长老。”

声音清泠，像冰珠落玉盘，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殿内众人目光，一时都落在她身上。

女娲抬眼望去，只一眼便被眼前少女的模样晃了晃神，心中暗暗惊叹凤族竟出了这般灵秀的人物。

脸上不由自主露出温和友善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没有半分嫉妒，只有纯粹的欣赏。

青梧也看向女娲，见她一身素衣，气质温婉，眼底满是真切的暖意。

那惯常清冷的神色，不自觉便柔和了几分，浅蓝的眼瞳里泛起极淡的涟漪。

晨光见青梧年纪尚轻，看着甚至比族中刚成年的战士还小，刚燃起的希望再度熄灭。

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疑虑：这般少女，当真能解巫族这般大难？

凤凰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语气笃定，带着赞许：

“晨光长老莫看她年少。

青梧乃是我凤族千年难遇的天才，族比一路凭实力脱颖而出，尤其擅长阵法修补与符文操控。

八岁便能拆解上古阵纹，十四岁可独立修复飞舟防御阵，如今更是凤族阵法阁的掌阁弟子，对于修补巫族大阵，完全胜任。”

晨光闻言，疑虑顿消，惊喜与感激交加，紧皱多日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

女娲眼中光芒更盛，笑意间也多了几分敬佩与亲近。

又寒暄了半柱香的功夫，晨光恐耽误太久族中生变，便主动起身告辞。

凤凰也不多留，亲自领着一众长老将一行人送到殿外阶前。

事宜就此敲定，时辰已然不早。

晨光与女娲谢过凤凰，便随着凤如烟一同步出大殿，往山门外的空地而去。

山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两艘飞舟。

一艘是巫族来时乘坐的乌木船，船身用整段千年星沉木打造，舷侧刻着巫族特有的吞云兽图腾，符文暗纹隐在木纹深处。

一看便知防御力出众，只是边角处还带着此前遭遇吞天兽撞击留下的凹痕，来不及打磨修复，瞧着少了几分光鲜，多了几分征战的沧桑。

另一艘则是凤族刚调拨来的中型飞舟，通体泛着温润的灵光，船身铭刻的防御符文在星辉下熠熠生辉。

舱室宽敞陈设雅致，比巫族这艘以实用为先的飞舟要气派数倍。

晨光看着自家刚从战场下来、还带着战损痕迹的飞舟，又看了看凤族这艘崭新精良的飞舟，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赧然。

凤如烟见状笑着开口：

“我知道巫族飞舟速度不快，还载了不少受伤的战士，你们便坐我们这艘新的，宽敞也安稳些，能省不少路程时间。

你们原来的船让护卫队的人驾驶跟着就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凤如烟垂眸略一思忖，又补充道：

“此次前去修补大阵，所需的符文材料、阵盘器具我已让人尽数备妥，都随你们一同带上。

若修补过程中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可随时捏碎我给你的传讯玉符，凤族会第一时间调度支援。”

晨光听罢更是感激，与女娲一同深深一揖：

“凤族如此周全，巫族上下没齿难忘。”

凤凰亲派凤族高阶护卫队，并调拨顶级中型飞舟送行。

临行前，她郑重叮嘱护卫队长：

“将族内最好的飞舟带去，此行无论遇到何等危险，首要任务，便是护好青梧。

她是我凤族这一代最核心的子弟之一，亦是未来的储备长老，她的安危，关乎未来凤族的底蕴与实力，不可有半分差池。”

队长躬身领命，神色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随后，凤凰独自来到殿后一间偏房。

屋内坐着一位老者，正是凤鸣。

凤凰轻声道：“凤鸣长老，还是要劳你暗中跟着青梧一行，我才放心。

但记着，若非遇到真正的生命危险，不必轻易出手。”

老者缓缓点头：“青梧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族长放心。”

话音落，他周身泛起淡淡微光，隐匿符文闪烁间，身影已经缓缓消失在空气里。

星轨缓缓移转，星夜渐渐深沉。

飞舟冲破稀薄的星雾，在浩瀚星河间平稳前行，航向土星。

舱内灯火柔暖。

侍者躬身退至外舱，只留下女娲与青梧二人。

女娲刻意和青梧同舟，想多了解这位凤族天骄少女。

女娲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示意青梧也落座。

待她坐得端正，才轻声开口，语气里是褪去客套后的真诚，全无半分公主架子：

“此番还要多谢你，肯随我们返回巫族。我代巫族的老弱幼小，谢过你的援手。”

青梧清冷眉眼间没有半分骄矜：

“我奉族长之命前往，本就是分内之事，公主不必多礼。”

她本就不善言辞，说完便下意识抬手拂了拂衣角不存在的褶皱，神色依旧淡静，却并无疏离之意。

女娲看着眼前不过十七岁的少女，眼底轻轻掠过几分心疼。

这般年纪，在凤族纵然是天才，也该是被族中长辈护着、疼着的年纪，却要跟着她们踏入险境，直面吞天兽的威胁。

她轻轻一声叹息，语气愈发放缓，多了几分年长女子的体谅与温柔：

“你才十七岁，这般小的年纪，就要背负这般重任，独自涉险，实在不容易。”

一句话，轻轻戳中了青梧心底那些未曾言说、也无人在意的心事。

她自小被凤凰看中，当作凤族核心子弟悉心培养，日夜苦修，钻研阵法、符文，兼修炼器、炼丹与修为提升。

旁人只看到她的血脉天赋与荣光，看到她年纪轻轻便身居族内核心位置。

却从没有人在意，她也不过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女，也会有压力沉重、难以喘息的时刻。

也会在练制阵法符文到深夜时，望着殿外的星光偷偷发呆。

她缓缓抬眸，看向女娲，眼中的清冷淡去几分，浅蓝的瞳仁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女娲见状，声音愈发温和，缓缓开口：

“我今年二十五岁，比你年长不少。身为巫族公主，自小就明白，族群安危在前，个人喜乐从来都不值一提。

怕也好，难也罢，都只能咬牙扛着。

我们这样的身份，从没有退路。”

同为族群寄予厚望的女子，一个年少承责，尚在懵懂中被推着向前；一个负重多年，早已将责任刻进骨血。

无需多言，便懂彼此身不由己的苦楚与担当。

青梧望着女娲温和却坚定的眉眼，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切：

“我明白。”

短短言语，已是她最真切的共情与认同。

女娲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往前微微坐近几分，眼神真诚又温柔：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很是喜欢。

你我既然有缘同行，往后路上，我便以姐姐自居，护你几分。

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女娲姐姐，往后你我便是姐妹，不必再这般生分。”

青梧看着她眼底毫无杂质的真诚，心头微微一暖，长久紧绷的清冷神色彻底柔和下来。

在这动荡不安、人人自危的乱星域里，这份不带半分功利的暖意与善意，显得格外珍贵。

她微微垂眸，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

再抬眼时，浅蓝的眼瞳亮得像盛了星光，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又郑重：

“女娲姐姐。”

女娲眉眼瞬间弯起，满心欢喜，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青梧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而安稳，稳稳包裹住青梧微凉的手，没有半分刻意，满眼的温柔与怜惜，如同姐妹间的亲近。

“好妹妹。”

没有浮夸的寒暄，没有仓促的拉近。

只因一份彼此懂得的族群责任，一份惺惺相惜的心意。

两个身份尊贵、身处乱世的女子，便在浩瀚星河下，轻轻认下了这场姐妹缘分。

女娲忽然想起巫族有个古老习俗，便从颈间摘下木质平安扣，将它系在青梧的手腕上。

“这是用巫地万年灵木雕刻的平安扣，能抵御大部分灵魂攻击，就当作姐姐给你的见面礼。”

青梧浅蓝的眼眸里满是动容，指尖轻轻抚摸着腕间温润的纹理，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暖流。

那触感，像极了凤凰第一次教她引火时的温暖。

她抬起头看向女娲，浅蓝的眸子里终于盈起笑意，认真地说道：

“谢谢姐姐。”

窗外星河浩瀚，璀璨无边。

星辉透过窗棂，柔柔洒入船舱，落在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飞舟载着这份真挚温暖的姐妹情，在苍茫无垠的星空中，稳稳向前，驶向土星，也驶向她们注定波澜壮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