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开学那两天,老班其实没怎么在教室露面,到了九月一号正式开学,他才夹着教案晃进教室。
李应龙站上讲台,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
“安静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班里很快就静下来。
李应龙教数学,四十多岁,光头,常穿深色polo衫,他办事利落,不爱说废话,学生有点怕他,但也服他。
“初二了,”他开口,手撑在讲台边缘,“该懂的道理都懂,我不多说,就一句,初二是个分水岭,往上走,还是往下滑,看你们自己。”
底下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还在转着手中的笔。
李应龙开始交代新学期安排。
他拿起一支触控笔,在白板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个文档。
课表、值日表、班会安排,一项项都列了出来,字号调得也很大。
“课表都看到了吧?”他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上的某一行,“英语老师换了,新老师姓王,下节课就来。”
其实换老师的消息在前几天就小范围地传开了,但真从老班嘴里说出来,那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下面交头接耳的声音立马哄叫起来。
“王文茜不教了?”
“真的假的……”
“听说是被举报了!”
“卧槽,真假?谁这么猛?”
……
李应龙抬眼,声音沉了半分:“有什么话,下课说。”
教室里又静下来。
接着,他又交代了几件事,说完后便合上教案,看了眼墙上的钟。
“还有十分钟下课,”他扫了下面一圈,“自己看会新书,预习预习,别在那交头接耳的。”说完后他就走到了窗边。
外头蓝天白云的,天空是夏末特有的高远蓝,云也很少,就薄薄几片。
下课铃一响,班里立马闹开了。
男生聚在后排,声音大得很:
“到底谁干的啊?”
有人配合,大声追问:“何方义士做此壮举?”
“对啊,太勇了吧。”
……
不知是谁在一众闹哄哄的议论声里,冒了句“感谢义士!”,其他人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开启了“一键跟随”模式:
“感谢义士!!!”
“感谢义士!!!”
“感谢义士!!!”
……
一群男生粗着脖子握紧拳头在那叫喊,完了自己还乐得不行。
人群里,也有小声讨论的。
“会不会是隔壁班的人?王文茜也教他们班。”
“有可能,谁不讨厌王文茜。”
“新来的老师也姓王啊,还不知道怎么样。”
“别又跟王文茜一样。”
“就是就是。”
……
上课铃响到第二遍的时候,新老师出现在了门口。
她看起来挺年轻的,个子中等,穿着浅灰色的薄款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了丸子头,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一个电脑。
“同学们好!”她走上讲台,声音很温和,“我叫王悦,这学期由我来教大家英语,你们可以叫我Miss王。”她说完就在白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与英文称呼。
“王悦”这两个字并排,而“Miss Wang”写在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先来认识一下大家吧。”她放下触控笔,看向学生,“我这里虽然有名单,但我们换个方式,嗯、大家就来做个自我介绍吧,用英语,三句话来说说你的名字,暑假做了什么,这学期对学习英语方面有什么规划。”
底下立马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别紧张。”王老师笑了,眼睛弯起来,“随便说,我就是想认识一下大家。”
三分钟后,她从靠窗的第一组开始点,被点到的学生站起来,磕绊地说着。
虽说内容无非是名字、暑假、规划,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句式,但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体还是会很微妙地绷紧一瞬。
毕竟,“提问”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某种能让人心跳加速的刺激。
王悦站在讲台边,听得很专注,不时还点点头,要是看谁卡住了,她就会用口型提示一两个词,或者轻声给个连接词。
学生们往往也会在她那番鼓励的眼神下,把脑子里那点有限的词汇再捋一遍。
铃声一响,她就拿着电脑走出教室,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脚步轻快。
一节课下来,学生们都觉得这个新老师挺好相处的,议论纷纷。
“感觉不错啊。”陈颂安笑了笑,主动开口。
“对。”木槿也笑眯眯地看着白板上的单词应道。
九月初的太阳依然很烈,就连地面都蒸腾起了一圈看不太真切的热浪。
校领导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教育信息化是大势所趋,我们要与时俱进,让科技真正服务于学习。”
校长讲了十分钟“智慧课堂”的构想,又讲了十分钟“数字化学习”的优势,最后才说到重点:“学校决定,本学期开始,将为每位同学配备一部专属学习平板。”
底下队伍当即躁动大作,毫无收敛。
“卧槽!讲真的?”
“真的假的?每人一个平板?!”
“平板?能玩游戏吗?”
“想得美!肯定是出家版,主打无欲无求~”
……
班主任在队伍旁边走动,沉声维持秩序:“安静!听校长讲完!”
接下来,校长说了平板的用途:电子课本、在线作业、学习软件、资源库;同时也说了限制:只能安装指定应用,上课时间会被锁定,严禁任何娱乐程序。
“这是学习工具,不是娱乐设备,”他强调,“学校会有后台监控,如果发现违规使用,会严肃处理。”
晨会结束,队伍解散回班,大家一路上几乎都在讨论平板的事。
“肯定啥也玩不了。”
“有总比没有强。”
“以后是不是不用背那么多书来学校了。”
“作业怕是得翻倍吧。”
……
回到教室时,李应龙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脚边摞着两个大纸箱,箱体印着品牌logo和“教育专用”字样。
“按学号上来领。”他说,“领到先别拆,等我讲完。”
底下的学生一个个上去,又下来。
平板是深灰色的,装在透明的塑料保护套里,膜还没撕,套子背面贴着学号和姓名,掂在手里还挺有分量的。
所有人都领到后,老班就开始讲解使用规则,和校长说的差不多,但更具体了,例如上课前由班委统一领取分发,每周五要检查使用记录,禁止私自装、卸任何软件,更不准带离学校。
“别动歪脑筋。”他沉声说道,“后台都看得到,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没收,第三次处分。”
“任何情况都不准带离学校,更不准带回家!这是学校财产,谁损坏、丢失,谁照价赔偿,并给予处分,听明白了?”
“明白了——”底下拖长了声音应道。
“现在可以开机了,设置一下个人信息。”
教室里响起一片撕塑料膜的声音,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出现教育专用的专属logo,下一步就是设置导向。
陈颂安也按步骤操作,输入学号、姓名,确认班级信息。
界面很简洁,主屏幕上只有几个图标:电子课本、作业系统、资源库、错题本,还有一个“消息”,大概是用来接收老师通知的。
她随意点开了一本教科书,屏幕跳转,不过加载了几秒,课本封面就完整地显示了出来。可以翻页,可以放大,也可以划线做笔记,她试着在内容底下划了条线,屏幕上方弹出工具栏,可以选择颜色、粗细。
确实方便。
木槿碰了碰陈颂安,小声说道:“这笔触有点钝啊。”但她头却没抬,依旧在屏幕上不停戳点。
前排的蒋添一已经打开了电子数学课本,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似在演算。
后座的肖昂在和同桌正在研究怎么在平板上画图,两人头碰着头,小声争论。
不远处的晏炀天将平板倒扣在桌角,转头望着窗外,一脸思考状。
李应龙在过道里走动,查看每个人的设置进度,当走到陈颂安旁边时,他停了一下。
“会用吗?”
陈颂安点头。
“嗯。”他继续往后走。
日子过着过着,很快就要到国庆了,教室里也多了点躁动的因子。
下午排了两节连堂的英语课。
王悦提前在教学平台上发了通知:三四两节课看电影《哈利波特与魔法石》,英文原声。
她经常说学语言不能死背,得用,得玩,所以七班的英语课向来会搞点花样,比如什么分组饰演经典对话啊、英文歌填词啊,英文版的你画我猜啊……
消息早就传开了,下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班里就有人在议论。
“真是哈利波特?”
“第一部我都看过三遍了。”
“有的看就不错了。”
“就是就是,不上课就行。”
……
上课铃响,王悦准时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衫,扎了个低马尾,手里只拿着个U盘。
底下的学生都屏住呼吸看着她,眼里尽是期盼,等着她说出那一句话。
“窗帘拉一下。”她边说边走向讲台。
此话一出,兴奋瞬间在满室翻涌开来,气氛一下子就活了。
陈颂安也跟着笑了。她本就生得清甜,笑时月牙弯弯,卧蚕浅浅,小虎牙适时露了出来,更加添了几分灵俏劲儿。
教室暗了下来。
她忽然心念一动,朝晏炀天看去。
晏炀天在座位上坐得随意,镜片下的鼻梁高挺,整个人都透着股慵懒的少年气,随着窗帘拉起,那个将暗未暗的地方似乎又让他多了一种独特的疏离感。
不过片刻,他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定定地看向她。
陈颂安笑容一顿,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心里擦了一下。
王老师把U盘插进讲台一体机的接口处,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显示出文件列表,她找到视频,双击。
屏幕亮起,熟悉的音乐响起来时,教室里爆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真是哈利波特!”
“第一部!我最喜欢这部!”
“为什么不是第三部啊?”
“霍格沃茨我来了!”
……
“安静,安静。”王老师抬手示意,脸上带着笑,“看可以,但有要求:第一、尽量看英文字幕,练听力;二、看完写个简单的观后感,英文,不少于六十字,发到班级群里;第三、不准睡觉,我会抽查。”
“好——”底下应得又齐又响。
电影开始了。
画面色彩很饱满,声音从前方的音响里传了出来,立体浑厚。放到某些熟悉的桥段,教室里还会响起些感叹,或几句剧情讨论。
木槿凑过来小声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路闻川有点像这个?”说着她虚虚指了指屏幕。
陈颂安一愣:“马尔福?”
“对,就那种调调,少爷似的。”
陈颂安仔细看了看屏幕,又想了想路闻川的样子。
“长得是有点像。”她说。
但是性格可差得很大了,她跟路闻川小时候就认识了,但直到现在她都忘不掉第一次见面时,他掉鼻涕的那副样子。
电影继续。
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场景在城堡阶梯、教室与禁忌走廊间来回切换。
音乐时紧时缓,牵动着教室里的呼吸。
片尾字幕滚了上来,头顶的灯跟着亮了,窗帘拉开,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
王老师走到讲台前,拍了拍手。
“好了,电影看完了。”她莞尔一笑,“观后感记得在国庆开学前交到群里,现在,下课。”
话音一落,教室里就响起了收拾东西的声音,讨论声也随之响起,比电影播放时更大、更杂,盖过了片尾最后的余音。
木槿拍拍她:“走吧?”
“嗯。”她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出教室,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一下子扑在了脸上。
她眯了下眼,麻瓜的世界似乎有些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