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初秋赶着盛夏的尾巴,夜晚下了一场大雨。大雨噼里啪啦,却意外地很安眠。
第二日虽是大晴天,却难得是很凉爽的一天。上官林在白家坐了一会儿,就邀白慕玉去街上走走。
就这一会儿来喜和来福还拌上了嘴。来福单方面地挑起事端,又单方面地将过错归咎到来喜身上。现在两人走在身后,谁也不搭理谁。
道旁种满了碧绿的垂柳,柳叶很密,柳枝被压弯了头。高大的树干,蓬蓬的树冠,一阵风吹来,垂下的翠绿丝带飘飘扬扬,真是赏心悦目的一幅风景画。
两人沿街走着,许是春末夏初衣裳有些厚,白慕玉鼻头、唇上出了细密的绒绒的汗,上官林体贴道:“慕玉,你可是累了?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两人便在一棵大柳树下稍作歇息。
这棵柳树有些年头了,枝丫招展,伸到道旁,被人锯了几条成人手臂粗的枝干,打破了和谐,有些突兀,犹如一个肢体残缺不全的人类。
且整个树干已半空。不过它仍旧活得兴兴头头,枝繁叶茂,义不容辞地随风起舞,悠悠荡荡,蹁跹掠过,为人们打下阴凉。
由树及人,世上也颇多此类人——哪怕内心已千疮百孔,表面上仍是云淡风轻。
柳树下还有几个在纳凉的人。
这棵柳树有几块形状不一的石头,经年累月地被人坐,就成了石头凳子。
此刻,这几个人就在石凳上坐着。
只见迎面走来一个乞丐,趿着破一双草鞋,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乞丐步履蹒跚着,看不清楚他的年纪,白慕玉只道他是个没有自食之力的老者。
乞丐走到一群人旁边,站下,道:
“几位贵人大发慈悲,高抬贵手,可怜可怜我这无家可归的人吧,赏我点儿钱吧,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只见离乞丐最近的那个双鬓染霜、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嗤笑了一声,道:
“你有手有脚,肩挑能扛的一个大活人靠乞食为生,丢不丢人啊?”
接着那人眯着眼睛,摇着蒲扇,露出不屑的表情。他两个鼻孔张得很大,仿佛在用鼻孔看人,接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耐烦道:
“滚滚滚,滚一边去,身上臭死了,影响市容的混蛋,还乞讨什么,趁早死了算了。有些人就不配活在世上!”
一边旁观的老者,须发尽白,他好像看不下去了,开口劝道:
“铁匠,你积点儿口德吧。不给他钱也犯不着这么骂他啊。”
“哟,偏来了个爱管闲事的,是吃太饱了吗?赶快闭嘴吧你,圣人都说了,‘老而不死是为贼’,你这老不死的东西哪儿凉快往哪儿待着去,休在这儿招人厌烦!”铁匠的嘴,不饶人的鬼。
“你……你……”老者气得语无伦次,他以年长者的身份教育一下小辈,不料被抢白一通,气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要拿拐杖去打铁匠。
众人一看这架势,赶忙去拉架,道:
“别跟他一般见识,动手反而伤了自己……”
谁知道老者也是个爱面子的性情中人,旁人不拉还没事,一拉他反而上头了,定要与铁匠分个高低上下。
老者虚张声势拄着拐杖就要去揍铁匠,他料想以自己的年纪够铁匠掂量一番,对方必不敢冒昧动手。
但他不了解,铁匠也是个信球,梗着个脖子就往前冲,仿佛打了鸡血,嘴上骂骂咧咧:
“你敢动我一根毫毛试试,狗都嫌的老不死,你敢打我一下今天就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这边铁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于是两人开始互相问候对方的母亲以及祖宗十八代。
老者之所以没被打,是因为别人拉着铁匠呢。
老者也了解状况,反正不会被打,凭这一点,他就更嚣张了,不仅逞一时口舌之快,还拿着拐杖指指点点,耀武扬威。
终于,铁匠的炮仗脾气彻底被点燃,众人差点拉不住……
乞丐看到自己凭一己之力竟然引起了这么大的骚乱,一时也愣住了。
上官林趁乱拉了拉乞丐,打开随身携带的刺绣荷包,给了他两块碎银子。
乞丐感激不尽,忙不迭地出言道谢,一边作揖一边念叨:“多谢贵人,好人一生平安!”。
上官林点点头,示意乞丐离开,乞丐披挂着一身破衣烂衫,踉踉跄跄地走了,本来就佝偻的脊背更弯得不像样子了。一阵风吹来,他好像要被吹倒了似的。
来喜和来福护着自家主人离开了。他们离开后,上官林露出神秘的表情,道:“慕玉,你听说过这个乞丐的事情吗?”
万事通来喜抢答道:“我知道我知道!”
来福斜着看他一眼,表示不屑,道:“就你多话,主人说话,何时轮到你这下人插嘴了?就跟谁不知道似的。”
其实来福也不知道其中细情,但看来喜比自己知道的多,他奇怪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了。
“你不也多嘴插话了,”来喜莫名被抢白一通,有些愠怒,反驳道,“你难道还是人上人?”
“我不是什么人上人,不知道是哪一个,那么稀罕我,天天觍着脸天天找我玩呢。”来福看了来喜一眼,讽刺道。
“你……我要再找你我就是小狗,活该被你羞辱。”来喜气不打一处来,话说得也幼稚起来。
“对嘛,傻狗!”来福顺溜地往下接道。
“你……”来喜瞠目结舌。
自打遇见来喜后,来福这嘴是越发伶俐了,简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来喜说完这句话,就赌气不吭声了,来福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但碍于面子,不好道歉。
来福甚至还埋怨,来喜为什么还不给我个台阶下,否则我就真的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休怪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两人暂时开始冷战。来福表现得很混账,其实他是最不记仇的,拌拌嘴也就忘了。回头,少不了还是他找来喜搭话。
来喜打算继续不搭理来福的话,还得翻旧账,帮来福回忆争吵细节……到最后,就算来福真的错了——大多数时候都是来福一个人的错,那他也不会承认自己错了。所以来喜也不得不渐渐心大起来,他只当来福是个小傻子,偶尔犯犯混账,但心地是善良的。
……
白慕玉不理会这小插曲,因为他很想听听故事。和上官林相处久了,对一些生活中细节和邻里小事也更加留意起来。便对上官林道:“你知道我不经常出门的,对这些街头巷尾的谈资并不熟悉。”
上管林看白慕玉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也不卖关子了,如他所愿说了下去,道:
“你看那个乞丐,如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不曾想到,他本是个富裕的公子哥儿,还是个博学多识的读书人。”
“他父亲因犯事被贬官,几处房产地产被充公。自此家道中落,他也一蹶不振。其实即使他家不如以前了,肯定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过上寻常百姓的日子也没什么大问题。”
“奈何世人总是太执拗,由奢入俭难,他受不了这落差,不肯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百姓家的日子,反而成日流连各大赌坊、酒馆。终至连最后一点家产也败光用尽。”
母亲病逝后,他从此流落街头,以乞讨度日,暂寄身于村西头一所香火稀少的破庙里,就这时常还被巡逻的官差驱赶。”
白慕玉一阵叹息,说不出话来。别看乞丐那么渺小不起眼,他也是自己故事里的主角,也曾风流一时,如今却只留下笑谈。
人生啊,还是需要一点儿运气,金玉满堂又如何?该守不住照样守不住。
话又说回来,人定未必不能胜天,但命运的浪向你袭来,你未必有“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勇气。毕竟,与命运搏斗,要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
上坡路难走,下坡路一不留神就下去了。
越挫越勇的人只在少数,那些人肯定有坚韧不拔的精神、超人的毅力。而一般情况下,遭受打击的人,通常会萎靡不振,少了精气神儿,苟且度日。
就像小乞丐,日日回到破庙里,枕着捡来的破衣烂衫做成的“被褥”,蓬头垢面,闲时一边搓身上的灰,一边追忆往昔的繁华靡丽。太阳照在身上,眼睛都睁不开,不过是大梦一场,过眼皆空……东山再起?说得容易,难比登天!
苟且偷生,为读书人所不齿。有时想想,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可终究下不了那个决心,于是安慰自己——颜回也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自己何不效仿他呢?
小乞丐知道,这只是一种精神胜利法,自我安慰。自己骗自己,是最难骗的。可真的能够说服自己吗?每日挨着时光,日日比一日苍老,才到而立之年,头发花白,牙齿松动脱落……
也曾宝马雕车,也曾峨冠大带,如今人人叫他“老乞丐”“叫花子”,受到大人小孩儿的驱赶,如同过街老鼠,昔日友人唯恐避之不及……
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王羲之《兰亭集序》
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论语·宪问》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行路难·其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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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欣于所遇暂得于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