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八年前,假山洞里的相遇,终究只是一场太短太轻的偶遇。那时她才多大?约莫六七岁罢,哪里会记得一个素未谋面、只分过些零嘴的孩童?
心里藏着一丝微茫期盼,盼她也记得,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影子。可他也清楚,多半是没有的。
她问二人从前是否相识,他自己也说不清。好似算认得,又算不上真正的认识。
便回道:“日后若有机缘,再讲与史娘子听。”
女孩双唇微微撅起,低低“哦”了一声。眉眼里有几分困惑,还掺了一丝恼,像是好奇心被勾起,又不好追问似的。
……还挺有趣的。
他一路送她到宅门前。夜风穿过巷口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她立在台阶上回头看他,嫣然一笑:“苏郎君,多谢你。”
他温言道:“愿你好眠,好梦。”
她弯了弯眼睛,推门进去了。门缝里的灯火亮了一亮,又悄悄熄去。
苏辙在门外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他认出了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也记得青石板铺到第三条岔路,再一拐,便是纱縠行。
史家与苏家,原来只隔了两条街巷。
他轻叹一声。这么多年,怎么就不曾遇见呢。
*
夜色褪尽,晨光叩窗。
春光落在指尖,苏辙提笔写下:
“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
笔尖停了一息。
昨夜溪畔的光景浮上来——她白衣红袖,临江而立,影落水中。掬水倾入他掌心时,眼睛弯成了月牙,远处马蹄声碎,叮叮当当,像风铃一路摇过来。
他唇角不自觉弯起,又写下:
“缟裙红袂临江影,青盖骅骝踏石声。”
字迹清隽,墨色匀停。末笔收锋时,晨光恰好漫上纸面,映得温润生光。
门边传来家僮阿福憨憨的声音:“郎君,给大娘子的药茶已经煎好啦!”
“好,知道了。”
他放下诗笺,接过药茶,缓步往正房去。
走到门外,便看见母亲倚在临窗的榻上。晨光落上她面颊,透出几分掩不住的苍白。她手里一件苍色中衣快要做完,银针在布料间细细穿梭。每缝几针,总要停下,以帕掩口,低低咳上几声。
他心口微紧,将茶盏轻置于榻边小几,“母亲昨夜又没睡安稳么?这几日的汤药,可都按时服了?”
程夫人抬眼看他,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都按着大夫的嘱咐吃了,不曾耽搁。”
“母亲咳得比前几日勤了,饭食也进得少。身上可还有别处不适?”
“没什么大碍。前几日你不是才请张老大夫来瞧过?只说慢慢静养便好,我儿不必这般挂心。”
苏辙没接话。那日张老大夫的话他记得很清楚——心脾两虚,劳损日久,气血暗耗,最忌再费心神。开了归脾汤,配了安神代茶饮,嘱徐徐调养。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他却知道,这“徐徐”二字,背后是多少年积下来的亏空。
“上回的药快尽了,我今日便去采买新的。”
程夫人看着他,目光温煦:“你这孩子,打小就是这副性子。旁人只当你沉静少言,母亲却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记着,只是不愿多说罢了。”
苏辙垂眸,没作声。
“辙儿,母亲无碍,不过是年纪大了。”她话锋一转,“你眼下只管专心备考便是。还有你的婚事,我一直放在心上。之前迁居的那几家还在打听着,想来再过些时日便有回音。”
“此事不急。”他抬眸,“母亲切莫为此操劳。”
程夫人笑了笑,没有反驳。隔了一会儿,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回提过的那位史家小娘子,家中本就开着药坊。她先前为我诊脉看顾,很是妥帖。你此番购药,不妨就去她家药坊。”
苏辙怔了一瞬,声音平淡,却比方才慢了半拍:
“……好。”
*
天光初晓,葭儿已背上药筐出了城门。
城外芦花荡上,江面浮着白茫茫的晨雾。青灰的天际线尽头,铺开一片连绵无际的芦花。风一过,雪白的穗子簌簌轻摇,像一场落不尽的雪。
她踩着湿软的泥地,俯身一株株采过去。蒌蒿嫩茎,鸭跖草,紫云英,大蓟……指腹捻过叶脉,沾了露水的凉意。
药筐渐渐沉了。
脚下的泥土忽然变得湿软。她低头,看见一道暗红色的水线正从芦苇深处蜿蜒渗出,丝丝缕缕,在清浅的水里游动,像一条不祥的赤蛇。
是……血!
葭儿心口猛地一缩,顺着水痕拨开层层苇秆,步子急了,泥水飞溅,沾上衣裙下摆。
拨开最后一丛芦苇时,她猛地顿住。
一个年轻男子卧在乱石间,绯色戎衣残破,遍布刀痕,身下创口狰狞,满身染血,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葭儿一时迟疑,没有立刻上前。
她往日也常出外义诊,昔日好友元汐,便是幼时她从街边捡回,悉心医治照料,救下一命。
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个官军。是敌是友尚不清,伤势又重到这般地步……
天光渐亮,男子腰间一枚旧铜牌被晨光一晃,闪出一点刺目的亮光。
葭儿蹲下身,轻轻擦去牌上凝结的血污,牌心刻字慢慢显露出来——
狄。
狄家军?
她再不犹豫,探向那人颈侧。脉搏还在,却滚烫浑浊,跳得又急又乱。失血加中毒,两样叠在一起,已是命悬一线。
她飞快扫过他的全身,判断伤处:左肩嵌着一支弩箭,周围皮肉泛出暗青,显然淬了毒;右臂几道刀伤,血已半凝;胸肋间大片瘀紫,是钝器所伤。
最要命的是那支弩箭。毒素正顺着血脉入侵,一旦攻心,便是神仙也难救。
她先以银针封住肩髃、曲池几处大穴,阻住毒势蔓延,然后攥紧箭杆,深吸一口气。
“你是狄家军的人,定能挺住。”
话音未落,手腕一沉,顺着入肉的方向瞬间拔出。黑血涌出来的同时,她已将捣烂的草药按上去,撕下衣摆缠紧布条
男子猛地颤抖一下,眼皮掀开一线,又沉沉阖上。
她不敢停歇,接连把最重的几处外伤处置妥当,才跪在泥地里喘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汗。
不能把他丢在这儿。江边湿气重,伤口沾了水汽极易溃烂。必须带回药坊,重新清创,仔细包扎。
可眼下,旷野茫茫,芦花翻卷似雪,江水浩渺。虽是城门近郊,人烟不远,可他伤势太重、毒势汹汹。她若是折返城中赶车,一来一回的功夫,这人恐怕赌不起。
葭儿心下焦灼,脑中飞速转念。今日恰好是元汐押货回城的日子,必经这片城外官道芦花荡,只是不知此刻……
晨雾深处,忽然传来辘辘车轮声,不疾不徐,碾着露水而来。一辆青篷马车在雾色里缓缓显出轮廓,车头坐着一道纤细身影,红衣灼灼,挽着缰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葭儿眼眶一热,是元汐!
“元汐!元汐——!”她喜出望外,扬手高喊。
马车“吁”地停住。李元汐跳下车,发间银叶流苏叮铃轻响。她还未开口,已被葭儿一把攥住手腕往里拖。
“快,帮我运个人!”
“啊?”
李元汐被拽得踉跄一步,目光先落在她裙摆沾着的泥污与血点上,唬了一跳。待看清那血并非出自她身,才松了口气。
走进芦苇深处,看见地上满身血污、昏迷不醒的男子时,她抱着手,“啧”了一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又发善心啦?”她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绯色戎服和腰间铜牌上,眼尾一挑:“这回救的……是位军伍中人?”
她走近半步,靴尖碰了碰地上散落的鞍辔,“看着是秦凤路那边的样式。伤成这样,搞不好……后头还跟着尾巴。”
她看向葭儿,严肃提醒:“这个人,沾惹上准是麻烦。”
“秦凤路……”葭儿看了眼地上气息微弱的男子,更是笃定:“既是戍边卫国的将士,便更不能见死不救。”
她转头看向李元汐,眼底带着几分哀求:“元汐,你帮帮我,好不好?”
李元汐最受不了她这种眼神,只好无声地叹了口气,应了下来:“行吧。”
她转身往外走,唤来车夫。三人合力将人抬挪上车,沉甸甸的身子一落,车板微微一沉。
葭儿取帕子将那支弩箭仔细裹好,又看向被卸在苇丛边的货物,“元汐,你的货……”
“不打紧,这地儿我熟。”李元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跳上车辕,“先顾你这头。”
马车旋即掉头,朝城内方向驶去。
车厢颠簸不已,昏沉间,男子眼睫剧烈颤动,几经挣扎,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晃动,光影交错。
混沌中,首先定格的,是一个俯身检视他伤口的侧影。这是……方才在江边,救他的那个女子。
随即,涣散的目光下意识一偏,撞上了另一道视线——车厢对角,一个红衣女子倚着车壁,抱臂而坐,面上没什么情绪,唯有一双眼,清亮锐利,一寸寸刮过来。
那眼神……刺得很。
他在边关的流沙地、夜袭队里,才见过这种又快又冷的打量。
他虚弱地阖上眼,隔开这无言的审判。
马车在晨雾中穿巷而过,最终稳稳停在“清芷药坊"的后巷小门旁。
几人合力将他抬下车,送入内室。屋内陈设洁净齐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药香,里间特设一张长榻,专作应急之用。
将人安置妥当,李元汐立在榻边,看着葭儿点燃酒精灯,烧沸清水,又从药箱中依次取出银刀、小钳、桑皮线与麻沸散。
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分明已入了忘我的医者状态。
李元汐轻轻叹了一声。
"人给你送到了。我先回去取货交割,今日便不过来了。"她拍了拍葭儿的肩,指节微微用力,声音压低,"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别犯傻,先顾好自己。"
葭儿反手握住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心温热:“元汐,我晓得的。多谢你。”
李元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红色的裙摆划过门帘,化作一道猩红弧线,消失在巷陌深处。
*
待完成所有的清创、消毒、包扎,已是午时。
深重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葭儿扶着药架,背抵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
女使阿萍端着水与几样清淡粥点进来,见她面色苍白、眼下泛青,眉头瞬间拧作一团:“娘子,您忙了大半日,水米未进呢……先垫一口吧?”
葭儿轻轻摆手,“无妨,先放着吧。我缓一缓就好。”
阿萍将托盘轻放在案,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内室重归寂静。
过了片刻,榻上传来窸窣响动。那男子悠悠醒转,艰难偏过头,目光茫然扫过陌生的屋梁、满墙的药柜,最后落在倚墙而坐、一身血污的葭儿身上。
“你醒了?”葭儿强撑着起身,走到榻边,“先别动。创口新包好,一动便容易崩开。”
他咬着牙坐起来,剧痛与失血搅得眼前阵阵发黑,靠着榻头喘了几口,才缓过劲来。
他忍痛抱拳,声音嘶哑,“秦州……秦凤路巡检,狄飞白。多谢小娘子……救命之恩。”
“狄巡检,不必多礼。”
葭儿应着,心中暗暗佩服——元汐眼光果然毒辣,看得半分不差。
他下意识往腰间摸配刀,摸了个空,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已不在巡防途中。又去探怀中的银两,动作牵动肩伤,疼得眉心一拧。
“哎呀,不必!”葭儿看出他心思,忙摆手道,“狄巡检是戍边卫国的将士,我救你不过是医者本分,怎能收你的钱?”
狄飞白放下手,神色郑重:“小娘子救命之恩,狄某记下了。日后……但凡用得上,只要你递句话……不管多远,狄某必到。”
葭儿点点头:“好啊。那我这就递一句——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狄飞白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细碎的划伤上,“你身上还有不少小伤没上药。只是,药坊的男药生这几日告假了,我……”
“不必麻烦!”狄飞白急急打断,“狄某在此已是叨扰,怎能——”话音未落,他忽然望向窗外透亮的天光,猛地问:“我躺了多久?”
“约莫半日。”
“半日……”狄飞白低声重复,脸色骤然沉下来,“不能再耽搁了……那些人若不早日擒住,必有大祸!”
说着便要掀被下榻。
“狄巡检,不可!”葭儿上前一步拦在榻前,“伤口刚止血,一动就崩,再失血可真救不回来了。”
“小娘子,此事关乎——”狄飞白话到喉间又生生咽回去,只余下满脸焦灼。
葭儿正欲再劝,忽听见外间前堂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清润如泉。
“……这是家母的调理方子,还差这几味,劳烦看看贵铺可有?”
葭儿心头一动,对着焦灼不已的狄飞白低声速语:“狄巡检,你且稍安勿躁,万万不可外牵动伤口。我去去就回。”
说罢快步出了内室,掀帘走到前堂。
“苏郎君!”
苏辙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裙摆与袖口的斑驳血迹上。
他不自觉地上前半步,语速有些急:“你、你这是……可曾受伤?”
说着,目光迅速将她周身扫过一遍。
葭儿低头看了眼自己衣上血污,恍然回神,连忙摇头:“我无事,这不是我的血,是……”
她咬了咬唇,忽然抬眸望向他。
“苏郎君,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苏辙未及细思,脱口便应。
葭儿反倒怔了一下,“可……你还未问,是帮什么忙。”
“嗯。”他说:“我帮你。”
“江上冰消岸草青,三三五五踏青行”、“缟裙红袂临江影,青盖骅骝踏石声”出自苏辙《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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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边关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