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震 第3章 第 3 章

无影灯照得齐然后颈发烫，从切开到缝合，近三个小时没离开手术台。汗水沿着护目镜的边缘往下滑。缝完最后一针，他直起腰，肩胛骨之间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

“送观察室监控，有异常随时叫我。”他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丢进废物桶里。

走出手术室，墙角的应急灯泛着昏黄的光晕。门口有人在分发晚饭，齐然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转身拐进诊室，推开里间的门。他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在行军床上躺下。弹簧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疲惫像一层厚重的潮水，迅速漫过了他所有的知觉。

……

“你走慢一点。”

王可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语调，“走那么快干嘛，又不是赶着去上课。”

阳光很亮，但不毒，透过路边梧桐的叶子洒下来，在人行道上印出一片晃动的光斑。王可辛走在左侧，单手插在校服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瓶冰镇饮料，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滴一滴在地上。

齐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两个并肩走在一起，手臂时不时贴到一起又分开。

他是被王可辛硬拉出来的——理由是“买参考书”。但到了书店门口，王可辛连门都没进，直接靠在墙上说“你去挑，我在这儿等你”。齐然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独自走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两本练习册。出来的时候，王可辛已经把饮料买好了，把其中一瓶贴到齐然脸上，冰得他猛地往后一缩。

“你是不是有病。”

“帮你清醒一下，省得你看书看傻了。”

齐然接过饮料，瓶壁上的凉意渗进掌心，他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唱片店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橱窗里摆着一张爵士乐的黑胶封面，底色是深蓝的，上面有一束昏黄的光打在萨克斯手的剪影上。

“进去看看？”

“……不用了。”

“那就看一眼。”王可辛已经推开了门。门檐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唱片店里很安静，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张和塑料封套混合的气味。店不大，黑胶和CD混着摆放，几台试听机搁在角落。齐然走到爵士区的货架前，微微弯下腰，目光缓慢地从一排排封面上滑过去。

王可辛靠在货架的另一端，安静地看着齐然。看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张黑胶唱片，翻到背面看曲目列表，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插回原位。

“不买吗？”

“太贵了。”

王可辛没说什么，也到处看了看。等齐然主动说“走吧”，才跟着他一起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后排的双人座上，齐然从口袋里掏出iPod，把其中一只耳机递给王可辛，萨克斯的旋律响在耳朵里。车窗开着一道缝，傍晚的风灌进来，把齐然额前的碎发吹起又放下。车子经过不平的路段晃动了一下，王可辛的肩膀在晃动中靠了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温。

齐然安静地闭上眼，感觉到那块隔着两层薄薄衣料的温度，透过肩膀，一点一点渗进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报站声模糊而遥远……

齐然睁开眼，头顶是那条细长的裂缝。他眨了几下眼，确认自己是在灾区。他从床上慢慢坐起来，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然后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七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小时前。

他看了眼窗外，把台灯打开。消息是时贺连发来的：“十七今天一直睡，可能是在梦里抓了一整天小鸟。”灾区信号不好，图片很久才读取出来——一只黑猫蜷在沙发上，白色肚皮朝上，睡得四仰八叉，尾巴从边缘垂下来。

齐然眉心不自觉松了，嘴角也牵起笑来。他回复一句话过去，对面立马打来了电话。时贺连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齐然？”

“学长。”齐然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十七今天怎么这么能睡。”

“可能年纪大了，猫都这样。”时贺连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合上笔记本的声响，“我刚到家，打开门就看到它睡成那个姿势，觉得你应该想看一眼。”

“嗯，看完心情都好了。”

“今天和客户吃饭，他看到我无名指上的戒指，问我是结婚了吗？”时贺连在那边顿了一下，“我说还没有，但是心有所属了，所以提前把自己拴住。”

齐然头靠在墙上，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学长......”

“没关系。”时贺连的声音沉了一下，马上又温柔起来，“今天累了吗？”

“有一点，刚刚睡了一觉，缓过来些。”齐然拧开桌上的水杯喝了几口。放下杯子时，注意到手术服上有一道淡淡的血迹，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挂断电话后，他找出干净衣服，端着脸盆出去打了半盆冷水，仔细擦了身体。昏沉都散了，换好衣服以后他走出医疗点。夜风扑在脸上，空气有丝凉，混着尘土的味道。走出去没几步，风把远处细碎的声音带了过来，是小孩子的笑声。

他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不远处多了一个新搭建起来的帐篷，亮着明黄的灯。他散步过去，脑子里有些混沌，正好可以吹吹风消弭一下。快走近时，他顿住脚步——

王可辛坐在帐篷前，周围四五个孩子缠着他。他手里拿着一只风车，骨架是铁丝拧的，扇叶是易拉罐铝片剪开的。膝盖上搁着一把钳子和几段铁丝，旁边还放着好几个做好的。张满江在一旁守着他，脸上说不好是什么表情，既温情又无奈。

一个小女孩蹲在王可辛面前，用手比划着什么，嘴里说了一长串话。王可辛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知道从哪学的当地话，发音歪得离谱。旁边一个兵听了“噗”地捂住嘴。王可辛面不改色，继续低头拧手里的铁丝。

小女孩又指了指他手里的风车。王可辛停下动作，看着她，口型刻意放慢：“风——车——”。小女孩跟着学了一遍：“风——车——”“对，就是这个。”他笑起来，眼睛是亮的，特别灿烂。

另一个小孩扯了扯他袖子，问了一句什么。王可辛听懂一半，猜了一半：“这个还没做好，等一下，我把它拧完。”

不远处又传来一阵笑声。王可辛连头也不抬：“什么事这么好笑？”

齐然站在暗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王可辛坐在那张矮凳上，受伤那条腿绷直，用蹩脚的当地话和小孩子交流。下属笑他，他也不摆架子，耐心地教孩子们怎么握铁丝不会扎手。

一阵风吹过来，齐然觉得有些凉，该回去了，但他没动。

“谢——谢——”“你——好——”参差不齐的童声在夜色里响起，像一首跑调的大合唱。有一个小孩发音特别准，王可辛伸出大拇指，认真夸了一句。那孩子凑过去亲了他的脸颊一口，王可辛愣了愣，像是有些害羞了。

齐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风又从废墟那边吹过来，把活动中心的暖黄色灯光吹得微微晃动。风车在灯光下转起来，铝片闪出细碎的光。

“哇——”孩子们一个个兴奋地抱住王可辛的胳膊，他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齐然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王可辛自己稳住了。

齐然和一个巡逻兵对上视线，没再继续停留，转身往回走。夜色里的路看不太清，身后的光和笑声还亮着，像一个细小的缺口，透出不属于这片废墟的温度。

回到房间，他在行军床沿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躺下。桌上那盏有裂纹的台灯亮着，他把光调暗了些，翻出那本许久没读完的推理小说，翻到折角那一页。但没有读下去。

他握着那本书，低头一看——书页上分明是王可辛的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