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恨这个世界
萧彧觉得,老天爷大概是真的看他不顺眼。
昨天被人用快递盒开了瓢,今天——更离谱的事来了。
事情要从上午十点说起。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睡到自然醒,躺在床上听会儿歌,等太阳下山了再考虑要不要出这个房门。完美的暑假日程,挑不出任何毛病。
结果九点半的时候,他妈在客厅里喊了一嗓子:“萧彧!你姨妈来了!出来打个招呼!”
萧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内心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装没听见。
——不行,他妈会直接推门进来。
——装睡。
——也不行,他妈会直接掀被子。
——跳窗。
——这是六楼。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着,表情臭得像被人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事实上也确实是被硬拽出来的。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他姨妈方芳——方芸女士的亲姐姐——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姐妹俩长得有六七分像,但方芳比妈妈瘦一些,颧骨高一点,说话的声音也尖半个调,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一只正在使劲的橘子。
“哎哟,彧彧!”方芳一看见他就放下瓜子,张开双臂,“来来来,让姨妈看看——哎呦,又长高了!是不是又长高了?上次见你还没这么高呢——”
萧彧站在原地,没动。
“姨妈好。”
两个字,礼貌但敷衍,像银行柜员说“欢迎光临”。
方芳显然习惯了外甥这个德性,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嗑瓜子:“你妈说你考上市里的一中了?厉害啊彧彧——”
“普高。”萧彧纠正。
“那也是高中嘛,”方芳挥了挥手,好像这两个字的区别根本不值一提,“反正还有三年呢,努努力,考个好大学——”
萧彧开始放空。
他的目光越过方芳的肩膀,落在茶几上——今天的快递比昨天还多了一倍,其中有一个箱子特别大,上面写着“多功能折叠足浴盆(带按摩功能)”。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带按摩功能”看了三秒,心想他妈是不是打算在客厅开一家养老院。
“——所以说啊,这孩子还是得有人看着——”
方芳的话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萧彧的注意力已经被窗台上的一只苍蝇吸引了。它正在玻璃上反复撞同一个位置,执着的程度让他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我和你妈出去一趟,大概两三个小时就回来——”
萧彧的注意力猛地从苍蝇身上收回来。
“——你在家帮我看一下轩轩——”
“不行。”
两个字,脱口而出,干脆利落,像条件反射。
方芳被他这个反应速度逗笑了:“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不行。”
萧彧的语气平静但坚定,像在拒绝一个推销员。他甚至不知道“轩轩”是谁,但“帮你看一下”后面跟的任何名词,他都不想接。
“你这孩子,”方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姨妈难得来一趟——”
“她昨天也来了。”萧彧面无表情地说。
“那是你大姨,”方芸说,“今天这个是二姨。”
萧彧沉默了一秒。
“……你们家到底有几个姐妹?”
“三个啊,你不是知道吗?大姨、二姨、还有你妈我。”
“那三姨什么时候来?”
“你三姨在外地,来不了——”方芸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你别给我转移话题!”
萧彧的战术失败了。
方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朝身后招了招手:“轩轩,过来,叫哥哥。”
萧彧这才注意到,方芳身后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不,是“一只”。
一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剃了个西瓜头,刘海齐整整的像被碗扣着剪的。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恐龙,脚上蹬着一双闪灯鞋——就是那种踩一脚会发光的那种。此刻他正窝在沙发里,两只手捧着一个iPad,屏幕上的动画片正放得热闹,他看得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吸进了屏幕里。
听到方芳叫他,他头都没抬。
“轩轩!”方芳提高音量,“叫哥哥!”
小男孩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皮,往萧彧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用一种“你谁啊”的表情,含糊地喊了一声:“哥哥——”
然后立刻低头继续看iPad。
萧彧低头看着他。
这个距离他才看清楚——这小鬼嘴角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巧克力酱还是什么东西的棕色痕迹,鼻子上有一颗小痣,手指在iPad屏幕上划得飞快,操作熟练得像个电竞选手。
萧彧的内心:这什么东西。
“你看,多乖,”方芳拍了拍萧彧的手臂,“你就帮姨妈看一下,就两三个小时,他很好带的,给他看动画片就行——”
“不行。”萧彧第三次说。
他退后一步,拉开和方芳之间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耐烦过渡到了“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不会带小孩。”
“不会带就学嘛,”方芸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擦了擦手,“以后你结婚生子了,不照样也要带小孩?”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萧彧的某根神经。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结婚。
生子。
他他妈现在才十六岁。
高一还没上。
连高中数学是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他妈要跟他谈“结婚生子”?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接近“育儿”的事情,是初二的生物课上用显微镜观察过洋葱表皮细胞。如果那也算“带小孩”的话——毕竟洋葱也是植物宝宝——那他勉强算有过经验。
但显然他妈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方芸女士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把话题扯到“以后你结婚”“以后你有孩子了”“以后你当爸爸了”上面去。好像人生的唯一终点就是结婚生孩子,好像他不走这条路就活不下去似的。
萧彧最烦的就是这个。
不是烦“结婚生子”这件事本身——他压根没想过这件事,所以谈不上烦不烦。他烦的是那种“被安排”的感觉。那种“你现在不听我的话,以后有你好受的”的语气。那种“你才十六岁但我已经在替你规划剩下六十年人生”的理所当然。
好像他的人生不是他自己的。
好像他是个什么项目,需要被管理、被推进、被KPI考核。
“我以后不结婚。”
萧彧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苹果会落地,萧彧不结婚。
方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傻话——”
“我没说傻话。”
萧彧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有点过分。那种认真不是愤怒,不是赌气,是一种很安静的、近乎冷酷的笃定。像一颗钉子,不声不响地钉进木板里,你拔不出来。
方芸的笑容僵了一秒。
方芳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哎哟,小孩子嘛,说气话呢——彧彧现在才多大?等过几年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巴不得明天就结婚——”
“不会。”
萧彧的声调没有升高,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到此为止”的宣告。
他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不是因为说不过,是因为——没必要。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他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认可。他妈也好,姨妈也好,以后爱说什么说什么,跟他没关系。
他这辈子要是结婚了,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萧倒过来写还是萧。
彧倒过来写——
……算了,这不是重点。
方芸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他脸上读出了“再说下去这小孩真要炸了”的信号,叹了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行了行了,”她拿起沙发上的包,对方芳使了个眼色,“我们先走,让他跟轩轩熟悉熟悉——”
“不行。”
萧彧第四次说。
但这次他说“不行”的时候,方芸和方芳已经走到了玄关。方芸在换鞋,方芳在跟轩轩交代“要听哥哥的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样。
“妈——”
“两三个小时,很快的,”方芸系好鞋带,直起身来,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萧彧太熟悉了,是“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我已经决定了你拿我没办法”的笑容,“冰箱里有吃的,中午你给轩轩热点饭。他要是想睡觉就让他睡你的床——”
“妈!”
“走了啊!”
门关上了。
咔哒。
萧彧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防盗门,沉默了很久。
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还有——身后沙发上,那个叫“轩轩”的小鬼的iPad里传来的动画片背景音乐。
“……海底小纵队,出发——!”
萧彧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沙发。
轩轩依然窝在沙发里,依然捧着iPad,依然嘴巴微张,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闪灯鞋在沙发边缘晃荡着,左脚踩一下,鞋底的灯就闪一下红光,右脚踩一下,闪一下蓝光。
红。
蓝。
红。
蓝。
萧彧盯着那双鞋看了五秒,觉得自己的血压也在跟着那个节奏——
一上。
一下。
一上。
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关门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对着全世界说了一句非常清晰、非常认真、非常发自肺腑的话:
我恨这个世界。
萧彧在自己房间里坐了五分钟。
准确地说,是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条裂缝,脑子里在进行一个非常严肃的评估——
如果他现在从窗户翻出去,沿着空调外机爬到隔壁邻居家的阳台,然后从邻居家的大门走出去——可行性有多高?
答案是:零。
六楼。没有防盗网。楼下是水泥地。邻居家阳台装了防盗网。
他翻不了。
他不是在演《碟中谍》。
他又坐了五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又停了三秒。
他在做心理建设。
像上战场前最后检查一遍装备那种——深呼吸,调整表情,把“老子想杀人”的念头压到意识的最底层,然后在脸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勉强及格的“没事,我可以”的假象。
他拉开了门。
客厅里——
轩轩还在沙发上看iPad。
姿势都没变过。
萧彧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圆圆的西瓜头顶,和两只因为专注而微微发力的耳朵——人的耳朵在专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动一下,这件事萧彧是第一次注意到。
“……你在看什么?”萧彧问。
轩轩没理他。
“我说,你在看什么?”
轩轩依然没理他。
萧彧沉默了一下,伸手把iPad从他手里抽走了。
轩轩的手在空中维持了拿iPad的姿势大概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用一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眼神看着萧彧。
那个眼神里有困惑、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谴责。
萧彧忽然觉得这个眼神有点眼熟。
——好像他平时看别人的眼神。
……算了。
“你想看什么?”萧彧举着iPad,用下巴指了指屏幕,“我给你放。”
轩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萧彧一会儿,然后伸出短粗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了一个图标。
“奥特曼。”
萧彧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银色的人形生物,眼睛像两个咸鸭蛋,胸口有个蓝色的灯,正在对一只长得像皮套演员穿了橡胶服的大怪兽发射某种光线。
“……行。”
他把iPad递回去,轩轩接过,立刻进入了观看状态,好像刚才那三秒钟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萧彧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提出任何需求,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他走了三步。
“哥哥——”
萧彧停住。
他闭了一下眼睛,转回来:“怎么了?”
轩轩把iPad举起来,屏幕朝向他:“这个不好看,我要看海绵宝宝。”
萧彧看了一眼屏幕——奥特曼正在对怪兽进行最后的打击,怪兽已经躺在地上开始冒火了,距离这一集结束大概还剩三十秒。
“……你确定?马上打完了——”
“我要看海绵宝宝。”
轩轩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那种理直气壮的程度,让萧彧恍惚间觉得自己在照镜子。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iPad,退出奥特曼,搜索海绵宝宝,点开。整个过程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给。”
轩轩接过iPad,满意地缩回沙发里。
萧彧再次转身。
这次他走了两步。
“哥哥——”
萧彧的后背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接近“心如止水”了——不是真的心如止水,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诡异的平静。海面上一点风都没有,但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又怎么了?”
“我要喝水。”
萧彧看着他。
轩轩也看着萧彧。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萧彧走进厨房,从橱柜里翻出一个没有印卡通图案的杯子——因为他家压根就没有任何卡通图案的杯子——洗了两遍,接了半杯温水,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
轩轩看了一眼杯子,没有要接的意思。
“我要有吸管的。”
萧彧:“……”
他低头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轩轩。
“没有吸管。”
“那我不喝了。”
“……”
萧彧把杯子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行。不喝拉倒。
他第三次转身。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直接走回房间,而是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等了五秒——
“哥哥——”
他就知道。
萧彧没有转身。他背对着沙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怎么了?”
“我要出去玩。”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萧彧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来。
轩轩已经从沙发上滑下来了,闪灯鞋落地的瞬间,左脚亮了一下红光,右脚亮了一下蓝光。他站在茶几旁边,仰着头看萧彧,西瓜头下面的那张小圆脸上,写满了“我决定了”四个字。
“外面热。”萧彧说。
“我不怕热。”
“我怕。”
“那你可以在旁边看着我玩。”
“……”
这个逻辑,萧彧竟无法反驳。
“不行,”萧彧说,“外面太热了,你在家里待着。看你的海绵宝宝。”
“我不要看海绵宝宝了。”
“那你继续看奥特曼。”
“我也不要看奥特曼。”
“那你要看什么?”
“我要出去玩。”
话题回到了原点。萧彧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限循环的递归函数,而他的大脑栈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殆尽。
“不行。”他说。
轩轩的下巴开始抖。
就是那种——嘴唇抿紧,下巴微微皱起来,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开始回弹——那种抖。
萧彧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这个前兆。
初中时候,班上一个女生的弟弟来学校,因为一颗糖没给够,就是这个表情。三秒之后,那个小孩爆发出了一声足以让整层楼的人出来围观的哭声,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他妈妈买了一整袋糖塞给他才停下来。
萧彧当时站在旁边,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种幼崽是全世界最烦的生物。
没有之一。
而现在,这种“全世界最烦的生物”就站在他面前,下巴正在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不许哭。”
萧彧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轩轩的下巴不抖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被这个语气震慑住了。
但只愣了两秒。
然后——
“哇——!!!”
萧彧觉得自己的耳膜被一把钝刀捅穿了。
轩轩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眼泪从那双圆眼睛里滚出来,顺着圆脸蛋往下淌,整张脸上全是圆形的——圆眼睛、圆鼻子、圆嘴巴、圆脸——整个人像一个被按下开关的圆形警报器,发出的音量却一点也不圆润,尖锐得能划破玻璃。
“我要——妈妈——!我要出去玩——!呜哇哇哇哇——!我要告诉妈妈你欺负我——!”
萧彧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在短短五秒钟内经历了困惑、震惊、麻木、绝望四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了一种空灵的、超脱的、看破红尘的平静。
他想起了一个词:哭给你看。
以前他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现在他理解了。
——就是字面意思。
你摆个脸色,他直接哭给你看。你不答应他的要求,他直接哭给你看。你说一个“不”字,他直接哭给你看。你呼吸,他哭给你看。你存在,他哭给你看。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哭泣的理由。
轩轩的哭声在客厅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颤动。海绵宝宝在茶几上的iPad里继续播放,派大星正在说:“海绵宝宝,我们去抓水母吧!”——但它的声音已经完全被哭声淹没了。
萧彧低头看着这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他妈欠你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能是“闭嘴”,可能是“别哭了”,也可能是“老子这辈子要是生小孩我就是狗”。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会带小孩。
他是真的不会。
他不知道怎么哄,不知道怎么骗,不知道怎么威胁,不知道怎么利诱。他连“宝宝巴士”是什么都不知道——哦等等,他知道,那是一个早教APP,他初中的时候隔壁班有个男生天天在教室后排外放,导致全班都会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但他连那个都不想放。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给这个小孩放个“宝宝巴士”糊弄过去,然后回房间继续听歌,等两个小时后他妈和姨妈回来,完美交接,什么破事都没有。
但现在这个计划已经破产了。
因为这个小鬼不要宝宝巴士,不要奥特曼,不要海绵宝宝,他——
要出去玩。
在大中午的、三十五度的、能把柏油路晒化的——出去玩。
萧彧闭上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小鬼,用一种认命的、放弃抵抗的、类似于“我接受了我的人生就是一坨屎”的语气说:
“……别哭了。”
轩轩没停,甚至哭得更大声了。
“别哭了!”萧彧提高了一点音量,“我带你出去玩。”
哭声——
戛然而止。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轩轩抬起那张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用袖子一抹,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灿烂得让萧彧想打人。
“好!”轩轩说,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切换到了“开心模式”,速度快得令人发指,“我要去滑滑梯!”
萧彧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进卫生间,扯了两张纸巾,出来的时候蹲下来,用一种“我不太熟练但我尽量”的手法,在轩轩脸上胡乱擦了几下。
“擤鼻涕。”
轩轩听话地擤了一下。
萧彧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白花花的,晒得对面楼的玻璃幕墙反光刺眼。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轩轩——闪灯鞋,恐龙T恤,西瓜头,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表情已经是“准备出发”的兴奋了。
萧彧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自己的耳机,挂在脖子上,然后换鞋。轩轩已经自己把一双小凉鞋穿好了——左脚穿右脚,右脚穿左脚。
萧彧看了两秒,蹲下来帮他换过来。
轩轩低头看着他换鞋,忽然说了一句:“哥哥,你好像我爸爸。”
萧彧的手顿了一下。
“……我谢谢你。”
他站起来,拉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轩轩兴冲冲地跑出去,闪灯鞋在楼道里踩出一连串的红蓝闪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一只兴奋的小柯基。
萧彧跟在后面,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轩轩的脚步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声控灯被踩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白的墙壁上,墙上有一些小广告——“疏通下水道”“专业搬家”“高价回收旧家电”。
萧彧走下楼的时候,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没有塞进耳朵。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塞上耳机,轩轩大概会在三十秒内被车撞或者被人贩子抱走或者自己掉进下水道里。
他得听着这个小鬼的动静。
他得看着这个小鬼。
他得——带小孩。
萧彧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眯眼。
轩轩已经在单元门口的空地上跑了两圈了,闪灯鞋在地上踩出一连串彩色光斑,恐龙T恤在阳光下鲜艳得像一个移动的警告标志。
“哥哥!快点!滑滑梯在哪儿?”
萧彧把手搭在额前挡太阳,看了一眼小区里的儿童游乐区——在西北角,大概两百米远,一个滑梯、两个秋千、一个摇摇马,被太阳烤得像一个巨大的烤箱。
“……那边。”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个方向。
轩轩立刻朝那个方向冲了出去。
“慢点——”萧彧刚开口,又闭上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说“慢点”。
他什么时候说过“慢点”?
他从来都是“快点”“别磨蹭”“你走不走”的那种人。
现在居然在追着一个四岁小孩的屁股后面喊“慢点”。
萧彧加快了脚步跟上去,耳机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他低着头走,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前面缩成短短的一团——正午的太阳在头顶,影子几乎踩在脚底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耳机里没放歌。
但他懒得掏手机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前方——轩轩已经跑到了滑梯下面,正手脚并用地往攀爬架上爬,动作笨拙但执着,像一只试图翻越围墙的乌龟。
萧彧走过去,站在滑梯旁边的树荫下,把手插进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轩轩爬上了滑梯平台,坐在滑梯口,低头看着他。
“哥哥!你看我!”
萧彧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表示“我在看”。
轩轩满意地滑了下来,屁股下面的塑料滑梯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滑到一半的时候表情扭曲了一下——大概是烫的——但还是坚持滑完了全程。落地的时候闪灯鞋重重踩在地上,红光蓝光一起闪,像迪斯科球。
“好烫!”轩轩回头看了一眼滑梯,然后抬头看萧彧,“哥哥你也来滑!”
“不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四岁。”
轩轩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但也没有追问,转身又爬了上去。
萧彧靠在树干上,看着轩轩在滑梯和攀爬架之间来回跑,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黄色乒乓球。他的目光随着那颗黄色的小身影移动,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紧绷的肩膀线条慢慢松了一点下来。
——也不是完全不能忍受。
他在心里给自己今天的表现打了个分:勉强及格。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出门的时候没带水。
轩轩刚才在家里说想喝水(虽然最后因为没吸管没喝),现在在外面跑了一大圈,肯定会渴。他自己也渴了——从出门到现在,他嘴里一直有一种干涩的苦味,像嚼了一片没熟的柿子。
萧彧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他妈和姨妈说两三个小时,大概十二点左右回来。
还有四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卖部——就是昨天他买绿色心情的那家。老周的蒲扇还在摇,冰柜还在门口冒着冷气。
“轩轩,”萧彧喊了一声,“你在这里别动,我去买水。”
轩轩正在秋千上,自己荡不起来,两条短腿在地上蹬了半天,秋千只晃了晃。他听到萧彧的话,转过头来:“我要喝AD钙奶!”
“……什么?”
“AD钙奶!就是那个——小小的一瓶——红色的字——”轩轩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尺寸,“妈妈每次都会给我买的!”
萧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AD钙奶。
他上一次喝AD钙奶大概是十年前。
“你在这里等着,别跟陌生人走,别出这个游乐区,听到没有?”
轩轩用力点头。
萧彧看了他三秒,确认这个点头的诚意大概有百分之六十——剩下百分之四十是“如果你不给我买AD钙奶我就不保证”。
他转身往小卖部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但没有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轩轩还在秋千上,两条短腿继续在地上蹬,秋千依然没荡起来。
萧彧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小卖部门口,老周依然在摇蒲扇,冰柜依然在冒冷气,一切和他昨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板,两瓶水——”
他顿了一下。
“……一瓶矿泉水,一瓶AD钙奶。”
老周看了他一眼,笑了:“给你家小孩买的?”
“不是我家小孩,”萧彧面无表情地说,“是我姨妈的。”
“哦,帮姐姐带孩子啊?”
“姨妈的。”
“那不还是小孩嘛,”老周从冰柜里拿出矿泉水和AD钙奶,放在柜台上,“四块五。”
萧彧扫码付款,拿起矿泉水和那瓶小小的AD钙奶——红色的字,确实很小一瓶,握在手里像个玩具。他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图案,一个卡通小孩在喝奶,笑得一脸天真。
萧彧面无表情地把AD钙奶塞进口袋里——口袋鼓出来一个方形——然后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游乐区那边,秋千上没人了。
萧彧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加快脚步,目光在游乐区里快速扫过——滑梯下面没有,攀爬架上没有,摇摇马上没有——
他妈的。不是叫他别乱跑吗?!
萧彧几乎是跑着过去的,矿泉水瓶在手里被攥得咯吱响。他跑到游乐区的时候,心脏已经在胸腔里擂鼓了——不是累的,是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心悸。
“轩轩!”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正午空旷的小区里传出去很远,没有回应。
萧彧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十八种可能——被人贩子抱走了、自己跑丢了、掉进某个没盖盖子的下水道里了、被野猫叼走了——
最后一种不太可能,但他现在的大脑已经不具备理性判断的能力了。
他又喊了一声:“轩轩!”
这次——
“哥哥!我在这里!”
声音从游乐区旁边的花坛后面传来。
萧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绕过那排冬青灌木——
轩轩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在捅地上的一个蚂蚁窝。蚂蚁们正在慌乱地四处逃窜,轩轩看得津津有味,脸上是那种纯粹到近乎残忍的好奇。
他的闪灯鞋上沾了泥,恐龙T恤的袖子上蹭了一片绿色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西瓜头上粘了一片枯树叶。
萧彧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不是说了让你别乱跑吗?”
语气比他预想的要重。不是愤怒,是——后怕。但他不会表达后怕,所以他表达出来的东西听起来像愤怒。
轩轩抬起头,看到他的表情,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
那双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不是恐惧,是一种“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但我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困惑。
然后他看到了萧彧口袋里鼓出来的那个方形。
“AD钙奶!”轩轩立刻丢掉了树枝,站起来,指着萧彧的口袋,“你给我买AD钙奶了!”
萧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AD钙奶的红色包装从口袋边缘露出来了一截。
他把AD钙奶掏出来,举在手里,没有立刻递过去。
“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了?”
轩轩愣了一下。
“你说‘在这里等着,别乱跑’。”萧彧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做到了吗?”
轩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你还应该喝这个吗?”
轩轩看着他,嘴巴慢慢瘪了下去。
那个下巴又开始抖了。
萧彧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又来。
又来了。
这个技能是没有冷却时间的吗?随时随地、无条件、无差别释放?
“不许哭。”萧彧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然很硬。
轩轩的下巴不抖了,但嘴巴还是瘪着的,眼眶里蓄着一汪眼泪,将落未落,像一颗随时会掉下来的露珠。
萧彧看着他那个样子,在心里进行了一场非常短暂的辩论——
辩方:给他吧,就一个小屁孩,跟他说这么多大道理他也听不懂,别又把他弄哭了,到时候更难收拾。
控方:不能给。说了乱跑就没有,这是原则。现在给了,他以后更不会听你的。
辩方:他本来就不会听你的。你是他哥又不是他爹,你跟他讲什么原则?熬过这四十分钟就行了。
控方:……
辩方:而且你看他那个表情,你不给他他马上就哭。你受得了吗?
控方:……
辩方:你受不了。
萧彧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AD钙奶递了过去。
“下次,”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耳语,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出来,“我让你在哪儿等着,你就在哪儿等着。听到没有?”
轩轩接过AD钙奶,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下来了一滴,顺着圆脸蛋滑到下巴上,但他没哭出声——大概是被萧彧的语气镇住了。
他低头笨拙地撕AD钙奶的吸管,撕了两下没撕开,抬头看萧彧。
萧彧蹲下来,把吸管从他手里拿过来,撕开,插进铝箔纸里,递回去。
轩轩双手捧着AD钙奶,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委屈”瞬间切换到了“幸福”,速度快得萧彧觉得这小孩不去学变脸可惜了。
“好喝吗?”萧彧问。
“好喝!”轩轩用力点头,然后捧着AD钙奶,仰着头看萧彧,“哥哥你也喝一口?”
他把AD钙奶举起来,举到萧彧嘴边。
萧彧低头看着那瓶被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捧着的AD钙奶——瓶口还有刚才轩轩吸过的痕迹。
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低头,就着那个位置,吸了一小口。
甜。
很甜。
甜得有点齁。
他完全不理解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好喝。”他说。
轩轩笑了,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中间还有一道缝。
萧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这个仰头对他笑的小鬼——西瓜头上还粘着那片枯树叶,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门牙中间有道缝,手里捧着一瓶AD钙奶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忽然觉得——
也不是那么烦。
……不,还是很烦。
只是烦的程度从“想把窗户拆了跳下去”降到了“想把窗户拆了但不是现在”。
“走吧,”萧彧说,偏了一下头,“回家。”
轩轩一手捧着AD钙奶,一手伸过来,抓住了萧彧的裤腿。
不是手——是裤腿。
他的小手攥着萧彧裤子侧面的缝线,攥得很紧,像牵着一根安全绳。
萧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小小的,圆圆的,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挖蚂蚁窝时沾的泥。
他没有把那只手甩开。
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让那个小小的步伐能跟上自己的节奏。
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黑T恤面无表情,一个黄T恤笑得漏风;一个耳机挂在脖子上晃荡,一个闪灯鞋踩出红蓝的光——
一起走在正午的阳光下。
影子一长一短,投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萧彧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比早上多了一些,堆在西边的天空,像一堵灰白色的墙。太阳偶尔被云遮住,光线暗下来几秒,然后又亮起来。
——会不会下雨?
他在心里想。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轩轩——AD钙奶已经喝了一半,但他依然捧着,吸管在嘴里含着,没有继续吸,好像在慢慢享受这个味道。
“哥哥。”
“嗯。”
“你家的AD钙奶好好喝。”
“……那是我在小卖部买的。”
“那你家的小卖部好好喝。”
“……”
萧彧没有纠正他。
他们就这样走回了单元门口。萧彧拉开单元门,让轩轩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又被踩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灰白的墙。
轩轩走在前面,闪灯鞋每踩一级台阶就亮一下,红蓝交替,像一个小小的节拍器。
萧彧走在后面,看着那个黄色的小背影,和那个圆圆的西瓜头顶。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心里发过的誓——
“我这辈子要是结婚了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他在脑子里把“萧彧”两个字倒过来写了一遍。
彧萧。
……什么鬼。
算了。反正他是不会结婚的。
这个誓他发得很认真。
但如果——他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他真的有一个小孩,像轩轩这么大的一个小孩——
不会的。
不会有那一天的。
萧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像甩掉一只落在肩膀上的虫子。
他们到了六楼。萧彧掏出钥匙开门,防盗门吱呀一声推开,客厅里空空荡荡——他妈和姨妈还没回来。
轩轩换鞋的时候又把左右脚穿反了,萧彧这次没有蹲下来帮他换——反正进门就要脱鞋,无所谓。
轩轩脱掉凉鞋,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进客厅,爬上沙发,拿起iPad,回头看了萧彧一眼。
“哥哥,我可以看奥特曼吗?”
萧彧靠在玄关的墙上,正在解运动鞋的鞋带。他头也没抬:“随便你。”
轩轩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点开了奥特曼。
屏幕上的咸鸭蛋眼睛又开始发射光线了。
萧彧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和轩轩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如果他回了房间,这个小鬼又会在五分钟之内搞出什么幺蛾子。与其反复进出,不如就在客厅坐着,反正他妈也快回来了。
他从脖子上取下耳机,塞进耳朵里,打开手机音乐APP,随机播放。
第一首歌是Radiohead的《No Surprises》。
低沉的电吉他前奏,Thom Yorke的声音像在水底唱歌——
“A heart that's full up like a landfill
A job that slowly kills you——”
萧彧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耳边是Thom Yorke的声音,隔着一层耳机,隐约能听见轩轩的iPad里传来的奥特曼打斗音效——“唰!”“咚!”“哈!”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安静。
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只是“没那么糟糕”。
离“好”还差十万八千里。
但至少——
他没有杀人。
没有人受伤。
轩轩喝到了AD钙奶。
他活着回到了家。
三个条件全部满足,按照带小孩的标准来衡量,这大概可以算作——
一场胜利。
萧彧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沙发的另一端。
轩轩已经歪在沙发上了,iPad滑到一边,奥特曼还在打,但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微张,呼吸均匀,西瓜头上的那片枯树叶还在。
他睡着了。
萧彧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把iPad从轩轩身边拿开——退出奥特曼,锁屏,放在茶几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拿起一条薄毯——就是方芸女士平时看电视盖腿的那条——抖开,盖在轩轩身上。
毯子太大了,把轩轩整个人盖住了,只露出一个西瓜头顶。
萧彧把毯子往下拽了拽,露出他的鼻子和嘴巴——别闷死了,到时候他没法跟姨妈交代。
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这个被毯子裹成一条蚕蛹的小鬼。
睡着的轩轩看起来安静了很多,没有哭闹,没有尖叫,没有“我要出去玩”。就是一个圆圆的、小小的、呼吸均匀的小孩。
门锁转动的声音忽然响起。
防盗门打开了,方芸和方芳走进来,两个人手里都提着购物袋,脸上带着“逛完了好爽”的表情。
“回来了——”方芸一边换鞋一边往客厅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睡着了?”
萧彧站在沙发旁边,点了点头。
方芳走过来,看到轩轩被毯子裹得好好的,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没问题”的笑容。她弯腰轻轻摸了摸轩轩的额头,然后抬头看萧彧。
“彧彧,辛苦了。”
萧彧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闹没闹?”方芳问。
萧彧沉默了一秒。
“……还好。”
方芸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他:“喏,给你买的。”
萧彧接过来看了一眼——冰红茶,五百毫升的,瓶身上还挂着冷凝的水珠。
他拿着冰红茶,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妈。”
“嗯?”
萧彧没有回头。
“……下次姨妈来之前提前告诉我。”
方芸笑了:“怎么了?带一天就怕了?”
萧彧没有回答。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红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塑料膜往下滑,在手心里留下一道凉凉的湿痕。
他把冰红茶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喝。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西边的那堵□□比刚才更厚了,灰白色的,底边泛着一点铅灰。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刺眼。
好像真的要下雨了。
萧彧把手肘撑在窗台上,托着下巴,看着那片云。
耳机里的歌已经切到了下一首——还是Radiohead,还是Thom Yorke那种像在水底唱歌的声音。
他想起轩轩睡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哥,你家的AD钙奶好好喝。”
不是“你家的小卖部”,是“你家的AD钙奶”。
在小孩子的认知里,AD钙奶是从“家”里长出来的,像苹果从树上长出来一样自然。
萧彧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出来,但确实动了一下。
窗外,风起来了。
远处的树梢开始摇晃,叶子翻出银灰色的背面。空气里的热度被一点点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泥土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下雨前的气味。
萧彧深吸了一口那个气味,闭上眼。
耳机里的Thom Yorke唱到了最后一句——
“No alarms and no surprises, please.”
没有警报,也没有意外。
萧彧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心想——
今天大概不算意外。
只是——
烦。
但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他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那股潮湿的、好闻的气味。窗帘被吹得轻轻飘起来,拂过他的手背。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低沉的,像谁在云层后面翻了个身。
要下雨了。
萧彧把耳机从耳朵里取下来,挂在脖子上,静静地听着风声。
窗外的树梢摇得更厉害了,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一场无声的鼓掌。
然后——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啪。
打在窗台上,溅起一小朵水花,在灰白色的水泥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就连成了线,细细密密的,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远处的楼房、树、天空,全都被这张网罩住了,变得模糊而柔软。
萧彧把手伸出窗外。
雨点打在掌心里,凉凉的,痒痒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快递站撞他的那个人——那个话多得像开了倍速播放的人——好像说了一句“下次请你吃饭”。
萧彧把手收回来,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关上窗户。
请吃饭。
下辈子吧。
他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一句,然后走到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沙沙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萧彧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