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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同辙 第37章 山上鹰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1 05:10:28 来源:文学城

李元汐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条逼仄的巷子里,撞见自己最想念、也最不敢见的人。

她僵在原地,面上满是错愕。

葭儿却已飞扑过来,狠狠一把抱住她。

“元汐!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她答,葭儿又猛地推开她,拳头轻砸在她肩上:“你这小娘子,好狠的心!一走便杳无音信,连一纸书信都不曾寄来!”

她咬着唇,凶巴巴地瞪着元汐:“莫不是在秦州结识了更要好的朋友,把我忘干净了?”

李元汐哭笑不得,心里一酸,立马哄道:“怎会。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前是,往后也是。”

葭儿嘟着嘴,勉强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退开半步,一双乌亮的眸子定定望着元汐,声音慢慢软下来:“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李元汐扬了扬眉,笑意漫不经心:“好着呢。”

“你久无音讯,可叫我忧心坏了!”葭儿咬着下唇,又气恼,又舍不得真恼。如今见她好端端站在眼前,悬了一年多的心,才稍稍落定。

李元汐心下愧疚,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柔软发丝,心头一阵恍惚。

恍惚间,她察觉到一道沉静的目光,正落在她们身上。她越过葭儿肩头望去——几步之外,一道身影立着,寂静、无声。

是苏辙。

他有意落后几步,让她们叙旧寒暄。见她望过来,才微微颔首:“李娘子,许久不见。”

李元汐点头还礼,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眼底浮起三分戏谑、七分了然的笑意,转头对葭儿促狭道:“前些日子我在秦州,还同狄飞白那木头打赌,说你没准儿哪天相思难耐,便千里追夫,追到汴京来了——”

她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尾音:“没想到啊,竟真叫我赌着了。”

葭儿脸一红,慌忙摆手:“哎呀,不是!”

她可不是来追夫的!正想严肃辩解,又反应过来——元汐提起狄飞白时,语气竟很是熟稔。葭儿心头一动,试探着问:“狄巡检……可有好好照拂你?”

李元汐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还行罢。”

葭儿点点头,没有深问。又忽地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李元汐的手臂,神色郑重起来:“元汐,我此番来汴京,是为寻‘麒麟竭’,救我婆母。你往来四方,见闻广博,可曾听过这味药?”

李元汐脸上的笑意,就凝了。

葭儿立刻觉出不对,攥着她臂膀的手指收得更紧,“元汐,你是听说过的,对不对?”

“我……”她欲言又止。

葭儿更急,声音里带上哀求:“元汐,你知晓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李元汐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迟疑片刻,终究不忍,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的商队同夏国使团有些往来。使团里有个通译,前几日酒醉失言,漏了几句。”

她倾身凑近葭儿耳畔,压着声气:“他说……大食进贡的麒麟竭是真东西,十分稀罕。本来想从中截留一些。可惜那是‘山上老鹰’点名要的礼,碰不得。”

葭儿瞪大眼睛,满脸困惑:“山上老鹰?”

“该是个暗称。”苏辙自身后缓缓开口,“所指,大约是一位位高权重、如苍鹰踞于高岭的人物。”

葭儿转头望向苏辙。二人目光相接,一瞬间,彼此都懂了。

所谓“选验不堪,依例变销”,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那一份贡品,竟是被这高居幕后的“老鹰”不动声色截下了。

葭儿忍不住心惊。那可是入朝贡品!谁有这样大的胆子?又有谁,有这样大的权柄?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李元汐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微变,急急握住葭儿的手:“葭儿,其实我不希望你沾惹这事。汴京这潭水,太深了。”

脚步声渐近。她松开葭儿,退后半步:“千万,保重。”

说完,不等葭儿反应,她便毅然转身。殷红的裙摆扫过墙角荒草。

“元汐——”葭儿低唤一声,下意识便要追上去。

苏辙伸手拉住她,低声劝道:“此地人多眼杂。李娘子想是有要事在身,不便被人撞见同我们叙谈。”

葭儿顿时会过意来,只得收住步子,眼睁睁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好不容易重逢,却仓促至此。

还没来得及问元汐落脚何处,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同她多说几句话。那枚双生花的花钿,也还没能递到她手上……

苦涩的感觉从喉间坠入心底。

葭儿怅然若失,闷闷地转身,跟着苏辙走出窄巷,走进光亮里去。

巷子另一头。

李元汐也忍不住回过头,却已望不见好友的身影。

方才劝葭儿莫要蹚这浑水,可话一出口,她便知道,劝不住的。她太了解葭儿了,一旦在乎起谁来,一颗心便是滚烫的,热烈赤诚,不留半分余地。

纵使浊浪滔天,也要破浪而行。

就像……小的时候。

记忆深处那个冬天,冷得刺骨。日复一日的严苛训习,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她,从没有人在乎她愿不愿意、累不累。

于是她偷偷跑了出来,胡乱爬上一辆马车,迷迷糊糊地,就到了眉山。

流落街头,蓬头垢面,衣不蔽体,满身是伤,见谁都龇牙,一身戾气。

好在她机灵,没被人牙子拐了去。只是又冷又饿,后来实在走不动了,蜷在街角的巷子里,觉着自己就要死在那儿了。又觉着,死了也好啊,死了便解脱了。

那个小娘子就那样出现了。

本是在街巷里嬉笑追闹着,不知怎的瞥见了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歪着头看她。

小脸粉嘟嘟的,眼睛大大的、黑亮亮的,声音软软糯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是不是饿了?”

她凶狠地龇起牙,让她滚开。

小娘子却不怕,反而蹲下身来,凑得更近了些,小手托着腮,认认真真地打量她:“你脸上好脏哦,可就算这样,也好看。”

她恶狠狠地瞪回去。

小娘子咯咯笑起来,露出豁了的门牙:“你瞪人的样子好凶,可是我不怕。”

说着还伸手来拉她:“走嘛走嘛,跟我回家。我阿娘做了好多好吃的,分你一半!”

两缕红缯垂下来,轻轻晃。

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妥协的了。只记得被那只小手又拖又拽地带回了家,那小娘子替她清理伤口,给她擦洗干净,又把她裹得暖暖的、喂得饱饱的。

任凭她再怎么冷着脸,小娘子都笑眯眯的,还欢喜地对母亲说:

“阿娘,我捡了个很好的朋友,我好喜欢她呀!”

傻乎乎的。

全然不知自己捡回来的,是个一身风波的人。

从前傻,现在也傻。

可就是这股不计利害的傻劲儿,当年把她从炼狱里拽了出来,拉回人间。

李元汐苦涩地笑了笑,收回目光,转身没入暗处。

愿你,傻人有傻福。

*

二人回到兴国寺。

寻找麒麟竭的路,如今只剩下一条:找出那位“山上老鹰”,查清贡品被截留的去向。

院内,苏辙临窗而坐,面前摊着厚厚的《建隆重详定刑统》,一旁搁着托同年借来的《庆历编敕》抄本。他埋首翻阅了半日,终于将这官贡“变销”的整套规制厘清了。

蕃贡之物送入礼宾院,先由本院监官、专典勘验,立下选验勘状,再移送香药库复核。勘状上呈三司,经初估、覆估两道关隘,最后交由三司勾院、都磨勘司层层勾检,对账、对物、对钱,方能在原簿上磨勘勾销。

一环官,一环吏,一环文书,一环押字。

层层牵制,处处留痕。

苏辙盯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条文,面若寒冰。

那只“山上老鹰”,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如何在这般周密的法度之下,一手遮天,滴水不漏?

要弄清这一切,探明麒麟竭的去向,就必须阅看勘状、批文、估帐,核对鸿胪寺留存的贡物旧例、三司存档的历年变销案卷,还要拿到这一桩里的官吏名录、押字官单。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书卷。

自己不过是个待授官的新科进士,人微言轻,哪有调阅这些案牍的本事?

唯有去求韩太尉了。

苏辙拈起笔,蘸了墨,铺开纸笺,准备写一封门状。

然而笔尖悬在纸上方,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一滴墨落下,在白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他咬紧牙关,试图稳住手腕,却发现连笔都握不住了。

颤栗间,指间一空——笔被人抽走了。

苏辙一怔,抬起头。

葭儿不知何时回来了,手里端着从斋堂打来的热粥。她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发青的嘴唇,把粥碗搁下,又将他面前的纸笺和笔一并挪开。

“你昨夜未阖眼,今日又奔波了一整日,不可再强撑了。”她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先歇息。纵是韩太尉肯出手相助,这般时分,鸿胪寺、三司,哪里还有人理事?”

苏辙这才恍然抬头,望向窗外。

日影西斜,檐角镀上一层淡金。这个时辰,府衙早已落了钥,纵是着急,也无处可使了。

那股强压了整日的疲惫,在这一刻轰然决堤。他这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不只是手,连肩膀、膝盖,甚至齿间都在隐隐打颤。

葭儿把粥碗推到他面前,热气氤氲,米香清淡。

“先吃几口,垫一垫,吃完再歇。”

苏辙默默看了妻子一眼,不再硬撑,端起碗,一口一口将温热的粥咽下去。暖意从胃里漫开,虚乏的身子这才一点点回暖。

喝完粥,又拭过身,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窗外斜阳未尽,她便不由分说地把他赶上床,掖好被角:“不许再思量了。闭上眼睛,睡下。”

苏辙依言躺下,合上眼。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不过片刻,意识便坠入昏茫。

葭儿坐在床沿,就着黄昏最后一缕残光,静静地看着他。

室内光线朦胧,余晖透过窗棂漫进来,泛着柔软的光芒。

睡梦中,他脸庞的棱角似都消融了,看着格外柔和。眉头却仍微微蹙着,似被薄雾轻岚般的哀愁笼罩。她伸出手,指腹贴上他的眉心,轻柔地、一遍遍地抚过,直到那蹙意终于散去。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总是这样。永远沉稳周全,恨不得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不声不响,默默兜着。

这一日风波迭起,换成旁人早慌了,可他仍是静默如山岳,不乱,不躁,不倾,不溃,从容地应对着。

相识以来,她好像从未见过他慌乱失态的模样。

他实在太稳当了。稳当得她有时候几乎忘了——他也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目光不觉又落在他的眉眼间。他阖着眼,睫羽安静地垂着,黑黑的,根根可数。她看着看着,倾下身,认真地数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窗外的色彩缤纷地变幻着。橘红褪成灰蓝,灰蓝又沉入深黑。

直到四周彻底暗了下来,再也看不清了,她才作罢。

躺上床前,她又莫名地想戳戳他的脸颊。

指尖探过去,轻轻碰上他的脸,戳了一下。指腹陷进去一小块,软软的,像块松糕。

苏辙却猛然惊醒。

他倏地睁开眼,几乎出于本能,抬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

葭儿吓了一跳,连忙道歉:“抱歉啊苏小兔……我不是有意弄醒你的……”

苏辙愣了片刻,听见她的声音,眼中的惶惑渐渐褪去,安心下来。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自个儿颊边,声音沙哑而轻柔:“一睁眼便能见着你,真好……我日日都这般盼着……”

“葭儿……”他闭上眼睛,喃喃低语:“别离开……”

葭儿鼻头一酸,反握住他的手,温柔地说:“我不走,就在这儿。你安心睡。”

昨夜,是他护着、撑着她。

今夜,换她守着他。

窗外,夜浓如墨,不见星斗。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长夜虽漫漫,可只要还能这样握紧彼此的手,便觉得,纵使前路再难,也有人同舟渡、共撑天。

终能捱过黑夜,迎来曙光。

小苏日常稳如老狗这一点——

“苏门四学士”之一、苏辙一手带出来的弟子张耒,曾这样评价他:

“某平生见人多矣,惟见苏循州不曾忙。苏公虽事变纷纭至前,而举止安徐,若素有处置。”

(我这辈子见的人多了,唯独苏辙,从没见过他慌过。事情再乱,他举止从容,好像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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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上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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