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葭儿回到邸店时,史瞿还没歇下,正等着她:“方才可见着子由了?”
“见着了呢。我都告诉他了。”
“哦?那他怎么说?”
葭儿忆起方才树下那一幕,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袖口:“他说……他心里本就有我,还问我,愿不愿与他共度一生。”
“那,你可应了?”
“嗯,我应了。他说待回家禀明父母,便遣冰人上门提亲。”
史瞿点了点头,心绪却有些复杂。欣慰是真,忧虑也是真。
“爹爹不开心么?”葭儿察觉出他神色里的细微犹疑,“您不是一贯很赏识他么?”
“我赏识他,自然是真的。那是一个长辈对可造后生的爱惜。”史瞿轻叹,“可我是一个父亲。于我而言,女婿才名再高、再有风骨,也不及我女儿一世安稳要紧。”
“爹爹……”葭儿心头一热,“为何觉得……会不安稳?”
“以苏家二子的才学,入仕是迟早的事。”史瞿望着窗外月色,缓缓道:“苏明允公性烈刚直,子由看似沉静,心里却有一团火。他日进了朝堂,断不会是趋附权贵、随波逐流之辈。若遇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也必会据理力争,直道而行。”
“仕者,本当以天下为己任。这有何不对呀?”葭儿仍是不解。
“没什么不对。爹爹一样敬他这份干净。”史瞿目光从月色收回来,“只是……世道如熔炉,清刚者,易折。”
他轻轻一叹,未尽之言都含在眼底——那般宁折不弯的性子,往后若朝堂倾轧、贬谪流离接踵而至,寻常女子如何扛得住数十年的颠沛风霜?
葭儿心头一震,抬眸望向父亲。他眼中没有阻拦,只有沉沉的嘱咐。
“你若决心与他并肩,便不能只看庭前晴雨,更要经得起山外风云。往后的路,未必平坦。丫头,你可明白?”
葭儿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目光清亮坦然。
“女儿明白的。世事本就变幻莫测,福祸从来相依。人生本不可能顺遂无忧,却也无需惧怕。风来便挡风,雨来便撑伞。再难的光景,总能寻着法子过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更笃定了:
“爹爹,我想过了。嫁给谁,日子都会有苦有甜。可枕边人是好是坏,却是日日都要面对的。与其赌前路平坦,不如择一个本性就很好的人。我愿与温柔良善之人,终老一生。”
她望着父亲,弯了弯眼睛:“所以爹爹,我不怕,也不后悔。”
史瞿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
女儿刚出生时,妻子清芷抱着襁褓里的婴孩,低头看了很久,轻声说:“愿她如蒹葭之韧,立水而生,风摧不折,水漫益高。”
他低头看着粉粉嫩嫩的小丫头,笑道:“娘子这‘葭’字,确实取得好。”
清芷抬眼看他,认真道:“‘伊人’在水,是诗家的遥望。葭草立水,是自身的筋骨。她就该是这样的。”
如今,这个“该是这样”的小丫头,已至及笄,亭亭立在他面前,眼神清亮,语气笃定。
不退,不怨,不惧。
史瞿几乎要落下泪来。清芷,清芷,你可看到了?我们的女儿,当真是这样的小娘子。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你娘若还在,定会为你骄傲。”
*
苏辙回到眉山家中,便径直去了正房,将这门旧约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知父母。
苏洵和程夫人接过那枚小兔玉佩,反复看了许久。多年寻访无果的旧事,竟是这样兜转回了原点。程夫人长舒了一口气,像心里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苏洵沉默良久,叹道:“当年父亲母亲成婚,便是结苏、史两姓之好。如今因缘际会,两家再度结亲。他二老若在天有灵,定觉欣慰。”
程夫人抚着兔耳,想起许多年前:“阿舅性情疏达,阿姑慈仁宽厚,夫妻感情极好。可惜舅姑去得早,没能亲眼见着辙儿成婚。”
苏洵点了点头:“史家本是眉山大族,自唐代吏部侍郎入蜀定居,传承十余代,乃书香望族。史公归乡前,也曾登科入仕、供职三司。”
程夫人笑了笑:“是啊,是一门好姻缘。”她说着,掩口轻咳了两声,很快压下去,“我本就觉得史家小娘子好,聪慧明理,又爱笑。如今既是旧约,又是辙儿中意的人——这桩婚事,便不能再耽搁了。”
她略略盘算:“过了草帖定帖,还要下聘纳采、纳吉纳征,待到成婚,约莫需半载。你们兄弟明年开春便要赴京赶考,算下来,婚后也留不了多少时日……时间仓促,母亲会尽快替你们操办。”
苏辙垂首听着,片刻才抬起头,目光落在母亲略显苍白的面容上:“儿子明白。只是,母亲的身子要紧,莫为儿子的婚事过于操劳。”
程夫人笑道:“放心,母亲心里有数。”
苏洵摆了摆手:“去吧。你阿兄昨日已从青神回来了,在南轩书房。”
苏辙眼睛一亮:“阿兄回来了?我这便去寻他。”说着已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
纱縠行的宅子不算深阔,倒也齐整。苏辙快步穿行其间,天井、启贤堂、青石小径、回廊、圆门、竹影,一一从身侧掠过,往后退去。
在南轩门外停住时,呼吸还微微有些急。
风迎面拂来,竹叶沙沙地响。日光从枝叶间漏下,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瑶草密密匝匝铺了满地,蜀葵和萱草未到花期,只一丛新绿安静地伏在墙角。
这便是兄弟二人自幼读书习字的地方了。
南窗下,竹帘半卷,苏轼一身白澜衫,正在窗前执笔。侧影被日光勾出薄薄的轮廓,落笔时衣袖轻动,豪迈潇洒,风姿皎然。
浮动的光影落在案上,像水一样流淌。
苏辙在门槛边站住了,竟有些不忍迈进去。
阿兄此时,真真跟谪仙一般。
苏轼却已看到了他,咧嘴笑开:“阿弟!”
苏辙这才跨进门来:“阿兄总算是回来了。”
尾音里似有几分幽怨。苏轼一听便乐了:“卯君这是不高兴了?可是恼我离开太久?”
苏辙还没回话,苏轼已经从行囊里摸出一个布包,笑嘻嘻地递到他面前:“好卯君,可别恼。瞧瞧为兄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苏辙接过来,层层打开,露出一方砚台。砚身呈深褐色,釉面斑驳,依稀能看出原是酒缸的腹部。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砚堂微凹,贮墨处隐隐泛着青光。
“这是……”他翻过砚台,辨认底部隐约的字迹,“缸砚?”
“正是!从益州得来的。”苏轼凑过来,带着几分得意,“有位姓滕的老者,能将瓦石煮软,切割如泥。这方砚台就是用破酒缸改成的。我瞧着有趣,便想着带回来送你。”
苏辙指尖轻轻抚过釉面破碎又重生的纹路,心里流过暖意,抬眸问:“阿兄既如此喜爱,为何赠我?”
苏轼笑了笑,语气随意,眼神却认真:“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你不仅是我阿弟,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不送你,还能送谁?”
苏辙喉间微涩:“阿兄待我这样好,我当写文以记之。”
苏轼抚掌一笑,一副捡了大便宜的模样:“一方缸砚换一篇赋,那可是我赚了!”
苏辙想了想,又认真道:“阿兄日后若有什么想要的,我定尽力帮你。”
苏轼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子由,你同我客气什么?”
“我是认真的。”
苏轼见他这般郑重,便故意逗他:“那若有一日,我们想要的不同呢?”
苏辙毫不犹豫:“阿兄想要的,自然更重要些。我只盼自己能更强,日后若有风雨,能为阿兄抵挡一二。”
苏轼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揽过他的肩:“你啊……天塌下来,有为兄撑着!”
话刚出口,他忽然顿住,偏头打量了苏辙一眼,比了比个头,悻悻地改口:“哎呀,不对。你比我高些,天塌下来,你比我先顶着。”
苏辙没绷住,低下头笑了起来,肩膀轻轻颤着。
日光从竹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两个少年身上,熠熠生辉。
苏辙在案前坐下,研墨铺纸。片刻凝神提笔,一挥而就。
“有物于此,首枕而足履,大胸而大膺,杯首而箕制。其寿百年,骨肉破碎,而独化为是……”
他写它的前世——“生于黄泥,成于烈火,曾为酒缸,终日醉饱。”
写它的今生——“毁裂弃置,瓦砾所笑,却被药石包裹,斧凿剖割,化为砚台,朝夕侍书。”
写到最后,笔锋一转:
“且天地之间,孰非毁而成者?瓦出于泥,砚出于缸,变易相循,何足怨伤?苟能尽其用,安知毁弃之为不幸哉!”
搁笔时,窗外正是黄昏。落日熔金,余晖透窗而入,铺在纸上,墨迹未干,泛着金黄的光泽。
苏轼在旁读罢,连连赞叹:“子由此文,不止咏物,更见胸襟!我这就去唤父亲来,他定会夸你。”说罢便快步出了南轩。
不多时,苏洵被请来,接过文稿细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句“苟能尽其用,安知毁弃之为不幸”上,停了很久,方才点头道:“能写出此句,可见你已懂得物我之理。为父甚慰。”
苏辙垂手道:“儿子只是觉得,世间万物,各有其用。一时困顿,未必不是他日转机之始。”
苏洵又读了一遍,越看越欢喜:“我儿有此豁达通透的心性,甚好。”他收了文稿,转身吩咐下人,“拿上好的纸张来,将这文章工整重抄,装裱好挂到壁上。就和轼儿当年那篇《却鼠刀铭》摆在一处。”
他说着,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免得儿媳妇进门了,说我这个做父亲的偏心。”
苏辙忽地低下头,抿着嘴,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1、苏辙的祖母史氏夫人,是眉山大族之女,苏洵在《族谱后录下篇》中记她“慈仁宽厚”。她走得早,比苏序早逝十五年,后被追封为蓬莱县太君。
2、南轩的院子,是苏轼后来在诗里反复想起的地方:“忆我故居室,浮光动南轩。松竹半倾泻,未数葵与萱。三径瑶草合,一瓶并花温。”
3、苏轼从益州带回一方用破酒缸改制的砚台,赠予苏辙。苏辙为之作《缸砚赋》:“先蜀之老有姓滕者,能以药煮瓦石,使软可割如土,尝以破酿酒缸为砚,极美。蜀人往往得之,以为异物。余兄子瞻尝游益州,有以其一遗之。子瞻以授余,因为之赋。”
苏洵读后极喜爱,命人装裱悬挂于书房壁上。苏籀《栾城遗言》载:“东坡幼年作《却鼠刀铭》,公作《缸砚赋》,曾祖称之,命佳纸修写装饰,钉于所居壁上。”
4、哥哥弟弟就是彼此毫无疑问的最好的朋友 。苏轼后来朋友满天下,仍然觉得:“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吾从天下士,莫如与子欢。”——四海之内,你最要好。
5、苏辙真的会“仙塑”哥哥,《武昌九曲亭记》中写:“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在弟弟眼里,哥哥就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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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山外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