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拿铁 第20章 血柠檬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我太脏了。”

苏云山说对不起江驰，说配不上江驰，说脏。

可是苏云山才不脏。

江驰的泪也不受控制，从脸上滑落，最终滴在苏云山脸上。

江驰再也没办法回避。哪怕鲜血淋漓，哪怕他们都伤痕累累，他还是无比确定，他对苏云山的在意是什么。

是爱。

他爱苏云山。

江驰爱苏云山。

所以他才会那么在意，才会因为苏云山的不告而别，因为苏云山的刻意回避失魂落魄。

江驰抬手拭去苏云山眼角、脸颊和脖子上的泪珠。每一下，手都在颤抖。

江驰在心里预演几遍，才大致找回发声要领：“今晚先回家，好不好？”回我们的家。

苏云山泪流着在他怀里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江驰也不强求他，不厌其烦擦拭苏云山淌下的泪水，不厌其烦说，没事，有我在，不会再有事了。

他的泪水和苏云山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谁的眼泪如此繁多，源源不断向外涌，汇聚成一池湖水。擦不干，吸不尽。或许大禹也治不了这池水。

后来苏云山在江驰怀里哭到没力气，哭到睡着，江驰才终于轻轻把他扶起来，把外套披在他身上，站在路口伸手拦出租车。

“没事，睡吧，有我在，都会好的。”

好不容易到了那间盛满有关他们回忆的地下室，江驰被风干的眼泪又要不管不顾往下流。江驰从来不知道他会有如此眼泪泛滥成灾的时候。他妈妈曾对他说，他从小就调皮，皮厚，心大，除了不会说话时表达需求靠哭的，长大后摔得再疼，再难过和不顺心都不会哭，他妈妈还说，最多两岁，就再也没见过他哭了，有时打趣说能不能哭一个给妈妈看呀，他就气鼓鼓摇头，说不行。

原来积攒多年的眼泪是要留到这时候落下。

或许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哭泣，所以，还是纪念一下吧，哪怕不知道在纪念什么。把苏云山扶到床上，给他脱鞋盖被后，江驰躺在不超过五十厘米远的床上，听着苏云山的呼吸声想。

在苏云山住进来前，江驰从没觉得他的出租屋缺少什么，毕竟拢共没多少平的小房间，放上生活必需品都足够逼仄，灯光的昏暗更加剧拥挤感，怎么会缺少什么。直到苏云山搬进来，一点点用有形的、无形的东西填满这间小房间，再搬出去，江驰才感受到，原来摆满这么多东西，甚至连下脚转身都困难的房间，还是缺失什么的，而他的心，更是空落落，怎么也填不满。

现在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方面听见苏云山的呼吸，确定和苏云山共处一屋，感受到心里缺失的部分在被填补而心安，一方面却又因为苏云山刚刚的反应而担心，而难过，心里酸胀得难受。或许他的心是一颗柠檬，有他不清楚的东西握紧，挤压出汁水来。

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他一直不受控地泪流。

眼睛能见的视野愈来愈小，似乎是哭肿了，江驰也不知道，除了眼睛温热且发胀之外，他什么也感受不到。

江驰夜里总在做混乱的梦，每个梦的开始和过程都不同，结局却出奇一致——苏云山的离开，只有苏云山的离开。

江驰在梦里呐喊着不，呐喊着别走，声音太大，刺穿他的耳膜，猛一睁眼，看向对床的苏云山。还好，还在。还在就好。

江驰不敢再睡去，上次睡醒后苏云山的离开至今仍烙印在他记忆里，时不时浮现，把他的情绪，他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而且现在的他明白自己喜欢苏云山，爱苏云山，更不可能放手任苏云山离去。

是不是此刻才是他的童年期，所以他才会有童年期的哭泣，才会有童年期没发育好的情绪。不然都说人25岁时前额叶发育完全，能较好控制情绪，为什么他还是做不到控制，还是像个小孩一样无理取闹，只要苏云山能留在他身边就好，别的怎么样都不重要。

他只要苏云山留在他身边。

只要。

苏云山。

醒来后江驰翻身看苏云山，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生怕苏云山会在他眨眼的间隙消失不见。

黑漆漆的房间里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江驰不知道他看苏云山看了有多久，或许一个小时，又或许两个小时，甚至更长，长到五六小时起。直到苏云山睁眼，他才终于有动作。

江驰太久维持同一个姿势，起身的一时间差点因无法适应摔倒。他用手扶住床沿，下了床，凑到苏云山跟前，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敢说，怕吵到苏云山。

最后还是苏云山先开的口。

苏云山撑起身子，捂着头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说完就要下床。

江驰可不敢看这动作，一看就想起那个空寂的下午，苏云山离去的下午，往前去，挡住苏云山的路。

“你去哪？你别走，”手将将要伸出来去抓苏云山的手腕，还是在半路收回，“对不起，我情绪有些激动了。”

苏云山似是被他吓了一跳，定定坐着，听见江驰继续往下说：“那个，你之前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都给我说好不好，总之就是不要躲着我。”

苏云山下意识想反驳，做得不好？你？不，你可做得太好了，好到让我背叛自己，一发不可收拾爱上你。我他妈爱上你了啊，我怎么能爱上你啊……我们是不可能相爱的人，我却爱上了你，这是错误的事情，这是大错特错，我必须在一切不可挽回前尽可能补救。

可是苏云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避开江驰的视线。

江驰倒是反常，竟然如此有耐心，还蹲在他面前，神情专注地注视他，那视线要把他点燃，要把他变得灼热。

不行，不能再被这样看下去了，否则只会越来越失控。

苏云山说：“你别看我了。”

江驰一惊：“那你搬回来跟我住好不好？”

苏云山没懂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逻辑，听江驰继续往下说：“真的，你搬回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保证再不这样看你。”

苏云山没辙。他又想到凌晨的时候在酒吧，江驰挡在他面前，对他说，没关系，没事的，那声音是如此安稳，让人安心，一下子缓和了不少他慌乱的情绪，稳定他惊恐的神经。他看见江驰挡在他面前，一下又一下往死里揍那人，那是他曾在多少年前所幻想过的，救世主的降临。这不是江驰第一次这么做，在此之前，江驰还有一次挡在他面前，挡住露骨的视线，让人滚。

江驰，桩桩件件，全都是江驰。事情的开端是江驰，事情的转折也是江驰，他甚至有些担心，事情的结尾是否还会是江驰。

苏云山的心脏传来一阵揪心的酸疼，每一下都在提醒他对自己的背叛，提醒他配不上江驰，提醒他不该思考和江驰的以后。

苏云山想说不用了，话到嘴边，他又想起那间小旅馆的环境，因为低廉，所以总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昏暗的灯光也总会让他想起刚过去不久的那个凌晨的事。

苏云山说：“那把灯换一下吧。”不如和江驰住，起码江驰能挡在他面前，抵挡一切露骨和恶意，只要他能自控，对，他的自控能力一向很好。

江驰一下瞪大双眼，里面好像有星星，一眨一眨在对他说：“好呀，那我们去买灯泡吧。”

苏云山点头，起来洗漱更衣，江驰就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洗漱，在隔间外等他更衣。

买完灯泡回来，江驰借了木梯换灯泡，苏云山站在下面给他打手电。终于换好下来，不知道是因为住的人太多用电太多，还是什么原因，灯泡其实也没有很亮，只比从前要亮一些。

换完灯泡，江驰又寸步不离跟着苏云山去小旅馆里拿东西。出来前苏云山问剩下的房费能不能退，前台纠结好一番才说，只能退一半，于是苏云山拿着退的几张钞票，和江驰又一次回了地下室的那间小出租屋。

自苏云山说换灯泡后，就真老老实实待在江驰身边。此刻在地铁上，苏云山也坐在江驰身边，在江驰第八百次确定苏云山真的不走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打开手机发消息。

江驰性格开朗，好与人交友，社交软件里联系人加了好几千。他正一个个往下划，试图托人帮他去查，苏云山究竟是因什么而有的这些反常反应。打字时，江驰想到刚刚苏云山还没醒时，隔不久会大喊一声“别过来”“别碰我”“求你了”，身子一抖，密密麻麻起了鸡皮疙瘩。

HighwaytoHell：哥，帮我查下，有什么条件，或者之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那边回了个OK，让他等消息。

江驰收起手机，不敢去看苏云山。太没道德了，他想。苏云山不开口，明摆着就是不愿意让人知道，可他还是打着“保护”的名义，偷偷摸摸调查这些。

回去后苏云山跟江驰约法三章，一，不准总盯着他看；二，不准在他面前更衣；三，除乐队的必要交流外，不要进行过多没必要的交流。

江驰嘴上应着好，心却被揪出血来，这是明晃晃要划清界限的意思，只是这界限未免划得太过清楚，连随处脱个上衣换个上衣的权利都被剥夺。不过无论如何，都要学会知足，已经能和苏云山同住一屋，已经好了太多。

过不久，江驰手机铃响，是他大学不同院的医学生朋友给他发消息，说苏云山情况不太好，或许需要去医院做检查。

江驰手一顿，忙打字问，你说的情况不太好是什么意思，具体是什么，怎么还需要去医院。

对面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