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真皮座椅上投下斑驳的日影。
陈颂安靠在后座,牙龈处的酸胀感一阵紧过一阵。原是嘴里那颗顽固的乳牙迟迟不肯脱落,新的牙又蛮横地顶了出来,两层牙硌得她蹙起了眉。
司机把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
后视镜里映出陈儒铭的身影,他捏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说着生意上的事。
挂了电话,他看到眉头紧锁的女儿,语气放轻:“再忍忍,你郑叔叔马上就到,医院那边他也安排好了,我们直接去。”
但口腔里这股酸涩感实在让人无法忽视,陈颂安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几声轻叩。
老张降下车窗。
外面是一个穿藏青色短袖衬衫的男人,右手还夹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朝里面探道:“陈总。”
车内的陈儒铭朝外扬了扬下巴,露出熟稔的笑意:“快上车,外头热得很。”
郑容发笑着应声,弯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额头上还沾着些汗珠。
坐定后,他扯了扯衬衫领口透气,从后视镜打量了几眼,但还不等他开口,陈颂安就从后边探头,乐呵呵地喊道:“郑叔叔好。”
郑容发愣了一下,继而朗声笑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安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啊,有礼貌,嘴又甜。”
陈儒铭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郑容发的眼神又投向陈儒铭,聊起了正题:“医院那边你放心,我弟一早就打好了招呼,咱们到了直接去。”他顺势递过去一根烟。
陈儒铭接了,却没抽。郑容发瞥到,心下了然,也没抽。
两人又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无非是些税务政策,项目合作。
陈颂安这才知道,原来前座这位郑叔叔是税务局的人。不过她对这些实在没什么兴趣,渐渐放松下来,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不断掠过的樟树上。
或许是陈家这位小公主给郑容发的印象很好,他又主动提起了话头:“安安真是出落得越发好了,今年多大了?我记得,应该念初中了吧。”
陈颂安正准备开口,舌头却不小心抵到那颗摇摇欲坠的牙上,刺痛感一下袭来,涩得她眼尾都湿了。
见女儿偏头不说话,陈儒铭笑着点头:“马上就初一了。”
“念的什么学校啊,实验吗。”说是疑问,但语气又带着肯定。
“是啊。”
“实验好啊,每年中考多少人去天中啊。”郑容发话里带着赞许,又看了眼后视镜:“安安这么优秀,肯定能去天中,就是不知道以后长大了想去哪儿上学啊?”
陈颂安继续看着窗外,心里想着:这还没上初中呢,就说起高中,还没中考呢,就说起高考,不过天中她是肯定要去的,至于长大以后嘛……她眼睛转了转,暗自琢磨起来。
陈儒铭也没在意,看了自家女儿一眼,笑着开口:“人家小公主心里头有主意着呢。”
听他这口吻,郑容发又是一愣。以前总听人说,陈家很惯着这位小女儿,如今看来,果真与传言如出一辙。
随即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大腿:“我当年这个年纪,一门心思就想往海边跑,最后可不就去的厦大嘛。”停了片刻,又像是陷入了回忆:“说起来,那学校是真不错,临海而建,风景拔尖,夏天可比我们这舒服多了,要是安安以后有这想法,叔叔可以给你讲讲里面的门道。”说完,他就看着后视镜里的小人儿。
陈颂安见状,立马坐直了身子,声音依旧清甜:“谢谢叔叔,那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不跟叔叔客气啦。”
郑容发笑得更加开怀,连忙朝陈儒铭称赞这个小姑娘。
阳光愈发明媚。车也到了医院门口。
四楼口腔科的走廊很安静,最里面那间门诊室,此刻正虚掩着一条缝。
郑容发还没走到门前,就隔着磨砂玻璃往里头扫了一眼,见自家弟弟正低头整理着病例,手头也没别的事,心下更放心了。
脚刚踏入感应区,门就向两侧无声滑开。
他刻意放轻脚步,上前两步,笑着朝弟弟介绍:“老二,这位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陈总,旁边这位是陈总家千金。”
医生闻声抬头,放下笔站起身,扯了扯白大褂的下摆,声音爽朗:“陈总来了。”他先朝陈儒铭点了点头,再看向一旁的陈颂安,语气柔和了些:“小姑娘别紧张,坐这儿就好。”
陈颂安应声,手却不自觉地蜷了蜷。
眼前的一切都和小时候整牙的记忆重合:墙面上贴着的口腔健康宣传图,墙角推车上放着一堆不知名的金属器械,牙椅旁的小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着护牙短片。
明明不是第一次来,掌心还是沁出些薄汗,她定了定神,背靠椅背坐好。
医生拿起器械,手法干脆利落,不过十来分钟,那颗松动的牙就被取了下来。他擦了擦器械,细细叮嘱:“两小时内别用这边嚼东西,要是出血多,就咬着棉球多压一会儿。”
陈颂安嘴里含着棉球,应了一声“嗯”。
陈儒铭起身,抬手拍了拍医生的肩膀:“辛苦你了。”
医生刚摆手,还没来得及开口,郑容发就笑呵呵地凑过来:“这算什么事啊,陈总真是客气了。”他说完就朝自家弟弟扬了扬下巴:“走了啊,回头联系。”
医生点点头,起身送他们到了诊室门口。
陈颂安咬着棉球,腮帮子鼓着,抬手戳了戳自己的半边脸,那块儿的麻药劲还没完全退去,残留着的血腥味让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三人相继出了诊室,门在身后合上。
郑容发其实也有事跟陈儒铭说,毕竟人情嘛,就是有来有往的,他借着透气的由头,把人引到了四楼的连廊上。
陈颂安对两人要聊的话题毫无兴趣,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打量起来,楼下行人步履匆匆,个个脸上都带着倦意。
她的目光慢慢移开,又陡然顿住。
一楼大厅的角落,立着一架黑色钢琴,琴盖紧紧合着,周身围了一圈红色栏杆,与来往匆匆的人群隔离开来,兀自透着几分疏离。
她心里已有了主意,又瞄了眼交谈的两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趁他们说话的停顿,开口问道:“郑叔叔,一楼大厅那架钢琴可以弹吗?”
郑容发下意识看向陈儒铭,见他正含笑望着陈颂安,顿时了然。这小公主有事做,他们也能多谈一会儿,正愁她待不住呢。
这么想着,他也笑了笑:“当然可以了,他们平时也会请志愿者来弹的。”
“我看那边围起来了,还以为不给去呢。”
“围起来是怕有人故意弄坏了,怎么,安安想去啊?”
陈颂安默默地点了点头。
陈儒铭心里跟明镜似的,用手抹了下陈颂安额头上的汗,笑着说:“想去就去。”
陈颂安一听到这话立马转身,连电梯都不等了,直接就着不远处的楼梯冲了下去。
看到她小跑的背影,郑容发笑着对陈儒铭说:“陈总家千金果然多才多艺啊。”
陈儒铭淡笑一声,随口接话:“随她妈妈的。”
很快,两人又自然地拾起刚刚的话头,聊了起来。
到了琴前,陈颂安定定地站了几秒。
周遭的味道与声音都透着陌生,唯有指尖触到的冰凉,熟悉得很。
她垂眼望着黑白琴键,抬手,却又悬在半空,一时竟拿不准该弹哪一首。
远处,一位母亲抱着嚎啕大哭的孩子匆匆路过,她轻轻摇晃着,但低声哄劝的话语却被尖利的哭声盖过。
她望着那抹慌乱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落了下去。
是《Summer》。
轻快的旋律从琴键间流淌出来,像阵带着欢声的风,贴过大厅的每一处角落。
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了,小身子不再扭动,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妈妈。
那位年轻母亲松了口气,低头蹭了蹭孩子的额头,“看,姐姐在弹琴呢,好不好听啊?”
原本医院里的味道像一层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裹得发闷,来往路人的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焦躁,步子沉得像是灌了铅。
就在这时,琴声漫开。
行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连呼吸都跟着柔和了几分。
有人循着琴声驻足,接二连三地围到钢琴旁,一个男孩推着轮椅,也朝这边挪了过来。
一曲终了。掌声渐渐漾开。
陈颂安站起身,眉宇间不见半分局促,一身气度从容又自信,唇角自然扬起,笑容纯粹又干净,像雨后初晴的日光。
好明媚的一个小姑娘。
在场的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那个轮椅上的少年。
他叫晏炀天,前几天打篮球崴了脚,现在腿上还裹着厚厚的石膏。
这大概是他从小到大最狼狈的几天。旁人看他的眼神里,同情中混着惋惜,惋惜里又藏着些别的意味。起初他还会低声解释几句,后来干脆缄口不言。
就连方才,众人见他推着轮椅还朝琴声这边来,全都纷纷让路。
到最后,他竟成了第一排。
这么扎眼的位置,陈颂安想不注意到都难,她一眼望去,就见前排人群里,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陈颂安心里倏地一跳,许是看对方与自己同龄,又生怕自己眼神无意间冒犯了他,连忙僵硬地移开目光。
很快,她就望见了陈儒铭的身影,朝众人颔首示意后,便故作镇定地快步离开了。
晏炀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穿过走廊,在拐角处消失。大厅里人来人往,他收回视线,转身去往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