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夏日海棠驻唱了三个周,拿了一笔钱。这笔钱他们没有一个人动,尽数打进乐队的公共账户里,再加上发工资后四人各自存入的钱以及开卡时就转进来的钱,此时乐队账户里已经拥有一笔可观的数字。
管钱和约录音室的活不知怎么,顺其自然地落到苏云山的身上。
提前确定好每一个乐队成员的时间后,苏云山约了下周六的大录音棚,足够他们将乐器搬进去,而不是使用合成器版本。
只是他们都没有作为乐队成员录制正式版歌曲的经验,进棚之前想着平时排练得挺好,进了录音室再怎么样也不会有太大差别,嘻嘻哈哈进了棚,打算一天时间搞定四首歌。他们想得很美好,毕竟intro和outro合起来不超过四分钟的时间,再怎么样不会久到哪里去。
原定是四人共同弹奏乐器,按照live版本进行录制,一曲终了录音师打断他们,说乐器线有些混乱,需要单独录制。于是先留下作为主音吉他手的闻听,其余人则出去等待。
闻听过后轮到江驰。
《宇宙拿铁》有一段需要用到黑嗓,在录音室一次次的重录中,江驰的嗓音微哑。
终于录完推开门,苏云山向他走来:“怎么样?”
“还行。”
苏云山皱眉,一言不发从裤兜里拿出润喉糖放到江驰手中。糖因紧贴苏云山的肌肤而温热。
“苏云山。”
“记得吃。”苏云山说完后走进录音室。
苏云山进去后,江驰朝闻听和陆酒嘿嘿一笑,象征性地敲了敲门走进录音室隔壁的控制室。
隔着玻璃窗,苏云山看见他时瞪大双眼。
江驰挑眉,漏出舌尖上的润喉糖。
苏云山一直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指了指贝斯。江驰比“OK”的手势,又马上抿紧纯,由左到右拉拉链。
录音室转过头来,察觉到视线,江驰猛地一惊立正站好,余光却不自禁往苏云山的方向飘,耳中好像回荡苏云山很轻的笑。
“你们这隔音是不是不好?”
录音师表情不太好看:“哪里不好?”
江驰尴尬,话脱口而出才想起是在别人的地方,可耐不住心中实在好奇,反正说都说了,干脆说个尽兴,便再次问:“我刚刚好像听见录音室那边的声音了。”
没敢说听见苏云山笑,这样的话语太暧昧。
“你听错了吧,我没听见。”
是真的没有听见么?可是江驰方才分明看见苏云山在笑,真的有在笑。
“那可能是我最近没休息好有点幻听了吧,不好意思。”
“你要在这你就安静。”
江驰敬了个礼,说话铿锵有力:“保证完成任务!”
苏云山弹贝斯时有种独特的魅力。这样的感觉萦绕在江驰心头,很难用言语言明。
明明只不过是在录音室录制贝斯线,却好像站在舞台上——尤其像工体,台下坐着无数乐迷,为苏云山的贝斯而震动,头点着拍,脚踩着拍。舞台灯光都黯然失色了,只剩苏云山还在发光。
视线落到苏云山的手上时,江驰的心脏再一次漏拍,想起见苏云山的第一面。
当时选择苏云山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江驰为没有错过苏云山而庆幸。
“不行,重来,有杂音。”
录音师的话语冷漠,江驰的表情随之降下温度,刚要说出口“你语气能不能不要这么凶”,忽然想起录音师让他不要吵。
江驰深呼吸,小不忍而乱大谋。
苏云山到底是第一次进录音室,即便他在此前向苏云山叮嘱过许多注意事项,苏云山依然没有经验,脚总忍不住踩节拍。
江驰指了指他的腿,比一个叉,苏云山点点头。
陆酒虽然早苏云山进入乐队,但同样没有进录音棚都经验,有时打鼓打上头了对录音师的话语置若罔闻,杂音相比较更大。
周日时苏云山收到录音师那边发来的消息,说有些地方需要补录,要重新约棚约时间。
消息来得突然,临时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选择,说是约时间,几乎是把唯一的时间摆出来,告诉他们,要么你们就在周一晚上来,要么就走流程等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实在太久,还是决定周一晚上。
苏云山脸部一抽。
“怎么了?”
“我周一不确定能不能来,”苏云山把消息发到乐队群里,“算了,先这么定吧,我赶一赶应该来得及的。”
手机一响,苏云山看完消息后眉头狠狠一皱。
“怎么了?”
“今晚的live取消了。”
“不是,我去,这都凌晨两点多了,这也太临时了吧?”
苏云山低头按眉心,把手机递给江驰:“你自己看吧。”
是老李发来的消息,说夏日海棠被查封了,指不定什么时候能重新开业。
刚看完就收到闻听在群里发的消息,说迷惘心乐队的主唱和吉他在休息室飞/叶/子被人举报,刚被带走去尿检。
“没想到啊。”看完消息,江驰把手机还给苏云山,凑过去帮苏云山揉太阳穴。
“怎么说?”
“我认识他们主唱。好像是两三个月前吧,我碰到他的时候他还跟我吐槽过,说灵感枯竭,发的前几张专辑也没什么起色。那会我还安慰他来着,说我也正愁,总觉得差点感觉。”
江驰回想当时的场景:“那会他除了愁就是愁,人好像瘦了一点,但我太久没见他,不是很确定。”
那时他问迷惘心的主唱,是不是因为发愁而变得憔悴,总觉得瘦了些。迷惘心点主唱上下看了看他,说,我感觉你也瘦了。
那时他正为和苏云山的事情发愁,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模糊其词地说对,最近挺多事的,有些烦。迷惘心的主唱这才回他的问题,说也算。
江驰心中一阵后怕:“不过那时候他就已经……”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现在再提起也没有必要。
“他没给你下药就行。”
“这倒没有。”
“没有钱了。”苏云山突兀地转折。
江驰怔愣一瞬才反应过来苏云山说的是什么。
“约棚的钱交完之后账户里就剩三百二十多了。”
江驰直起身来:“啊?”
苏云山点开计算器,有零有整地在上面算减法。
江驰还没来得及震惊于苏云山强悍的记忆力,能够把银行卡余额记得一清二楚,就被最后计算出来的数字狠狠刺到双眼。
“好像不对吧?”减法只减了两次,第二次减去的数目并不大。
“嗯,”苏云山解释,“第一个减掉的是我们昨天约棚录音包括后期的全款,第二个减掉的是明天约棚的定金。所以准确来说,我们没有钱付尾款。”
江驰两眼睁大。
苏云山继续说:“如果晚上的live没有取消,钱到账之后刚好够。”
他们到夏日海棠驻唱的钱是日结,唱完当天老李会给他们转钱。如今夏日海棠被勒令停业,也就意味着他们将固定地少去一笔收入。
因为是第一张专辑,本着尊重且认真的态度,一开始想的便是找专业的录音棚和混音师,包括CD的制作也要找专业的人来做。
“但是现在不行,还按照原计划不上万根本收不住。”苏云山冷静地宣布这一结果,表情和语气都如此冰冷,如坠冰窖。
苏云山将这个消息发到群里。
江驰看得头晕,在手机上搜索混音教程,搜索自己混音需要买什么设备,又被四位数的价格刺得头愈发疼痛。
为什么要飞/叶/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在夏日海棠做?为什么要因为自己妨碍别人?
为什么?凭什么?
又他妈的是谁带着走这条路的?法律意识呢?
“别生气了。”苏云山轻拍江驰的背。
“可是……可是!”
他们也曾一起畅想过发表专辑,做那些一夜爆红的美梦。他还和苏云山一起畅想赚到钱之后从这间地下室搬出去后的日子,要去哪租房、租怎样的房、房间要怎样设计。
还有那些□□。他再也不要租这种在任何时间段都会有呻吟声的房间。当能够真正靠近苏云山时,他才觉察到每当这种声音响起时,苏云山都会屏住的呼吸。
越是听,江驰越想要早日搬出去,一秒都不想多待。
“要不我们试试给那些摩登世代投稿?被签走会不会好一点?”
摩登世代是一个专做摇滚乐的厂牌,因尊重乐队创作想法而在圈内拥有一定知名度。四角诗人签的就是这家厂牌。
苏云山拍了拍江驰以示安抚:“那也要先做出音乐来。”
苏云山说:“我会去学混音。”
江驰的心很奇异地镇静下来。
“我们一起。”
苏云山在乐队群里告知他们这个决定,同时一并告知预算的事情,末了说,明天约棚的钱他可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