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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子同辙 第14章 春水生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14 06:10:17 来源:文学城

清明前后,成都府南门药市正盛。

此处常年有铺营业,犀角、麝香堆积如山,连波斯贩来的“海药”也偶有得见。蜀中但凡有些规模的药坊,都要定期来此补货。

葭儿这趟,便是为此。

本打算办完事便回眉山,却在邸店歇脚时听人提起:明日都江堰放水大典,张益州亲自主祭,蜀中万人空巷。

葭儿心头一动。来都来了,这赶上趟儿的热闹总该去瞧瞧。横竖苏辙就在眉山,又不会跑了。

次日起了个大早,随着人潮往二王庙方向走。越走人越密,到后来简直像裹在洪流里,身不由己地往前涌。

身旁有牵着孙儿的老妪、扛着小板凳的顽童、穿红着绿的妇人,交头接耳的童生,还有叫卖香饮子的货郎……走到二王庙前,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两岸彩旗猎猎,远处鼓声隐隐。葭儿好不容易挤到一处视野稍好的坡地,踮脚仰头,望向高高的祭台。

祭台上,张方平先是率众官向李冰塑像行三拜大礼,随后高声宣读祭文:

“……凿离堆,疏二江,沃润天府,恩流万世。今值清明,启堰通水,愿川流安和,风雨顺时,田畴丰稔,黎庶无忧——”

身后官吏士民齐齐俯身,衣冠如云。鼓乐声沉,祭文声朗,满场肃穆。

葭儿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台上。绯袍朱衣官员、侍从、属吏、乐工、执事……各居其位,密密麻麻。她看了一圈,正要收回视线——

一道身影蓦然攥住了她的目光。

张方平身侧,立着一个浅青衣衫的少年,正俯身替老先生理好卷边的祭文。弯腰时,长衫下摆几乎曳地。

待直起身来,身形颀长,背脊挺直,像一竿新竹,安安静静地立在朱紫官袍之间。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清隽得有些晃眼。

葭儿忽然屏住了呼吸。

太远了,看不清眉眼。可她偏就认得——

子由?

她怔了一瞬。

子由!!

他竟在这里!!

她立时抓起裙摆,想朝他挤过去。可人实在太多了,攒动的身影层层叠叠横在身前。她咬咬牙,正要硬往前钻——

“咚!咚!咚!”

三声礼炮炸响,惊起林中飞鸟。祭台上有人高喊:“杩槎放水——!”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葭儿被裹在鼎沸人流中进退不得,只好先按捺住急切,抬眼望向江心。

江面上,十余座杩槎巍然挺立——三根巨木顶端捆扎成三角架,前面加竹篱、填土,并排扎在水中,硬生生将岷江拦腰截断。

数十名堰工赤膊上阵,手持利斧,齐声大喝,挥斧劈向竹索。岸上百余人同时拉绳,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杩槎轰然散开。

积蓄了数月的岷江水,此刻如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奔涌而出!万匹白练凶狠地撕开峡谷,雪浪翻滚,轰鸣声低沉回响,脚下大地都在震颤。

水雾霎时腾起,弥漫两岸。阳光斜照过来,水汽中竟浮出一道淡淡的虹。

两岸百姓齐声欢呼,纷纷俯身掬起那最先涌出的“水头”,浇在头上、身上,祈祝一年风调雨顺。

葭儿怔怔望着此情此景,心头一阵说不清的震动。

人群渐渐散开。她回过神来,急忙望向祭台。那浅青身影正随张方平从祭台上下来,沿松茂古道方向走去。

葭儿拨开人群,跟了上去。

万人如海,水声滔天。

她也不知怎地,就是能找到他。

隔着最后二三十步的距离,却怎么也挤不过去。人潮如逆水,推着她往反方向走。眼看着那抹青衫越走越远,她心头一急,隔着攒动的人头喊了一声:“苏郎君!”

可四周太吵了!江水轰鸣如雷,两岸欢呼震耳,锣鼓咚咚地敲,孩童尖声笑闹……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把她的呼喊全然吞没!

他没听见。仍在安静地向前走着。

她又被人流推得退了两步,心头一凉,不甘心地又喊了一声:“子由——!”

这一声本像投入洪流的小石子,该无声沉底。

可他忽然停了。

苏辙脚步顿住,像是被什么牵了一下,下意识回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渐淡的水雾,落在她身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穿过人群,大步走到她面前。

葭儿仰头看他,微微喘着气,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眼睛亮晶晶的。

苏辙垂眼看她:“……史娘子,你怎会在此?”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葭儿深吸一口气:“我……我有话同你说。很重要。”

不断有人影从他们身旁穿过。苏辙侧身让了让,又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前挡了半步,回头望了一眼张方平的方向,显然还有要事在身。

“今夜戌时一刻,”他说,“万里桥旁那棵楝树下,我来寻你。可好?”

葭儿用力点头:“好!不见不散!”

苏辙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回张方平身侧。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葭儿退到路边一棵柳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潮,低头笑了笑,把那枚兔子玉佩从怀里摸出来,在掌心轻轻握了握,又收了回去。

今夜,便能告诉他了。

*

黄昏时分,葭儿已到了浣花溪畔。

离戌时还有些时候,便先寻了间临街茶肆,点了一盏甘草桂花熟水,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托腮望着窗外。

若要往万里桥去,此处是必经之路。他若提前来了,她一抬眼便能望见。

出门前原也犹豫过,要不要换一身鲜亮些的衣裙。可转念一想,白日里已经见过了,若此时刻意换了装束,他必定看得出来她是专门为他打扮的。

……那也太露痕迹了。罢了罢了。

她低头抿了一口熟水,清甜不腻,咽下去许久,喉间还润润的。

又想着,若有客人想喝,总来店里也麻烦,若能把这方子配成小药茶包,分袋装好,注明功效,买回去在家便能滚水冲泡,岂不是省事又方便?

葭儿眼睛一亮。药坊不正适合卖这个么?

紫苏饮、沉香饮、麦门冬饮,都是官家钦点过的熟水方子,做出来应当不愁卖。还有竹叶熟水、香薷饮、桂花饮、甘豆汤、二陈汤、阿婆汤……但凡用得惯的,都可以依着方子试上一试。

虽是小本营生,却能让寻常人家省不少事。回去便和爹爹商量,尽快张罗起来!

葭儿正想得兴头上,面前忽然“笃”的一声轻响。

一壶上好的蒙顶石花茶被搁在桌上,旁边还跟着一碟金丝枣、一碟蜜渍樱桃。

葭儿猛地一颤,抬起头。

方才替她上茶的茶博士已躬身退下,一个锦衣玉冠的男子不请自来,兀自坐到了她对面。

容貌俊朗,眉眼含笑,她却觉着背后一阵凉意。

是州府通判之子,刘子钰。

前些日子托媒人登门提亲、被她拒了的那个刘子钰。

葭儿眼睛瞪得溜圆。

天爷呀!怎偏在这碰上?!

刘子钰盯着她,不咸不淡地开口:“史娘子来了府城,怎不使人知会一声?也好让刘某尽一尽地主之谊。”

葭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刘衙内客气了,你我不过一面之缘,怎好如此叨扰。”

刘子钰自顾自替她斟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抬眼时,唇角似笑非笑:“一面之缘?若非史娘子拒婚,你我岂止一面之缘?”

葭儿一时语塞。

她确实拒了婚,理由很简单——两月前她意外瞥见刘子钰在茶楼里喝茶,伙计上茶迟了片刻,他便当众厉声呵斥,语声傲慢。

一个人待寻常人的态度,往往藏着真正的底色。

葭儿不愿再纠缠,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刘衙内言重了。婚姻大事讲究你情我愿,我自知配不上衙内门第,不敢高攀。”

刘子钰端着茶杯,不急着喝,慢悠悠转动杯沿:“史娘子何必自谦。你虽只是乡绅之女,与我家门第确有差距,却也算望族闺秀,年纪轻轻又掌着多家药坊。我原想着,你会是个执掌中馈、出纳分明的好主母。”

他当初遣媒登门,自认是有几分真心的。

初见史伊葭是在一场雅集上。投壶正酣,她起身走到壶前,掂了掂箭矢,手腕一翻,稳稳掷入壶中。有人喝彩,她偏头朝女伴弯了弯眼睛,笑意明亮。

他的目光追上去,便再没有移开。

少女面颊不染而红,身姿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纤弱单薄,反倒莹润饱满、骨肉匀停,立在人群里像一株晒足了日头的山茶,蓬勃又鲜活。

他顿觉媒婆说得不错,此女健康、有力、气血充盈、能抗事,是开枝散叶的好人选。

他忽然很想驯服她。

让她眼中那点桀骜的光,只为自己臣服。

光是想想,便足够兴奋。

他遣媒人上了门。以他的家世、门第、品貌,她没有不应的道理。

可她拒了。干脆利落。

他平生第一次被人这样拒绝。那种不甘心像一根刺,扎在胸口,怎么都按不下去。

此刻她坐在对面,那根刺仍狠狠扎在心间。

更气人的是,她仍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全无所谓似的。不接他的茶,也不接他的话头,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他,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

街角,一个浅青衣衫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少女的眼睛忽然亮了。

1、北宋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朝廷正式将清明节定为都江堰放水节,由地方官员主持祭祀李冰父子、拆除杩槎放水入渠的仪式,这一传统延续了千年。

2、宋仁宗敕翰林定熟水,以紫苏为上,沉香次之,麦门冬又次之。——南宋·陈元靓《事林广记·御宣熟水》

3、“博士”原是朝廷学官,唐代这一称呼走入民间市井,至宋代用法更广:茶肆中专擅点茶煎茶的匠人称作“茶博士”,酒楼中筛酒待客的唤作“酒博士”,磨坊碾面的匠人则称“磨博士”。

4、历史上的史娘子也是真的身体康健、气血充盈。苏辙晚年有诗:“归来旧许生白须,回顾惭君发如漆。”——他都长白胡子了,妻子还是一头乌发,好惭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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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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