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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同辙 第4章 双影戏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5 03:01:26 来源:文学城

夜间,苏辙搁下笔,掌心微紧。虎口处的磨伤被力道一带,泛起一阵浅浅的疼。

“小卯君,一个人闷在这里做什么?”

苏轼未敲门,风风火火便闯了进来,顺手抽去弟弟案上文稿,展眼一瞧,登时赞道:“让为兄瞧瞧……呀,你这论水的文章,写得妙啊!”

苏辙温和一笑,由着兄长翻阅。又不动声色地将手拢进袖中。

“今日山涧一行,倒确有几分……意外之得。”

苏轼侧头,眼含好奇,“什么意外之得?”

“遇见一位小娘子,正在水边调试水则。”

“哦?小娘子啊……”苏轼挑眉,“可曾交谈?”

“略有探讨,谈及涡流与水势。”

“印象如何?”

苏辙抬眼,望向窗外中天明月,缓缓道:“其心甚专,其思甚实。”

苏轼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好一个‘心专思实’!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是极高的夸赞。”

说罢,又促狭地瞥他一眼:“子由,这可不像你。”

他这个弟弟,自幼“端如柳下惠”,克己复礼得很,莫说夸赞陌生女子,便是寻常交谈都不多见。

苏辙:“……或许,是位故人。”

苏轼立时会意,笑道:“你若有心,大可让爹娘出面撮合。不是为兄夸口,凭我家小卯君这般品貌才学,蜀地闺秀,谁个能拒啊?”

苏辙扶额,无奈失笑。兄长看他总是样样都好,可他哪有兄长那般耀眼。

“我又不是阿兄,哪有这等风采?况且,我尚有一桩悬而未决的旧约,岂敢有这般心思。”

“唉,也是。”苏轼忽而想起一事,“说到旧约——我记起当年搬走的杨家七娘子,幼时总爱来寻你,母亲正打听呢。翁翁所说的,莫非是她家?”

*

同一轮月下,史家庭院。

“丫头,爹也不是逼你……”史瞿语气小心翼翼,“就是盼着你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别到老了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都没有。不求门第高低、家财厚薄,要紧的是家风正、待你好……”

“啊——不听不听!”

葭儿捂住耳朵摇头,杏黄袖子滑下,隐约露出手上一圈淡红痕印。

史瞿瞧着女儿耍赖模样,哭笑不得,只得悻悻闭口。

葭儿这才松手,嘟囔道:“是不是天底下的爹娘都是这套说辞?隔壁芸娘子说,她爹娘也是这般念叨,一字不差。”

史瞿正欲辩解,葭儿忽然肩膀一塌,嘴角一扁,一副委屈巴巴、可怜兮兮的模样。

“唉!不怪爹爹……定是女儿在家闹腾、不懂事,惹爹爹厌了,爹爹才急着要将女儿打发出去……”

“不是!怎会这般说?”史瞿连忙摆手,“爹何曾嫌你烦?爹是怕——”

“那就好!”

她瞬间喜笑颜开,双眸清亮狡黠。

“爹爹既不嫌我烦,定是想留我在家多陪几年!”女儿定然乖乖听话!”

史瞿无奈笑道:“你呀……罢了,你方才及笄,本也不着急。爹只是想着,好儿郎从不在市上待沽,早早便被人定下,咱们得提前留意,免得错过好姻缘……”

“是我的,不求自来;不是我的,求也无用。”葭儿坐正身子,神色认真了些,“爹爹实在不必费心,顺其自然就好。”

史瞿默然片刻,想起白日听闻,又忍不住追问:“前几日来提亲的那位州府通判之子,在外人眼中门第才貌俱是周正。你心中……可是有何不中意之处?”

葭儿双手托腮,望向窗外溶溶月色:“爹爹有所不知。他虽在外人面前礼数周全、谈吐得体,可女儿曾在茶楼见过,店小二不过上茶迟了片刻,他便半分也容不得,当众厉声呵斥,语气里尽是居高临下的轻慢。”

她转回头看着父亲,眼神清亮:“外婆同我说过,人无高低,而心有贵贱。我想,一个人纵是家世样貌再好,若对寻常谋生之人,连半分尊重体恤都没有,骨子里终究是凉薄傲慢的。这样的人,女儿不愿。”

“你说得极是。”史瞿缓缓点头:“观人于微,方见真心。你能有此见识,爹就放心了。”

葭儿松了口气,趁机道:“所以婚事,真的急不得呀!”

史瞿笑道:“也罢,这两日便不念叨你了,让你耳根子清净清净。”

……两日。

“爹爹真是‘宽宏大量’。”葭儿哭笑不得。

史瞿目光忽然落在女儿手掌上,“对了,还未告诉我,你手上这伤是怎么回事?白日回来就见着了。”

葭儿一时语塞。

爹爹这话题跳转之快,与她的“变脸”绝技简直一脉相承,不愧是亲生父女。

她大略说了白日山涧之事,史瞿听着,不由对那青衫少年多了几分好奇,接连追问几句,最后又问:“他究竟是何人?”

“不知道呢。”

“你二人既谈得投机,又一同出手救人,怎不曾问过对方姓名?”

“唔……许是,于礼不合吧。”

史瞿若有所思,轻叹一声:“倒也是。萍水相逢,又是陌生男女,贸然通名问姓,确有些不妥。可惜了……听着,倒是个务实端方的好儿郎。”

“爹爹说得是啊,当真可惜了!”葭儿豁然省悟,“交友本就贵在诚心,何必为着男女大防,错失值得相交的友人?若有缘再见,我定要问他姓名。”

史瞿:“……”

他说的可惜,倒不是这个意思。

*

两日后,葭儿生怕爹爹再念叨婚事,索性多出门转转。这日约了自幼交好的挚友李元汐,一同去勾栏瓦舍看皮影戏。

元汐是边地来的蕃商,自称父母早亡,由族中亲眷抚养成人,后来承下父母旧业,在蜀中经营皮草、香料与各式精巧的番邦银饰。她常年奔走商旅,行踪不定,此番恰好归来,二人这才得以相聚。

葭儿在瓦舍外等她。暮色渐合,街上人流如织,一抹茜红身影自人群中快步而来。

正是元汐。

她身着胡式窄袖罗裙,衣边镶着银丝,发间银叶流苏随步履轻摇,泠泠作响,活像一团撞进来的烈火,明艳又张扬。

一走近,便熟稔地挽住葭儿的手臂,一股清冽的异香将她拢住。

“可想我了?”

葭儿故意道:“思之断肠咯!”

离戏开场尚有些时候,二人便在瓦舍门口临街的茶摊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清茶糕点,边吃边等。

李元汐听闻葭儿家中已在为她议亲,伸手轻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啧啧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咱们从小一道玩泥巴、掷杏核,转眼你竟要谈婚论嫁了!也不知是哪家郎君有这般福气,能娶走我的葭儿。”

葭儿轻轻掐了掐她的腰:“什么你的我的。”

“怎么不是我的?”李元汐眉梢一挑,反手便往葭儿腰间呵痒,“八岁那年雷雨天,你缩在祠堂角落里哭,是谁冒雨把你背回家的?十岁那年你跟西街那几个混小子理论,是谁挡在你前头,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的?十二岁那年……”

“好好好!是你的,是你的!”葭儿最怕痒,登时笑作一团,连连告饶。

李元汐这才得意收手,昂着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本就是我的!”

二人笑闹累了,又并肩趴在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元汐枕着手臂问她:“若论成婚,你想寻个什么样的?”

葭儿眼波微转:“如若不中意,便是高门俊秀、人人称羡,我也不稀罕!”

元汐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若是中意嘛——”葭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就算他才高八斗、风姿卓然、品行高洁、温柔体贴,我也是愿意的!”

李元汐闻之一愣,眨了眨眼。

……这话对吗?

随即“噗嗤”一声伏在桌上,笑得肩膀轻颤。

“好!说得好!”她眼角笑出泪花,重重一拍桌子,“这世间所有的好事,就该让我的葭儿占尽了才是!”

葭儿弯起眼睛,一脸乖巧地回嘴:“我已经有全天下最好的闺友了,可不就是天底下头等的好事么?”

“你这嘴儿啊,跟抹了蜜似的——”

恰在此时,瓦舍内传来一声震耳锣响,皮影戏要开演了。

李元汐一把拽起葭儿:“下回非得捉了你帮我卖银饰不可!”

“是是是!李娘子尽管吩咐,小女子必定效劳——”葭儿笑着应和,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哎呀,元汐,慢些……”

两人挤进场内,寻了位置坐下。场里闹哄哄的,茶香混着炒瓜子的气息扑面而来。

影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投在素白幕布上。

“锵——锵锵——!”

戏开了。幕布上先现出一座孤城,城墙残破,一面大旗在风中猎猎抖动,旗上赫然一个“宋”字。

旁白响起,苍老沙哑的嗓音缓缓唱道:

“西夏兵,犯边疆,

千里烽烟起苍茫。

铁鹞子,兵锋强,

围我边城岁月长……”

唱词声中,幕上影偶徐徐转动。

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举着“夏”字大旗,策马奔腾,将孤城团团围住。城中百姓影偶扶老携幼,哭啼奔走,惶乱一片。

鼓点一重,一员宋将披甲登台,立在城头,面覆铜具,手执长枪——正是面涅将军狄青。他长枪指天,厉声高唱:

“食君禄,报国安,

寸土不让守山川。

纵是西夏兵百万,

叫他破城难!难!难!”

“好——!”

台下顿时爆出震天的叫好与掌声,许多汉子脸红脖子粗,拍得巴掌发红。

葭儿也跟着鼓掌,心里却犯起嘀咕。元汐素来不爱征战杀伐的戏目,她才特意挑了出《斩巴蛇》,不知为何换成了《狄青征西》。

她转头望去,元汐也在鼓掌,脸上是惯常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葭儿这才放下心来。

戏一路往下演。

西夏兵久攻不下,粮草渐尽,军心涣散,终是偃旗息鼓,悻悻撤兵。城头“宋”字大旗猎猎高扬,满城军民相拥相庆。

影幕最后定格,映出七个浓墨大字:

“狄将军威震西疆。”

“锵——!”

最后一记锣响,余音在场内回荡。

台下掌声、喝彩声、议论声轰然炸开,比戏台上还要热闹。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猛拍大腿,震得茶碗哐当响:“好!狄将军打出了咱大宋的威风!就该这么狠狠揍那些夏人崽子!”

旁边一个老者捻须长叹:“威风是威风,可年年这么打,受苦的终究是咱们老百姓。”

邻桌妇人接过话头:“可不是!我娘家表兄在边军当小校,来信说那边日子苦得很——冬日冻得掉耳朵,甲胄兵器都配不齐,有时连粮草都接济不上……”

旁边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冷哼一声:“接济不上?只怕不是朝廷没拨粮草,是没落到该落的……”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扯了下袖子,悻悻闭了口。

人群中又有青年愤愤骂了句:“夏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只盼天降神雷,劈死这些蛮子才好!”

元汐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茶碗上,指尖一下一下,抠着粗陶碗沿上细小的缺口。

葭儿留意到好友的异样,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

周遭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听说了吗?近来有夏地流民混进城内,边军都跟来了……这城里头,近来可不太平哟。”

“元汐。”葭儿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道,“外头不太平,你要不要多留些时日,等风声缓一缓再走?”

李元汐回头的瞬间,脸上已挂起往日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放心吧!我李元汐是谁啊?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区区几个流民,还能吓住我不成?”

恰在此时,一阵风卷过。

案上两尊散落在旁的皮影被风一撩,无声落在地上。

一宋,一夏。

葭儿望着地上影偶,轻轻叹了句:“起风了。”

1、苏轼会在诗句里亲切地称弟弟为“卯君”,如“倾杯不能饮,留待卯君来”。因为苏辙是出生在卯年卯月的小卯兔

2、“端如柳下惠”出自苏轼《子由生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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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双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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