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宵月的伤口彻底地愈合,已经是六月份以后了。
今年六月份的高考假和端午假连在了一起,一共有六天的假期。
老梁作为高三的班主任,忙得不可开交,这六天的高考假对他而言,相当于没放。
而李阿姨则是打算趁着假期,给骆珈好好补课,好让她实现弯道超车。
梁宵月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骆珈的房间里传来争吵声。
“去省城?你想都不要想!你看看你上次期中考试的数学成绩,就考了那么点分,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那次是数学是市里联考,出题会难一点。”
“同样是难,为什么人家就能考高分,你又不比他们笨!”
“我看你就是和阿月成天一起,把心玩野了。她是明摆着不读书了,你是不是也打算和她一样?”
梁宵月故意把关门的动静弄得大了一些。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家里一下子安静了。
房间门被推开,李阿姨和骆珈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梁宵月走到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骆珈隔空用口型和她说了谢谢,又问她假期怎么安排。
“我打算去一趟省城。”
自从陆晓琳搬家之后,梁宵月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打算和她再见一面,问问她近况如何。
骆珈面露犹豫,似乎在纠结该不该和她说。
“怎么了?”
“我可以给你钱,让你帮我带份礼物吗?”
“什么礼物?”
骆珈拿起桌面上的手机,给她看了张图片:“就是这个。”
图片上显示的是一支黑漆镀金的钢笔,笔帽上刻着金色的箭羽花纹。
相比起袖扣领带,衣服鞋子,送人钢笔显然更低调妥帖。
如果赵西陵不亲口承认,以他的家境实力,没有人会怀疑这只钢笔是他人所赠。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只钢笔的价格接近四位数,显然超出了她们日常消费的范畴。
“会不会太贵了?”
也许这只钢笔的价格对赵西陵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骆珈而言,无异于是伤筋动骨。
骆珈摇摇头:“我给你看样东西。”
梁宵月跟着她回到房间,顺手关上门。
骆珈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储物箱,取出一个香槟色的礼物盒。
梁宵月在征得她同意之后,打开了盒子。
里面放着的墨绿色吊带长裙,正是那天骆珈在商场看中的款式。
裙上还附了一张纸质的贺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希望这份礼物,能够让你短暂地做回孩子】
不必过分懂事,也不必提早成熟。
这份礼物无论是在心意上,还是价格上,都太昂贵。
如此一来,骆珈单还回去一颗真心是远远不够的,还得附上足够的金钱筹码。
梁宵月理解她的初衷,但并不赞成:“礼物的事情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如果真的有心,会体谅你的不容易。”
“阿月,求你了。”
骆珈生怕她不答应,许久才憋出了一句话:“我怕他看不起我……我不是那种人……”
剩下的话,骆珈没有说出口。
梁宵月却很清楚。
在她们这个年纪,要是被喜欢的人误会成了爱占小便宜,贪图虚荣的人,恐怕比天塌了还要严重。
“那下次呢?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再有下次了。”
“我不能保证一定买得到……”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骆珈当着她的面,从抽屉里抽出一沓钱,数了十张递给她:“不够你回来再和我说。”
梁宵月点点头。
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好不好?”
梁宵月在初中的时候就领教过流言蜚语的厉害,特别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答应你。”
骆珈听见这句话,悬着半天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你以后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
梁宵月约了陆晓琳在一家私房菜餐厅见面。
这家餐厅是陈清川之前带她来过的,口味比较清淡,食材也新鲜,对还在服药期间,需要忌口的陆晓琳而言,相对友好。
梁宵月发现,她比起上次见面,脸色略微红润了一些,人看起来也开心了许多。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话题主要围绕着生活而展开。
梁宵月把她和阮小雪的事情告诉了晓琳姐姐。
“我其实不是很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要这样疏远我。”
陆晓琳斟酌了片刻,才开口:“有没有可能,你的帮助对她而言,是一种道德负担?”
她怕梁宵月误会,又连忙解释:“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人与人之间生来就是不公平的,嫉妒也是人之常情。但作为朋友,尤其是帮过忙的朋友,这种嫉妒又无法宣之于口。
久而久之,你的存在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糟糕。”
“如果我们好好沟通,会不会……”
“阿月,很多问题不是靠沟通就能解决的。”
“难道我什么都不做吗?”
“顺其自然吧,如果缘分未尽,以后还会再度相逢,不急于一时。”
一场谈话下来,梁宵月豁然开朗。
饭后陆晓琳还得搭地铁回公司上班。
临走之前,梁宵月送了她一罐自己烘烤的动物曲奇饼干。
罐子是铁制的,圆形的盖子上刻着洋娃娃与小熊跳舞的彩绘浮雕,看起来治愈可爱。
作为回报,陆晓琳要她把家里那只缺了一只眼睛,肚子露出棉花的泰迪熊寄过来,她可以免费帮忙修补。
陆晓琳离开之后,梁宵月按照导航定位,去了附近一家大型的商场。
商场很大,像个迷宫一样。她在商场里兜了一大圈,才找到了那家卖钢笔的旗舰店。
准备结账的时候,店员多问了句:“妹妹,你这钢笔是自己用,还是打算送人?”
“送人的。”
“我们店里可以免费在钢笔上电镀刻字,需要吗?”
“稍等一下。”
梁宵月给骆珈打了个电话,把刻字的事情告诉了她。
挂掉电话后,她对店员说:“麻烦帮我刻几个英文字母,是人名的拼音缩写。”
店员取来了纸笔放在玻璃柜上:“您在纸上写一下。”
梁宵月拔开笔帽,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赵西陵的名字,顺便把拼音的缩写也标注在名字之后。
她搁下笔,一抬眼,就对上了陈清川的目光。
这人怎么神出鬼没,在哪都能碰见?
在隔空交换了个眼神之后,梁宵月确认,想装作看不见他,几乎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决定主动打招呼:“你也来买钢笔?”
“嗯。”陈清川应了一声,立马有店员过来,朝他比了比手:“我们这边有很多款,您可以看看,挑选一下。”
“谢谢。”他对于突如其来的热情,一向招架不住。
店员感受到他语气里的不情愿,识趣地离开:“那行,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陈清川的关注点显然不在钢笔上。
“这钢笔是你自己用?”
梁宵月想说不是,但想起骆珈的嘱托,还是点了点头:“对,是我自己用。”
“那这里为什么要刻上别人的名字?”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梁宵月不接招:“这和你应该没有关系吧?”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她不想和他闹得太僵,试图解释的时候,陈清川先她一步开口:“抱歉,冒昧了。”
“我还有事,先不打扰了,你慢慢看。”
这个借口一点都不高明。
但他心乱如麻,实在没有精力去掩饰情绪。
陈清川回到咖啡厅的时候,夏柠主动放下杯子,迎了上来:“怎么去了那么久?”
“碰到朋友了,去打了个招呼。”
“是高启他们吗?”
“不是。”
夏柠很迫切地想问,他这个朋友是男还是女,但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有勇气,只好换了个话题:“我和家里商量定了,打算报考南京大学,以后学法律。”
夏叔叔是司机,方姨则是连锁超市的收银员,两人都是小学文凭,对所谓的志愿报考一窍不通,与其说是商量,毋宁说是夏柠单方面通知家里。
陈清川单手抄兜,回头看了她一眼:“既然是真心想学法律,不如报政法大学,更来得划算。”
这个“真心”令夏柠感到窘迫,仿佛她的小心思在他面前,早已一览无余。
她脸红了红,半天没说话。
但陈清川多少还是给她留了点余地,没把话说绝:“反正距离高考还有两年左右,你可以慢慢考虑。”
夏柠被他这么一说,心里仍然毫无动摇。
相较于北京上海,南京这座城市显然不在她的首选范围内,只是为了能够和他报同一所大学才这么说。
梁宵月买完钢笔,路过咖啡店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咖啡店澄净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两道身影,其中一道是陈清川的,另外一道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
女孩的皮肤白里透红,身段与她相仿,圆眼睛长睫毛,樱桃小嘴粉润可爱,扁起来的时候像在撒娇。
好漂亮的女孩。
梁宵月心下嘀咕了一句,抬腿就要离开,却被陈清川的话打断了:“宵月。”
她只好停下脚步:“怎么了?”
“方便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
就在梁宵月打算拒绝的时候,看见他正用口型对她说:帮个忙。
梁宵月一时拿不定主意,有些犹豫,没有急着表态。
站在一旁的夏柠打量了她一眼,话却是对着陈清川说的:“这是你同学?”
“朋友。”
他纠正了一下措辞。
夏柠觉得诧异,陈清川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单凭直觉而言,她不喜欢眼前这位女生,但又不得不承认,她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那种漂亮不是内敛秀气的,而是落落大方的,甚至带有一点攻击性。
她勉强忍住心底的不悦,主动向女生发出邀请:“既然碰见了,不如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
梁宵月感受到她的不情愿,漫不经心道:“下次吧,这次不行,我得赶高铁。”
夏柠觉得不可置信:“你不住省城?”
“我家在青岚县。”
夏柠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地名”了。
她对那座小县城并不陌生。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
在夏柠十岁以前,父母去了省城打拼,把她丢给留在青岚县的奶奶照顾。
奶奶家住在县里的老城区,房子是上世纪**十年代留下来的。因为朝向不好,窗外的光线照不进来,屋内长年累月都弥漫着一股粉尘和樟脑丸的味道。
楼与楼之间的隔音也差,冲马桶的哗哗声,夫妻之间吵架拌嘴,摔锅碗瓢盆的动静,还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从未间断过,此起彼伏,贯穿了她大部分的童年时光。
每次奶奶出门找牌友打麻将,她就一个人趴在防盗网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发誓终有一天,会离开这座老房子,去更大的城市。
后来爸爸当了陈家的司机,薪水待遇有所提升,甚至连五险一金也有了,就考虑把她从老家接过来省城读书。
在省城念书的期间,她洗掉了一身的粉尘和樟脑丸味,却洗不掉嘴里的口音。
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过了七八年,夏柠摆脱了口音,也用优异的成绩洗去那身穷酸味。
没有见过她爸妈的同学,谁也不会怀疑,夏柠就是地道的省城人,和其他有爸妈托举的省城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青岚县”那个地名,她的来时路,除了爸妈,不会有人再和她提起。
如今却从一个陌生女孩的嘴里听见,竟让她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夏柠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家庭,才养得出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我就是来自小县城”的孩子。
正如她始终无法理解陈清川,放着好省城的教育资源不要,偏偏要跑回县里念高中。
更让她困惑的是,既然陈家是靠做物流生意起家,那他作为陈家唯一的儿子,难道不应该去学物流专业,方便打理家族企业吗?
为什么要学天文学?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陈清川就开口了:“既然大家都不方便,那就下次再约吧。”
这个“大家”很显然也把她包括在内。
夏柠不甘心,继续征求他的意见:“她没空,你也不方便吗?”
陈清川嘴角微微上扬,用颇为遗憾的口吻道:“太晚会赶不上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