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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热寂 第14章 暗礁之巢(上)

作者:默碌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02 07:06:00 来源:文学城

“暗礁”空间站不是被建造出来的,而是像某种可憎的金属肿瘤般生长出来的。从外部观察窗望去,它是一堆废铁与文明残骸的胡乱拼凑体,数十个不同时代、不同种族、甚至不同基础物理法则下设计的空间站模块,被绝望、贪婪或纯粹的实用主义粗暴地焊接、铆接、甚至是用生物黏合质粘合在一起。外围附着着大量废弃的飞船外壳、被击毁的炮艇残骸、早期殖民时代的居住舱段,以及后来者用轻质合金和防水布搭就的临时建筑,层层叠叠,如同附骨之疽。无数舷窗、裂缝、未密封的管线接口和临时照明设备漏出参差不齐的光晕,在永恒的漆黑太空背景下,这个庞然巨物不像一个功能性的据点,更像一个正在缓慢燃烧、噼啪作响的、畸形而痛苦的金属蜂窝,向着虚空中无声地蒸腾着混乱与热量。

老猫那艘咳嗽不止的“商队级”货船,像一条滑腻的盲鳗,小心翼翼地嵌入第七号外挂码头。码头本身也是拼接的怪胎:一端是标准的星盟通用高流量接口,闪着规整的蓝色导引灯;另一端则明显是从某艘大型货运驳船上暴力切割下来的舱段,焊接缝粗糙狰狞,暴露的线缆像伤口翻卷的筋肉。对接通道的复合材质气密门尚未完全啮合,一股混杂着数百种气息的声浪便已蛮横地冲破了物理屏障,汹涌而入——那是“暗礁”的呼吸,也是它的嘶吼:音调尖锐嘶哑的叫卖、充满火药味的激烈争吵、远处船坞引擎试车的狂暴轰鸣、不知从哪家店铺溢出的、鼓点震得胸腔发麻的刺耳电子乐,以及几十种语言、方言、合成语甚至非人生物发声器产生的嗡鸣、嘶叫和咔嗒声。所有声音在金属廊道中碰撞、反射、叠加,形成一道令人头晕目眩、几乎具有实体冲击力的噪音之墙。

“到了。”老猫那颗嵌着猩红机械义眼的脑袋从驾驶舱狭窄的窗口探出,红光像探照灯般扫过相互搀扶的陆焰和凌墨,在他们染血的衣襟和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下去之后左转,别管任何岔路和搭话的,憋着气走到通道尽头。看见气压门上用荧光漆喷了只贼头贼脑鼹鼠的,就是‘鼹鼠旅馆’。规矩简单,给钱就能住,不问来历,也不保平安。”他的金属下巴开合,发出生硬的摩擦音,“最后一句,记死了:别惹麻烦。真惹上了,也别说坐过‘黑寡妇号’,更别提认识‘老猫’。咱们从没见过。”

陆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手臂用力,几乎是将凌墨半抱半架地拖下舷梯。靴底接触码头粗糙的合金地板时,凌墨的身体难以抑制地晃了晃。神经图景的损伤犹如在意识深处引爆了一颗持续裂变的炸弹,余波严重干扰了他的本体感知与平衡系统。每一步踏出,脚底的反馈都变得诡异而延迟,仿佛踩在虚实不定的流沙与灼热的刀尖之间,剧烈的失调感伴随着尖锐的头痛,持续啃噬着他仅存的清醒。他拉低了陆焰递来的深色兜帽,遮住了那头过于显眼、宛如凝结月光的银发,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通道昏暗、闪烁不定的各色灯光映照下,依然锐利得像淬过火的琉璃,与周遭弥漫的颓废、麻木和**的**格格不入,悄然引来了几束来自阴影深处的、评估猎物般的打量。

码头主通道比从船舱内听起来得更加拥挤、肮脏、生机勃勃且危机四伏。两侧所谓的“店铺”,大多不过是倚着冰冷舱壁搭起的简陋棚户,或是直接将废弃飞船的货舱门撬开,内部陈设一览无余。摊主们叫卖着一切游走于法律与道德边缘的物事:能量槽闪烁危险红光的改装脉冲步枪、封装在可疑透明凝胶中、微微搏动的神经接口强化插件、散发着奇异腥甜或腐殖质气味、难以辨认来源的外星生物器官标本、印有模糊星盟军徽或某个已解散私掠军团标志的二手军用装备……人群的种族构成复杂得令人眼花:占多数的是形貌各异、带着不同星系烙印的人类;关节精密、动作略显僵硬的智械体穿梭其间;几个包裹在充满浑浊液体环境服中、身形轮廓模糊扭曲的幽影族成员静立角落;甚至瞥见一团仿佛由破碎镜面构成、缓慢蠕动的硅基生物,吸附在通风管道下方。空气浑浊得几乎能尝出味道——陈年的汗酸、泄露的机油、循环系统也滤不掉的金属粉尘、劣质合成食物加热后的古怪焦香、某种甜腻致幻剂燃烧的紫色烟雾……所有气息交织成“暗礁”特有的、令人鼻腔刺痛又隐隐兴奋的浓烈体味。

陆焰用自己宽阔了些的肩膀和带着明确戒备意味的姿态,为凌墨隔开大部分无意识的推搡和有意的靠近。他的目光如同经验最老道的斥候,冷静而迅速地扫视着周围流动的人群和固定的阴影。在这里,虚弱本身就是最醒目的标签,是吸引鬣狗与秃鹫的血腥信号。他已经敏锐地捕捉到至少三拨不怀好意的视线,来自不同方向、不同族群的“观察者”,正在无声地评估他们的价值——衣物纤维的磨损程度与防护等级、随身装备的型号与保养状态、行走时肌肉的发力模式与平衡能力,以及最重要的,那看似疲惫躯壳下可能蕴含的反抗强度与代价。

“鼹鼠旅馆”的霓虹招牌堪称惨淡。原本的“鼹鼠”图案只剩下一只模糊的爪印,“旅馆”二字更是支离破碎,“旅”字缺失了右半边,“馆”字则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字头在顽强地明灭闪烁,像垂死生物神经质的抽搐。推开那扇明显变形的气压门,一股陈腐烟味、劣质消毒水与某种隐约霉烂气息的混合体扑面而来。前台后,一个独眼老人蜷缩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转椅里,枯瘦如柴的手指间夹着早已燃尽、却忘了丢弃的烟蒂。柜台上方,一台外壳泛黄、布满划痕的老式全息投影仪,正无声地播放着不知来自哪个星系、哪个年代的微重力橄榄球比赛录像,画面雪花严重,球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扭曲闪烁。

陆焰用指关节敲了敲柜台布满油腻和刻痕的合成材料表面,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老人慢悠悠地抬起头,动作迟缓得仿佛生锈的机械。那只浑浊的独眼像蒙尘的玻璃珠,花了点时间才将焦距落在两人身上,尤其在凌墨低垂的兜帽和苍白紧抿的唇线上多停留了几秒。“住宿?”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期酗酒或吸食劣质神经刺激剂特有的震颤。

“一间,尽量安静点的。”陆焰言简意赅,将一小叠旧版实体信用点放在柜台上。

老人浑浊的眼珠瞥了眼钞票厚度,慢吞吞地伸手从柜台下摸出一个老式终端,指纹解锁,操作了几下,递过来一张边缘磨损严重、甚至有些变形的金属钥匙卡。“一天五十点,押金两百。房间在地下二层,没窗,有独立通风口,吵不吵得看隔壁住客和楼上管道。”他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参差不齐的牙齿,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见惯风雨的麻木和隐约的警告,“打架可以,别打坏东西。按价赔,明码标价贴在门后。赔不起……嘿,我们这儿也有别的‘偿债’法子。”

陆焰面无表情地数出相应数额,接过那张冰凉的钥匙卡。通往地下二层的入口隐蔽在柜台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内,里面是一段狭窄陡峭的螺旋金属楼梯,踏板很薄,踩上去发出空洞而令人不安的回响,仿佛随时会坍塌。凌墨走到一半时,脚下猛地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额头险些撞上锈蚀的扶手。陆焰手疾眼快,一把揽住他的腰背,几乎是将人半抱着,用自己身体作为支撑,一步步挪下最后几级台阶。

“到了。”陆焰低声道,声音在密闭、回荡着嗡鸣的楼梯井里显得沉闷而压抑。

房间出乎意料地比楼道干净,但也仅此而已。四壁是裸露的、带有明显焊接和修补痕迹的合金板,两张简易的金属框架床分别固定在两侧墙边,铺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灰色合成纤维垫。一个狭小的集成式洗漱台嵌在角落,水龙头有些渗水。墙壁上有一个标准的数据终端接口,旁边用胶带歪歪扭扭贴着“网络额外收费”的纸条。唯一的照明是床头一盏光线昏暗的固定壁灯,通风口持续传来低沉的、有规律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鼾声。陆焰没有松懈,迅速从背包侧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便携式多频谱扫描仪,开启静默模式,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包括通风口和终端接口处仔细扫过。绿灯稳定亮起——至少,没有他这档次的设备能检测出的隐藏监控或窃听装置。

几乎在扫描仪提示安全的轻微震动传来的瞬间,凌墨一直凭借意志力强行维系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并非昏迷,而是身体感知到相对安全的环境后,强制启动了最深层的修复性休眠程序。他甚至连走到床边的力气都没有,就那样顺着陆焰搀扶的方向,直接倒在了最近的那张金属床上,陷入无知无觉的黑暗。

陆焰立刻上前,动作小心但利落地帮他脱掉沾染血污、尘土和汗渍的厚重外套。当凌墨的后背暴露在昏暗灯光下时,陆焰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一道早已愈合、颜色淡化的旧伤疤,从右肩胛骨斜向延伸到脊椎附近(根据银狐提供的零星资料,那是多年前在实验室留下的电击伤痕),此刻边缘红肿发炎,甚至渗出少许透明的组织液。神经图景的全面崩溃,显然引发了免疫系统的连锁混乱和应激反应,这些陈年旧伤成了最先溃堤的薄弱点。

陆焰先处理了这处炎症,用随身携带的抗菌喷雾仔细清洁创面,涂抹上强效的生物愈合凝胶。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个恒温保存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第五支,也是银狐所给改良型药剂的最后一支。淡蓝色的液体在精致的玻璃注射器中微微荡漾,折射着壁灯冰冷的光。针尖刺入凌墨颈侧静脉时,即使处于深度休眠,凌墨的身体依然产生了剧烈的自主排斥反应。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牙关紧咬,喉结上下滚动,喉咙深处发出压抑的、近乎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声。药剂的推进异常缓慢而艰难,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粘稠的屏障,将痛苦成倍放大、拉长。凌墨即使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眉头也死死拧成一个痛苦的结,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抓着身下粗糙的床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陆焰沉默地注视着,直到注射器推到底,凌墨身体的剧烈颤抖逐渐平复为细微的、规律的抽搐,呼吸也重新趋于一种疲惫但平稳的节奏,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他没有休息,而是再次打开个人终端,调出银狐传来的那份危险药剂的配方文件。幽蓝的光屏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目光再一次,无比认真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复杂的分子式和触目惊心的临床数据摘要。

材料清单上的大部分成分,在黑市或“暗礁”这种无法之地都有流通渠道,无非是价格和风险问题。唯独最后两项,被用刺眼的红色特别标注:

S-477型高敏神经催化酶

来源:仅限智械联盟中央生物合成厂特许生产。

管制等级:绝密级医疗物资。非授权流出视为一级技术泄露。

QT-9量子态神经突触稳定剂

来源:联邦军事科学院尖端神经实验室(第七所)。

管制等级:最高级军事管制品。非授权合成、持有、使用,视为叛国罪。

他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了一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然后重新睁开,眼神恢复了特工特有的、剥离情感的冷静。连接上“暗礁”那无所不在、信号杂乱却流量巨大的公共无线网络,通过几个预设的匿名节点和多层数据跳板,接入一个流量巨大、信誉与风险并存的暗市交易平台。使用一个多年未启用、信誉度中等、背景干净的假身份,发布了针对这两种材料的、措辞模糊但行家能懂的求购信息,并将报价直接开到了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亡命之徒心跳加速、铤而走险的数字。

信息如同投入黑暗沼泽的石子。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不到十分钟,三条经过高度加密、来自不同匿名节点的回复,几乎同时抵达了他的临时加密信箱。价格一个比一个高昂,附带的条件也一个比一个苛刻,交货时间、地点、验证方式各异,都透着浓浓的不信任与危险气息。陆焰没有花费时间讨价还价或试探,他快速评估了三条信息的可靠度(基于用词习惯、节点位置和过往交易记录交叉比对),迅速锁定了那个交货时间最短、地点在码头区范围内的卖家。回复,确认,敲定细节:四小时后,码头区边缘,坐标指示的某个已被空间站管理方(如果存在的话)标记为“结构高危、禁止进入”的废弃维修仓库。

关掉暗市界面,抹除所有临时数据和访问痕迹,陆焰将注意力转回现实。他开始系统地检查所剩无几的随身装备。便携式震动刃的能量指示器显示剩余37%,脉冲手枪的能量核心需要更换,EMP干扰炸弹只剩两枚状态未知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表面布满蛛网般细微裂痕的黑色梭形共鸣器上。指尖抚过那些伤痕,能感受到内部传来微弱但尚算规律的震动反馈。他从工具包里取出微型激光焊接笔、一支昂贵的纳米金属修补胶和一整套精密微操工具。幽蓝色的焊接光点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开始有规律地闪烁、明灭,映照着陆焰全神贯注的脸庞。他的手指稳定得不可思议,每一个焊接点、每一次涂抹修补胶的力度和角度都精准而经济,仿佛在拆卸或组装一枚最精密的炸弹引信。这是无数次在更恶劣、更危险的环境下,完成过更致命任务所磨砺出的肌肉记忆和本能,与情绪无关,只关乎生存与任务。

时间在专注的修复工作中悄然流逝。大约两小时后,对面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痛苦余韵的吸气声。

凌墨睁开了眼睛。起初,目光是涣散的,有些茫然地定焦在天花板某块形状不规则、颜色略深的陈年水渍上。几秒钟后,瞳孔缓慢收缩,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他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体传来的、依旧沉重但不再完全失控的反馈,然后用手肘支撑着,缓缓从床上坐起。动作虽然依旧透着明显的虚脱和滞涩感,比之前那种随时会彻底散架的状态已然好了不少,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燥起皮。

“感觉如何?”陆焰停下手中的焊接工作,抬眼看向他。焊接笔尖的余温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臭氧味。

凌墨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发声,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他清了清嗓子,才简短道:“还活着。”目光随即落在陆焰手中那枚已经完成初步加固的共鸣器上,“能修复?”

“临时性加固,阻止裂痕继续扩大。内部核心的精神力传导晶体上有肉眼难辨的应力裂纹。”陆焰将装置递过去,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下次如果再进行高负荷接驳或精神力放大,它很可能从内部彻底崩解,能量逆流的结果……你不会想体验。”

凌墨接过共鸣器,冰凉的金属外壳触感熟悉。当他的手指包裹住它时,装置内部似乎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同频共振般的细微震颤与温热感,仿佛沉睡的兽感知到了主人的触碰,发出无声的回应。“银狐那边,”他问,目光仍停留在共鸣器蜿蜒的裂痕上,冰蓝色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沉淀,“有进一步的消息吗?”

陆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将焊接笔和工具放到一旁,沉默了两秒,选择坦诚。隐瞒没有意义,尤其在凌墨这样的观察者面前。“他发来了关于‘记忆墓园’数据库的补充情报。”陆焰看着凌墨的侧脸,注意到对方指尖微微收紧,“那个地方……不是简单的数据存储服务器。根据银狐破解的零星内部文档和几个前研究员的口述片段,它更像一个‘活’的、动态的意识网络。所有被强制上传的意识碎片,会被某种算法解析、打散成更基础的‘意识单元’,然后进行重组、交叉参照、模拟运行,用以测试和完善威尔逊的‘完美融合’算法。”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更谨慎但或许更接近真相的说法,“理论上,如果L-12的意识数据碎片还在那个网络中,没有被彻底‘消化’或格式化,她可能……依然保有着某种程度的‘感知回响’或‘记忆脉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通风系统单调、永无止境的嗡鸣,那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填充着每一寸令人窒息的沉默。

凌墨握着共鸣器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低着头,几缕银发从兜帽边缘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和眼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久到陆焰几乎以为他不会再有反应。良久,他才极轻、极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砾摩擦:“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我相信银狐的情报搜集、交叉验证和逻辑推理能力。他在这件事上,投入的不仅仅是专业。”陆焰的回答客观而谨慎,没有给出任何虚假的希望,“但那种状态具体意味着什么?是否还能称之为‘活着’?或者仅仅是一种复杂的、基于原始数据残留的伪意识程序回响……这超出了现有情报的范畴。需要……亲眼验证。”

“如果她真的……以那种形式,‘存在’着,”凌墨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迷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得可怜的希冀,这复杂的情感几乎要将他眼中惯常的冰层彻底击碎,“那我这五年来所做的一切……我所承受的所有……到底算什么?”他像是在问陆焰,更像是在质问虚无的命运,或者质问镜中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

这个问题太重,太深,牵扯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创痛与悖论。陆焰给不出答案,任何人都给不出。他起身,走到狭小的洗漱台边,接了两杯经过多重过滤、却依然带着淡淡金属锈味的循环水,将其中一杯递给凌墨。“先别想那么远。”他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劝慰,“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你的伤势,然后筹划如何重返红砂星。威尔逊现在必然是惊弓之鸟,地下堡垒的防御只会比我们逃离时更强数倍。我们需要更准确、更深入的情报,而不是猜测。”

凌墨接过水杯,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抬眸问道:“空间站里,有可靠的情报来源吗?”

“有,而且很多。‘情报’是‘暗礁’仅次于违禁品和人口的第三大流通商品。”陆焰也喝了一口水,倚在洗漱台边缘,“但‘可靠’这个词在这里,是溢价最高的属性。价格昂贵,真假难辨,情报背后往往连着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干脆就是更大阴谋的诱饵。我约了两小时后去取之前订购的材料,或许可以借那个机会,探听一下最近的风声。”

凌墨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本就微蹙的眉头锁得更紧:“材料?什么材料?”

陆焰语塞。面对凌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抵本质的冰蓝色眼睛,任何含糊其辞或临时编造的谎言都显得徒劳且愚蠢。他沉默了一下,直接将终端屏幕转向凌墨,上面正是那份危险药剂的详细说明文件,包括配方、合成步骤、预期效果曲线,以及用加粗红色字体标出的、长长的副作用与警告列表。

凌墨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飞速扫过屏幕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分子式。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几乎能凝出霜雪的怒意。当他终于读到关于“不可逆的神经突触过度燃烧”、“永久性精神力天赋丧失”、“高达60%以上概率导致完全性脑功能衰竭(植物人状态)”的副作用描述时,猛地抬眼看向陆焰,眼中燃烧着难以置信的火焰:“你疯了?!”

“只是备用方案。”陆焰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像在讨论无关紧要的备份计划,但他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干涩,“未必真用得上。有备无患,这是我们这行的基本原则。”

“陆焰。”凌墨放下终端,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度,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金属地板上,“使用这种药剂,意味着你永久性丧失精神力感知和控制能力。对你而言,这和自废一半武功、切断一条手臂有什么区别?你所有的训练、你依赖的作战方式……”

“但它有可能在关键时刻稳定你的神经图景,甚至强行建立深度链接,争取到一线生机。”陆焰迎着他愤怒的目光,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我不需要这种牺牲来换取生机!”凌墨的声音陡然提高,罕见的激烈情绪在他向来冰封般克制、冷静的脸上裂开道道缝隙,那下面涌动着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某种被触怒的骄傲,“五年前,我妹妹用她的自由、她的身体、她的一切……换我逃出那个地狱。现在,你要用你的未来、你赖以为生的能力,来换我苟延残喘?那我当年忍受所有折磨、拼命逃出来是为了什么?就为了看着更多的人,因为‘凌墨’这个人,一个接一个地牺牲掉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吗?!”

陆焰彻底愣住了。他见过凌墨的极致冷静、近乎残酷的克制、濒临崩溃时的坚韧漠然,却从未见过如此汹涌的、仿佛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裂隙破堤而出的愤怒与痛苦。那不仅仅是针对他的决定,更像是对整个不公命运、对自身无力感的一次总爆发。

“凌墨,我……”他试图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销毁它。”凌墨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冰蓝色的瞳孔紧紧锁定陆焰的眼睛,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要么,你当着我的面,永久删除这份配方所有数据,清空所有缓存和备份。要么,我自己来。二选一。”

两人之间,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发爆炸。昏暗的壁灯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通风系统的嗡鸣成了唯一的声音背景。

对峙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最终,陆焰先败下阵来。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一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妥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明了的释然。“好。”他妥协了,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快速操作,调出文件管理界面,“我销毁。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如果情况真的到了万不得已、没有任何其他选择的绝境,”陆焰看着凌墨的眼睛,语气异常认真,“允许我尝试其他……不那么极端、代价或许可以承受的备选方案。我需要你的授权,指挥官。在那种情况下,任何犹豫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凌墨的眼神锐利如刀:“什么备选方案?你现在有计划?”

“暂时还没有具体计划。”陆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疲惫、却依然带着他惯有那点狡黠底色的笑容,“但你得承认,作为曾经的情报总局王牌,处理过无数‘不可能任务’的老油条,我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不那么完全合规、却往往能出其不意的手段,对吧?我需要你信任我的判断,在必要时。”

凌墨审视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陆焰的灵魂,衡量他话语中每一个字的重量。几秒钟后,他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可以。前提是,任何方案必须提前告知我,并且我保留最终否决权。”

“成交。”陆焰不再犹豫,当着他的面,选中那份危险配方文件,执行永久删除命令,并启动了终端内置的数据粉碎程序,彻底清空了相关缓存和所有可能的临时备份文件。屏幕上跳出“文件已彻底销毁,无法恢复”的确认提示。

然而,凌墨没有看到的是,在更早之前,在独自一人于货舱中、在鼹鼠旅馆的这张床上,无数次反复阅读、推敲那份配方时,陆焰已经凭借顶级特工训练出的、近乎恐怖的过目不忘能力和空间记忆,将配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化学分子式、每一个操作步骤、每一条警告条款,都如同镌刻般深深烙印在了自己的脑海深处。删除文件,只是删除了数字记录。

“你需要休息。”陆焰看了眼终端上显示的时间,距离约定的交易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去取材料,顺便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摸到点关于红砂星现状的风声。最多两小时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

“你现在的状态——”陆焰皱眉。

“留在这里更危险。”凌墨已经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脚步仍有些虚浮,踩在地上如同踩着云端,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尊严与防线,“在这种鱼龙混杂、毫无秩序可言的地方,一个落单且明显带伤、状态不佳的人,是最理想的猎物,比摆在摊位上的货物更诱人。两个人一起行动,至少能形成最基本的威慑和互相掩护,降低被轻易盯上的概率。”

陆焰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思索了几秒,没有反对。他从背包里又翻出一件更宽大、质地粗糙的深灰色连帽工装外套和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平光眼镜扔给凌墨。“换上。尽量别抬头,别跟任何人对视超过一秒。”简单的伪装稍稍改变了凌墨过于突出、带着星盟精英气息的冷峻气质,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或许在机械维修店打工的普通年轻技师。两人再次快速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武器——陆焰的脉冲手枪和震动刃,凌墨则将那把老式但可靠的高斯手枪插在后腰隐蔽枪套内,确保处于随时可以快速拔出的状态。陆焰又递给凌墨一枚微型EMP干扰器和两枚烟雾弹,作为应急手段。

准备妥当,他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再次踏入“暗礁”那永不餍足的喧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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