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得心安 第16章 番外：大小姐

四月，雨下得密，车窗蒙了一层水汽，外头的街景也随之晕开。

素珍替女儿理了理裙摆，随口问道：“今天生日赶上下雨，会不会不开心？”

陈颂安没立刻答。

她趴在窗边，在玻璃上画着圈，一个套一个，看了半晌，又随手抹开。

“不会呀，”她终于开口，声音软软的，“是小雨滴在搬家呢。”

陈儒铭从后视镜看她，笑了：“搬家？从哪往哪搬？”

“从云里搬到地上，”她用小手指戳着玻璃，顺着蜿蜒的水痕往下滑，“你们看，它们一个个急急忙忙的，排着队往下滑，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真辛苦。”

素珍凑过来看，莞尔一笑，“那它们可真忙，你给它们准备点什么没有？”

陈颂安眼睛咕噜一转，“生日蛋糕！”她转过脸，眉毛笑成两道弯弯，“它们跑累了，吃块我的生日蛋糕，应该就不觉得累了。”

旁边的陈时祺“嗤”地笑了一声，肩膀直抖。

陈颂安不干了。

她能听出自家哥哥笑声里那明显的嘲讽，立刻转过身伸出小拳头，毫不客气地锤了陈时祺几下，然后仰起脸告状，带着点被冒犯的小委屈：“妈妈，哥哥笑我。”

好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来兄妹俩平时没少这么你来我往。

陈时祺挨了几下，笑得却更厉害了，他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拉长声音：“我没笑你，我只是觉得啊——你说得对，说得特别有道理！我妹妹啊，就是聪明，生日蛋糕就是灵丹妙药，诶——只要吃了，腰也不痛了，腿也不疼了，就连……”说到这，他又故意停住。

素珍无奈地看向儿子，陈颂安的小脸一下就鼓成了个小包子，眼看就要发起第二轮猛烈攻击。

素珍赶紧把她搂回来，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哥哥是觉得你可爱才笑的，是不是？”她连忙给陈时祺使眼色。

陈时祺忍着笑，连连点头：“对对对，可爱是真可爱，我妹妹最可爱了好吧。”

陈颂安狐疑地看了哥哥一眼，见他表情诚恳才勉强“哼”了一声，转回身重新把脸贴向妈妈，小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待反应过来，她又连忙抿紧憋住。

说笑间，很快就到了酒店。

宴会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阔的穹顶垂下，与墙上的灯带融成一片金灿灿的明亮，地毯沿着旋转楼梯的走向，一路流淌到中央。

空气里有花香、甜点和隐约的香水味。

陈颂安站在入口的光里。今天，是她的十岁生日宴，足足摆了二十余桌。

她头顶戴着一顶铂金冠冕，镶嵌的主钻在光下映射出绚丽的光彩，一身白色缎面公主裙泛着珍珠似的泽光，裙身绣着精致暗纹，腰身也收得恰到好处，身后系着一只饱满的缎面蝴蝶结。

大伯母走进来，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泛起柔软的光。

“我们小公主长大喽。”声音里有感慨。

陈颂安仰起脸没说话，只是笑，任由那只温暖的手在发顶多停留了片刻。

客人陆续进来，亲戚，同学，还有父母的朋友，带着礼物和笑。

问候，祝福，夸赞。陈颂安一一应着，声音清脆，笑容妥帖。

几个同班女生一进来就凑到她身边，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着光，小声说着“生日快乐”。

其实对陈颂安来说，这样的同龄玩伴，在平日里并不算多。

来往的亲戚里，平辈的孩子都要比她大上一截，父母朋友家的，也多是已读中学的哥哥姐姐，能真正玩到一块儿的同龄人，几乎没有。

除了路闻川。

她目光移到了那个跟在小雪姐姐身边、穿着小西装的男孩身上。

他似乎注意她很久了，一见她看过来，就立马学起她的样子，仰着小下巴，摆出一副小主人的架势，小眼神怎么看怎么欠，一副“我看你能装多久”的嚣张。

陈颂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路兆存先拉着小儿子过来的。

当时，两个大人站在孩子面前，像两座山。

他们笑着说：“让孩子们一起玩”、“做个伴”、“以后常来往”，说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向她，脸上带着已经商量好的、笃定的笑，“安安，让这个小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小颂安看着眼前的男孩，比她高了一点，一副调皮捣蛋的小模样，鼻子下面还挂着一道鼻涕，时不时吸溜一下。

她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他。

而且，为什么大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把他们凑在一起，觉得他们一定会成为朋友？

小颂安拉着爸爸的手，在两个大人期待的目光下，脆生生地开口：“我不要。”

两个大人都愣住了。路兆存蹲下来，看着她：“安安不想和小哥哥玩吗？”

陈颂安嘴巴一撅，拉着爸爸的手晃了晃，想走。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爸爸，更确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跟他玩。”

气氛有点尴尬。

陈儒铭拍了拍小颂安的头，说了句“这孩子”，但也没说什么。

一旁的路闻川也生气了，别过脸不看她，那道鼻涕还挂着。

但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没过多久，两人还是玩到一块了，随着父母走动多了，他们之间也越来越熟。

十岁宴中有个环节，是放映陈颂安自幼及今的相片。

影像投在巨幅幕布上。

从襁褓婴孩，到蹒跚幼童，再到初具少女模样。

背景有时是专业的影棚布景，她身着剪裁合体的精致小旗袍，或是扮作童话里的美人鱼……有时置身于精心布置的花园，她穿着蓬蓬的纱裙坐在道具秋千上，或是倚在爬满藤蔓的白色拱门边……

而她，无论场景如何变换，总是直面镜头，笑容舒展，眸光清亮。

放映结束，灯光重新亮起，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中央。

素珍走到女儿身边，轻声问道：“害怕吗？”

小颂安摇了摇头，嗓音里带着特有的甜糯：“不怕，我本来就喜欢被大家看着……而且，他们把注意放在我身上，不是应该的吗。”

那份理所当然的骄矜，那份由内而发的笃定，连身旁的素珍都忍不住一怔。

很快，陈颂安就松开母亲扶着的手，转身走向楼梯口，她从旋转楼梯徐步而下，一手轻扶栏杆，步速匀缓。

所有视线都随着她移动，从二楼，至缓步台，再至最后一阶。

起初，能见她攥着裙裾的小手略紧，但行至底层，迎上家人目光，迎上满厅笑颜，她似倏然松驰。

席间也随之漾开笑声与掌声。

陈颂安站定，面向满座宾朋，脱稿开口，起先声线稍轻而后愈说愈稳，眸光亦愈发明亮。言罢，又行至钢琴前，落座，奏了一曲练习已久的乐章。

琴音歇止，掌声颇响。

随后，侍者推上一列蛋糕，并非单一巨型的层叠样式，而是众多精巧的微型蛋糕，高低错落，环列于阔大的银盘之上，如香槟塔般垒聚，将她簇拥其间。

烛焰跃动，映亮她冠冕下的脸庞。

陈颂安立于那片甜点与烛光中央，是被祝福环抱的小小主角。

宴至中程，大人们仍在主桌寒暄。

陈颂安是这辈里最小的。

爷爷奶奶在她出生前就已去世，外婆在她小学时也走了，如今除了父母哥哥，最亲的就是外公和两个舅舅家。

主位上坐着外公。

老人姓何，南京人，在教育系统工作了一辈子。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痕，见外孙女过来，眼底锐利尽数敛去，惟余温和。

“安安，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好着呢，”陈颂安眨眨眼，“也不看看我是谁孙女。”

这话引得同桌都笑了起来。

大舅何奉礼朗声接口：“就是，我们安安可是最棒的！”

他现在在南京政府单位工作。

何奉礼的长相是舒展里带着点清挺的那种，偏偏鼻梁又生得极为利落，这就多了些深邃的骨相，属于是疏朗里藏着几分爽利的底气，看着清肃又卓然。

他是真疼这外甥女，礼物从不间断。

素珍在一旁笑着嗔怪：“哥，你别老这么惯着她。”

旁边小舅何秉钧也笑着看过来。

他如今常驻香港，也是特意赶来的。

他五官比大哥更精致些，不说话时嘴角习惯性抿起，带着点被金融圈浸染出的利落感，可一笑起来，眉眼又舒展开来，显得斯文又温和。

“原以为安安长得像她爸，现在看着倒是有些小妹的影子。”

桌上其他人都朝陈颂安看过来。

大舅仔细端详了两眼，点头：“是，安安现在长开了，眉眼是有些像小妹了。”

话题又转到了素珍身上。

说起旧事，陈颂安听了会儿就觉得有些乏，见大人们聊得投入，便悄悄从椅子上滑下来，溜到宴会厅的休息区去了。

路闻川已经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碟子里的马卡龙。

陈颂安抱起沙发上的玩偶，漫无目的地扫过全场，然后，停住了。

不远处的素珍正被几位衣着讲究的阿姨围着。

她们似乎正热切地问着什么，素珍微微侧头听着，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偶尔回应一句，姿态舒展从容，在明亮的灯光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光。

陈颂安看着那边，忽然没头没尾地冒了一句：“其实，妈妈才是小公主。”

此话虽来得突然，但小姑娘的语气太过平静了，平静到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路闻川看了看那边，又看向她。

他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听惯了别人说她是陈家的小公主。如今这么一听，倒是有些新鲜，不过他还是顺着她的话，很自然地接下去：“那你是什么？”

陈颂安抱起手臂，下巴习惯性地一扬，圆脸上是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天真与笃定，她掷地有声地开口：“我是大小姐。”

路闻川与她对视了几秒，点了点头，语气寻常，又带着点明白了的意味：“好啊，那以后，我就叫你大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