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千秋圣寿之日,兴庆宫内花萼相辉楼巍然矗立,飞檐翘角映着秋日晴光。
楼前庭墀铺就五色锦毡,廊庑之下悬满彩幡宫灯,朱红廊柱缠绕锦绣,处处皆是喜庆之气。
御座居于高阶之上,雕龙描金的御案上摆满珍馐佳酿、异域瓜果。
下首左列宗室皇亲,右列文官武将,楼外回廊则设座款待诸国使节,座次森严,尊卑分明。
圣人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御座之上,神色平和,心悦怡然。
席间觥筹交错,宫娥手捧食器往来穿梭,杯中琼浆流转,案上山珍罗列。
教坊奏响《千秋乐》,舞姬踏乐而起,水袖翻飞,身姿翩跹。
之后百戏轮番上演,杂耍、幻术引得座中不时传来低低喝彩。
可繁华表象之下,气氛终究异于往年。
日前举子谤君一案余波未散,太子又缺席花萼宴,满座文武皆是谨言慎行,说笑也只敢点到即止。
杨弋铨身居百官之首,举杯应酬间目光四下流转,从容自若的姿态下暗藏戒备。
安王领头居于宗室席位,几位皇子彼此目光交汇,兴致盎然,皆是心照不宣。
李桢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浅酌杯中酒,偶尔与身旁宗室絮语几句,目光看似落在场中乐舞,实则将满堂人心百态尽收眼底。
酒过数巡,乐声稍歇。
内侍上前,逐一呈出各方贡物,奇珍异宝,流光溢彩。
圣人龙颜大悦,依次封赏。
众人齐齐起身谢恩,山呼万岁之声响彻整座楼殿,声浪层层叠叠荡向宫外。
筵席后半程,众人半酣微醺,不再拘于席位上,开始起身走动交谈。
几位皇子也各自散开,有去上座敬酒唱祝的,亦有寻找外使外臣寒暄的。
李桢上前向圣上口诵贺辞,随后缓步走至崔恒席前,躬身奉觞,二人看似寻常闲话起来。
“聿瞻许久不见太傅,不知道太傅近来身体可好?”
李桢眉目温雅,神色恭谨。
“老夫一向很好,多谢晋王殿下关怀。”
太傅神态澹然,待人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桢又靠近了一步。
“聿瞻前日听知逾提起,太傅欲培植今年春闱的一个举子,不知是谁?”
崔恒听见这话,眸光微闪,淡淡一笑,抬眼看向李桢。
“知逾应该已有定论了,未曾告诉殿下吗?”
“聿瞻觉得不妥。”李桢亦不再遮掩。
“怎么,莫非殿下与她有何瓜葛?”
“太傅也知她身世,孟公就这么一个后人了,何必让她冒险。”
李桢望向崔恒,面色不显,眼中却是犹豫惴然。
崔恒见李桢有些反常,只当他不忍心连累一个柔弱女娘。
但他仍觉得孟钰尚可胜任,或许再等等也无妨,便嘴上应下,
“好,老夫暂先不主动找她。殿下去吧,在老夫这里待得有些久了。”
李桢也知晓不可多做停留,否则圣人看见该起疑心。
只得握紧酒樽,又寻其他数人闲话片刻,而后徐徐归座。
花萼宴持续一整日,余音绕梁,宾主尽欢。
而此刻皇城内的御史台却是另一派景象。
除了御史大夫余岳韬带了三两名御史前去赴宴,其余人全在官署中冗忙不休。
御史台狱深处终年不见暖阳,阴湿晦暗,厚重石壁浸着彻骨寒气。
幽暗的审讯室内,钱文邕与杜翦两个御史中丞正端坐案前,神色凝重。
方才一轮严酷刑讯将将结束,阶下囚犯浑身瘫软在地,沉重铁镣深深嵌入皮肉,暗红血痕顺着躯体蜿蜒流淌,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污渍。
钱文邕望着奄奄一息的人犯,眉宇间愁云密布,抬手示意狱卒先将人犯拖下去关押。
可斗室之中弥漫的腥秽之气,却久久无法散去。
两名狱卒上前拖拽,微弱的痛哼自囚犯喉间溢出。
另有吏卒提着清水,一遍遍冲刷地上的血污。
整座诏狱陷入死寂,唯有四下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飘荡在空气中,愈发衬得此地森冷可怖,令人不寒而栗。
“沈兆林还是什么都没说。”
杜翦见钱文邕久久沉默,率先开口提醒。
钱文邕闻言,觉得身心俱疲。
一番精心布局落得如今局面,太子遭禁足,首恶杨弋铨却安然无恙,难免心生颓丧。
转念想到,此番终究抓获了对方两名得力爪牙,才强压心绪,重新振作。
可是沈兆林历经数轮提审、几番刑拷,始终紧咬牙关,对于幕后主使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肯提及。
“派人去沈府搜查,可寻到半点实证?”
钱文邕转头看向杜翦,沉声问道。
“一无所获。” 杜翦摇头,“若是真有物证,我们也不必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审逼问了。”
查抄沈府一事由杜翦亲自领人去的,他自然也盼着能找出蛛丝马迹,可最终仍是空手而归。
“依你之见,此事当真就只有沈兆林与太府寺两方牵涉其中吗?”
钱文邕目光陡然变得犀利,有意试探杜翦。
“眼下摆在明面上的证据仅此而已,我也无从揣测更多。”
杜翦面色坦然,并未有半分遮掩。
二人心中都清楚,对方行事缜密,从一开始便刻意没有留下任何物证。
沈兆林心中更是透亮,一旦贸然攀咬上官,非但不能翻案,反倒会落个诬告重臣的罪名,会多吃更多苦头。
反之,只要他死守口供,落罪自身,家中的妻儿老小,或许还能留得一线生机。
他是活不成了,可他到底还得保住血脉。
“这些举子也是不堪用,不是死到临头还在满口妄言,沽名钓誉,就是怯弱胆小,声声告饶,供出的名字一天一个变化。圣人又下了旨意,不允我们再节外生枝,这案子还要怎么审?”
钱文邕越说越气闷,依旧心有不甘。
“大理寺那边,从众案犯可有突破口?”
“那边尽数是盲从附和之人,大多是被人利用的市井商贾,连消息从何而来都懵懂不知,又能审出什么端倪?”
杜翦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
行至眼前僵局,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桩轰动一时的举子上书案,大抵只能就此草草结案。
三司几番推鞫,最终定下罪名。
礼部侍郎沈兆林假传圣意,盘剥百姓、搜刮民财,又勾结太府寺官员倒卖四方贡物,贪墨牟利。
国子监司业误信传言,以为此事为右相授意,欲整肃吏治以匡扶东宫,便暗中联络京中士子,收集坊间流言,再借众举子之手将消息四处散播。
群情激愤之下,多名举子联合商贩前往御史台上告,意图借机构陷右相。
其间却有人逞匹夫之勇,故意将罪责引向圣人,公然妄议君上、谤讪至尊,此举等同谋逆。
剩下的从众商贾,大多确受沈兆林等人盘剥,各杖三十,朝廷退回多征上贡,未做其他惩处。
罪名定下后,有人疑虑重重,有人冷眼旁观,却无人再深究内里隐情。
唯有圣上阅览判文后,微微颔首,以示认可。
九月初四,沈兆林与太府寺卿、国子监司业被押赴刑场,遵旨处斩。
九月初五,带头聚众上书、妄谤君主的几名举子,按律问斩。
秋风萧瑟,卷着寒意掠过观者如堵的刑场。
午时三刻已至,正是行刑之时。
孟钰混在围观的人群中,静静立在后方一处偏隅,目光牢牢锁着被押上刑台的几人。
粗重的刑绳缠绕在他们脖颈之上,口角亦被粗布封堵,不能言语。
孟钰清晰记得,其中一人春闱科举时,就坐在自己隔壁号舍。
她还能想起彼时对方少年意气、壮志凌云的模样,满眼盼着金榜题名后立身朝堂。
一念及此,孟钰眼底翻涌起浓烈的不忍和惋惜,她将鼻尖的酸意和唇边的哽咽尽数压下,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不过短短数月光阴,昔日一同赴考的少年人,竟落得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一桩大案牵连多人,朝堂倾轧,权力博弈,生生碾碎了一众士子的前程与性命。
秋风再起,卷动地面尘土,法场之上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孟钰望着那些单薄又绝望的身影,心头沉重如坠巨石。
刑场尘埃落定,满城光景也添了几分凄冷。
尚书省礼部官署,李桢在值房内独坐良久,算着时辰,知道此时已行刑完毕。
无辜之人皆已枉死,佞臣却仍当道。
案上摊放着公文,他指尖无意识攥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字墨之上,却半点也看不进去。
时序已入秋,可他只觉胸中窒闷烦躁。
他突然恨自己,当初不该把炭翁送去太子面前,让太子学会了利用苦主这一招。
如今聪明反被聪明误,累及无辜无数。
他抬手松了松衣襟,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久久无法平复。
自千秋寿宴过后,圣上念他在风波中行事得体,面对诸国使节严守口风,未曾泄露半分案情,同时有条不紊主持接待事宜,诸事安排得周全妥当,遂下旨将他调入礼部,补了沈兆林留下的职位空缺。
另一边,安王留任禁军,舒王则调往兵部任职。
其余成年的皇子,也各自领受了相应职司,朝堂权责重新划定。
自此,辅政之权,再也不是由太子一人独掌。
殿外冽风忽起,吹得院中落叶满地,萧瑟寥落。
李桢望着这满目荒景,心中半点欢愉也无。
重重心事压在心头,只觉天地间一片清冷,全无秋获的暖意。
下一章孟钰就要进官场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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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