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老梁新婚的日子,他自称年纪大了,一切从简,在县城的美心酒楼里摆了四五张酒席,把周围的亲朋好友请了一顿,就算交代了。
梁宵月作为他的嫡长女,理应出席酒席。
可她推辞了,理由是数学的期中检测卷没写完,周一上课,老师要查。
老梁对她的数学水平十分了解,捞起她书桌上的卷子,翻了翻,又给她叠好放回桌面,语气轻飘飘的:“别在那瞎琢磨了,这张卷子是全省的联考卷,按照你的水平顶多蒙完选择。”
言外之意,不如给他撑门面。
梁宵月瞪了他一眼,双手抱胸,笑了笑:“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老梁是高三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看学生一看一个准,他拎起那张试卷,在她面前晃了晃:“这张卷,要是你能写到90分,你随便提要求,能力范围内的,我都满足。”
梁宵月哦了一声,反问道:“那如果我说,我不想让李阿姨进门呢?”
老梁正在兴头上,一不留神把自己坑了,等他反应过来,连忙摆手:“除了这个其他都好说……”说完又低下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确认发型不乱,才慌慌张张地出了门,走到一半,又转身回来,补充了一句:“花钱太多的也不行。”
梁宵月哼笑了一声,没搭理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蒋一帆的电话:“哥们,帮个忙呗?”
蒋一帆是体育特长生,平日里练跑步的,长年累月训练下来,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胳膊和小腹上也有肌肉,只是长得差点火候,但也不缺女生喜欢。
梁宵月原来初中的时候打算走体育特长生的路线,集训的过程中,认识了蒋一帆,后面腿的韧带受伤严重,被迫中途放弃,又转回了文化生。
蒋一帆自从认识她起,就喜欢和她称兄道弟,一听她需要帮忙,拍着胸脯让她尽管讲。
“上周发的数学卷子,我不会。”
蒋一帆以为她要完成作业,没当回事:“这有什么难的? 我写完借你。”
就他那正确率,梁宵月很不屑:“算了,我自己做。”
她说完就要挂电话。
蒋一帆吓得不轻,喊了几句喂,确认她没挂才说:“要不我帮你问问我同桌?”
梁宵月揉了揉眉心:“你同桌是谁?”
“陈清川。”
“行,下周一给你带奶茶。”
“要多加红豆。”蒋一帆一点都不客气。
“不怕上火?”
“玲珑骨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那是骰子不是骨子。”
“你不觉得这句诗很有感觉吗?”他连忙找补。
“我没文化。”梁宵月说完这句,再不给他寒暄的机会:“还有事,先挂了,拜拜。”
婚宴上剩的菜挺多的,老梁送走宾客后,偷偷和酒楼那边要了好几个塑料盒子,打算把自己那桌都打包走。
迎上店员好奇的目光,他自言自语地解释道:“哎哟,闺女念了高中,每天辛苦得跟什么似的,这都是真材实料,倒掉怪浪费的,我拿回家给她补补身体。”
他边说边上手拿盘子,新娘子不言语,只是默默替他打开塑料盒。
梁宵月下楼去美宜佳买了两瓶酸奶,回到家后发现,饭桌上多了一些塑料盒子的打包菜。
与塑料盒子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对陌生的母女。
李阿姨上来要拉她的手:“月月,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记不记得?”
梁宵月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手:“记得的。”
李阿姨倒也不怕尴尬,指了指身侧的女孩:“这是骆珈,我闺女,和你同龄,也在一中。”
梁宵月扫了一眼骆珈,她留着齐肩短发,带着黑边的圆框眼镜,样貌挺清秀的,一看就是标准的乖乖女。
“珈珈的成绩很好,重本是没问题的。”老梁睨了梁宵月一眼:“哪像你,成天就知道鬼混。”
每次谈及此处,老梁总是痛心疾首:“你看看你,学习和相貌都随你妈。都怪我年轻不懂事,光顾着找漂亮的,早知道应该找个会读书的。”
结果她的漂亮母亲嫌老梁没本事,赚钱不多,两人大吵了几次之后,她就离婚,嫁到外地去了,音讯全无,连孩子也不要了。
梁宵月对她母亲倒是没什么感情,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够接纳李阿姨和骆珈。
倒是骆珈,看起来很腼腆的一个姑娘,没想到还挺自来熟的,上前两步,笑吟吟地和她打招呼:“宵月? 你名字挺好听的。”
梁宵月说了声谢谢,就再无下文。
骆珈觉察到她的排斥,也不再主动,转头去和母亲交谈。
梁宵月所在的班是二班,而蒋一帆则是在一班,就在两隔壁。
趁着卷子收上去之前,蒋一帆跑来找她。
他敲了敲窗户。
梁宵月的座位靠窗,一下课,她就用胳膊枕着头,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听到动静,她揉揉眼睛,坐起身来,把窗户拉开。
蒋一帆的脑袋从窗户探进来:“阿月。”
梁宵月弯下腰,把放在桌脚旁的奶茶拎起来,递给他:“拿去。”
蒋一帆没接,局促地搓了搓手:“那个……就是……我同桌……他……”
梁宵月用手撑着窗户,面色愈发不耐烦,但还是没打断,看他吞吐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同桌很轴,他不肯借试卷,问你哪道题不会?他说把步骤写在草稿纸上给你。”
蒋一帆知道梁宵月的数学水平,没敢当着陈清川的面说都不会,给她找了个台阶下:“我去问问她。”
梁宵月说知道了,把奶茶往他手里一塞:“我自己去找他。”
蒋一帆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
但他也没把奶茶还给她,乐呵呵地把吸管戳进杯里,吸溜了一大口,逢人就说,这是他“闺蜜”送的。
梁宵月对陈清川的姓名并不陌生,他是高一下学期转学过来的。
在此之前,年级排名榜上的第一名是林佳盈。
自从他来了之后,就常居榜首,并且硬生生和第一名拉开三十分的差距。
梁宵月在饭桌上听老梁提起过陈清川。
老梁对他特别有印象:“那小孩挺争气的,听说他原来在省城念书,高一上学期才转过来这边,考试好几次拿了全市第一,搞不好还真能去清北复交。”
梁宵月对这些没兴趣,谁的成绩好,谁家父母开奔驰来接小孩放学,对她而言都是耳旁风,吹吹就过了。
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对素未谋面的陈清川有些好奇的。
只因为她同桌阮小雪和她讲过,陈清川长得很好看。
梁宵月不以为然,认为是学霸滤镜,只要成绩好的,长得不丑,皮肤白点,就算是好看了。
蒋一帆陪她走到中途,被老师叫去图书馆搬资料了,只能恋恋不舍地告诉她:“第四组最后一张桌,他坐那边。”
梁宵月点点头,走到一班的教室门口,放眼望去,教室里趴倒一大片。
第四组,最后一张桌,座位空荡荡的,人影也没一个。
梁宵月无奈,拿着卷子,在教室环视一圈,还别说平时认识的同学,要么在睡觉,要么去上厕所了,一个都不在。
她又不甘心,只能站在门口张望,张望了半天还是没下文。
她目光一瞟,讲台上站着个男生,正在整理试卷。
他个子挺高的,目测有一米八左右,身形挺拔而匀称。
青岚一中的夏季校服是白色的短袖衬衫,一到夏天,不少男生的衬衫会被汗染黄。
可他不是。
他的白衬衫很干净,泛着柔和的珍珠白,看起来很清爽。
大概是觉察到她的目光,男生整理试卷的手一顿,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梁宵月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低声问:“同学,你们班陈清川坐哪?”
“你找他什么事?”他问。
“我找他问数学题目。”梁宵月扬了扬手中的试卷。
“哪题不会?”男生的视线落在她几乎空白的试卷上,停顿了几秒,又淡淡地移开。
梁宵月没好意思说都不会,还是含蓄了一些:“填空和大题不会。”
男生嗯了一声,拿过她的试卷,看她人选择题部分,几乎没有草稿的痕迹,只有一连串的ABCD,觉得好笑:“选择最后三题都会做?”
梁宵月不好意思说是乱蒙的,只能点点头。
男生把试卷重新还给她:“选择都会,大题和填空没理由做不出。”
梁宵月只能举手投降:“我选择都是乱蒙的。”
气氛安静了两秒,好在男生的反应很快,没让她尴尬:“这样,我把试卷基础题的步骤都写在一张草稿纸上,你第五节课下课过来拿。”
梁宵月接过试卷,松了一口气,不忘夸赞他:“你人真好,下次请你喝奶茶。”
临走之前,她还不忘吐槽:“你认识你们班陈清川吗?”
男生说认识,梁宵月幽幽地问了一句:“他是不是有点轴?”
男生沉默了片刻,点头:“是挺轴的。”他停顿了几秒后,嘴角微微上扬:“还小气。”
梁宵月拍了拍他肩膀,露出英雄所见略同的表情:“先走一步,晚点再找你拿草稿纸。”
她走到一半,又从走廊折返回来:“同学,我忘了问你名字了。”
男生正在发试卷,闻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吐出三个字:“陈清川。”
梁宵月险些当场去世。
因为这场过节,梁宵月第五节下课,也不敢找他拿草稿纸,只好拜托蒋一帆。
蒋一帆义不容辞,信心满满:“你在教室等着。”
他刚回到座位,就瞥见了那张写满计算步骤的草稿纸,工工整整地写满了一页纸。
陈清川的字迹洒脱,笔力遒劲,辨识度很高。
而当事人正在做物理题,仿佛对此无知无觉
蒋一帆竖起两根手指,沿着桌面走过去,就在指尖触碰到草稿纸的那一刹那,陈清川抬头,看向他眼神冷飕飕的。
蒋一帆心虚地笑了笑:“我来替她拿草稿纸。”
陈清川听了,从书页里抽出草稿纸,压在正在做的练习册底下:“让她自己过来拿。”
蒋一帆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说,跑回去找了梁宵月,把陈清川的话传达给她。
蒋一帆还特地问她:“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梁宵月像做错事的小孩,向他求证:“他生气了?”
蒋一帆摇摇头:“那倒没有。”
她心很大,又觉得没什么了:“那就行。”
这句话,把蒋一帆那句“可他看起来也不像是很高兴的样子”堵在了喉咙里。
第五节课下课是中午放学时间,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梁宵月看见他坐在窗前,窗外是大片大片浓密的绿荫。
“你好呀。”她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陈清川回头看向她:“来拿解题思路?”
梁宵月笑得很温柔:“是呀。”
他指了指蒋一帆的座位:“坐。”
她不知道陈清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想说不必,觉察到周围的低气压,还是把椅子拖了出来,乖乖坐下。
陈清川拿起草稿纸往她跟前一推:“看不看得懂?”
梁宵月接过来看了看,他的字迹很工整,草稿纸被他写得满满当当。
但她只是想要答案,对解题过程没兴趣,敷衍地说:“当然看得懂,你写得那么认真,字又好看。”
陈清川听了,面无表情地问:“是吗?”
梁宵月连连点头。
“既然看懂了,自己回去慢慢写。”他把草稿纸从她跟前抽走。
梁宵月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抬手按住纸张:“我想……留着答案参考……”
陈清川也没松手。
气氛一时间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姑娘的两只手按在草稿纸上,十指张开,就像八爪鱼触角上的吸盘,牢牢地吸附住纸张。
陈清川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大胆的女生。
片刻之后,他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说不过就打算抢?”
大概是他的气场太强大,梁宵月立马老实了,规规矩矩地收回手,表情虔诚:“怎么会。”
她还用一副“我很乖的”眼神看着他。
陈清川看着她那副表情,心底觉得好笑,但面上还是很淡定:“看题,所有步骤,我只讲一遍。”
梁宵月起初还听得认真,结果他讲题讲到一半,她的思绪就开始飘忽不定。
他的声线很漂亮。
清清冷冷的,就和他的气质一样,纤尘不染,像天上月,山间雪。
“我讲到哪了?”陈清川屈指指节,敲了敲桌子。
梁宵月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他会不会想打她? 花费那么多时间给她讲题,结果她压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然而陈清川的脾气很好,许久不见她讲话,又问了句:“哪里听不懂?”
梁宵月连忙澄清:“没有。”
陈清川大致讲了几题,见她求学的兴致不高,觉得没有勉强的必要,索性把写满解题步骤的那两页草稿纸,用回形针别好,递给她。
梁宵月看他做事细致,忍不住夸了句:“你好细致啊。”
陈清川跟没听到似的:“再有下次,我不会写答案给你。”
梁宵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接过草稿纸,压在手肘下,托着腮看向他:“你对所有来找你要答案的人都这样?还是只是针对……”
那个“我”字还未脱口而出,陈清川就淡淡地打断她:“这是我做人做事的态度,一向如此。”
他说完,单手拎起书包,拉开椅子起身:“先走了。”
梁宵月点点头,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教室。
头顶的电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把窗边的帘子吹得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