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鱼我啊上岸了 第17章 鱼

午后，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昨日的雷雨像不曾来过，佩里从植物园回到庭院，海晞捧着一大碗水溜达过去。

“佩里，你热不热。”海晞敲了敲他的龟壳。

佩里被安置在庭院的草坪，头顶树冠茂密的大树，树荫如伞。园丁开了自动喷淋，一阵阵清凉水珠泼过来，他身边放着没吃完的食物，比度假还惬意。佩里动作缓慢瞥了眼海晞那聊胜于无的半碗水，“还好。”

这比空调房舒服多了！海晞靠着龟壳坐下，感受清凉水雾，舒服得眯起眼。

“那个人类是这里最大的吧。”佩里望了眼屋内，“其他人都听他指挥。”

海晞想了想，道：“他们说顾灼是老板。”

“他对你挺好的吧。”

海晞抿了下唇，“顾灼是很好的人类。”

“你舍不得回海里了？”

“怎么会！”海晞瞬间拔高音量，旋即飞快回头看向房子，压低声音：“我的腿拆线了，应该可以变回人鱼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风轻轻吹过，被水打湿的肌肤泛起细微凉意。海晞抱住胳膊蜷成一团，眼睫微垂，挂着水珠，“这几天吧。”

“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涉及准确归期，海晞又沉默了。佩里也不催他，一人一龟窝在一起静静享受夏日的清凉。

“佩里，你在岸上生活过，会不会偶尔想念陆地？”

“不会。”

“这样啊......”

只是短短两周，在海底世界甚至都没有意义的时间度量，于此刻而言显得如此漫长。被海浪拍上岸，尾巴受伤，长出双腿。很凶的顾灼把他从泳池捞出来，一起去挂愿、吃布丁、看电影......

短短两周精彩纷呈，喷洒头的水珠如春雨般落在海晞心上。他觉得回到大海后，得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把灵魂从这两周抽离。

佩里说：“我不想念陆地，但是我会偶尔会想念上面的人。”

“是谁？”海晞轻声问。

“把我从渔网救下来的人，他是个科学家。”

“他对你好吗？是个怎么样的人。”

“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了。”佩里望着东南方向的大海，静了静，“但我偶尔会想起他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模拟发表汇报的身影，我一点都看不懂他画的那些图画和程式，但他每次讲完都会问我讲得怎么样，很高兴地说这次一定可以。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说的时候我也觉得他一定可以，每次都会跟他抱着同样的期待。”

“那你为什么离开他呢？”

“他在原来的单位得罪了人，被排挤才会调到那个几乎荒废的海边研究所，在那里呆了几年做出成绩后，他就高升了。走之前他说他没办法带我一起走，让我回到大海。”佩里停顿须臾，“人类是很复杂的动物，有时候他会让你觉得你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存在。可一旦涉及自身利益或未来选择，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任何曾经重要的人或物，何况是一只海龟。”

“海晞，陆地很精彩，但也有很多心碎。”

“如果重新来，你会为了避免心碎从而连同那些美好也放弃吗？”

知识渊博的佩里说：“我不知道。”

海晞情不自禁地想，如果顾灼发现他是人鱼，会不会把他卖掉或者害怕地叫人来把他抓走。应该不会吧，顾灼那么有钱，即使不知道他是人鱼也让他住在这里，还给他饭吃，给他买衣服。

可只是因为项链才让他在这里呆着吗？海晞把脑袋靠在龟壳上，声音很轻地问：“想念是怎么样的感觉？”

佩里：“像水母在眼前，但是吃不到。”

海晞：“这样啊......”

佩里：“所以要好好告别。”

海晞：“嗯......”

出神之际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海晞。”顾灼快步走过来，“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陪乌龟啊。”他磕磕绊绊地找了个糟糕的借口。不过也不能算借口，他确实是在陪乌龟。

“没看到在洒水吗？”顾灼拧了拧眉，神色不虞。海晞被他拉出喷洒范围，阳光一照，脸上的水珠闪着光。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纤长的眼睫，“可是很凉快呀。”

“你感冒还没好。”顾灼动作不算温柔地把他拽回去，用大毛巾把他裹住，“今天的药还没吃。”

海晞不想吃药，但想到自己都快要离开了，还是不惹顾灼生气了。乖乖张开嘴，把药片吞了，咕噜咕噜喝了半瓶水才咽下去。

“顾灼，你下午要做什么呀。”

每年的伶佴岛之行对顾灼来说只是换个地方休息，他不会特意去做纪念父母的事情，也不会在旅游季节凑热闹参加岛上的活动。沿着海边散步或慢跑，在家看看书或者清理三楼的房间，再不然就去游泳，或者去俱乐部。

以往几年他在俱乐部呆的时间比较多，帆船是他最爱的运动之一，今年却只玩了一次。俱乐部老板给他发过几次消息什么时候来，裴烨也约了他几次一起出海，他都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回绝。想想也好久没去了，于是回答：“去帆船俱乐部。”

海晞“啊”了一声，“可你平时下午不是都不出去吗？”

是啊，平时都不出去，有违自己以往的安排。顾灼瞥他一眼，说：“你去不去？”

“我......”海晞想跟着顾灼去，但是担心碰到海水会突然变回人鱼。他面露难色，思考好一会儿，“我可不可以不划船，只在岸上看你。”

“可以。”

·

一辆酷炫的敞篷跑车停在帆船俱乐部门口，引来一群人的注目。副驾驶门推开，下来一个纤细白皙的男孩，墨镜遮住半张脸，粉色嘴唇撇着，不太高兴的模样。

“你自己说要坐这辆车的，不许瘪嘴。”顾灼把钥匙扔给迎上来的俱乐部员工。

走进屋内海晞才摘下墨镜还给他，“你怎么不告诉我会这么晒！”

“我以为你喜欢晒太阳呢，刚刚还跟乌龟在草地打滚。”

“庭院有树！”海晞很不高兴，他实在不应该被这种华而不实的汽车外观吸引，在顾灼选择出行车辆时干预，一路顶着大太阳过来。海晞被晒懵了，找到一个沙发窝着不想动。顾灼给他点了杯果汁，在他对面坐下。

“要不要回家，叫司机来接你。”

海晞抱着果汁喝，摇头。

帆船俱乐部老板是个长着络腮胡子，古铜色皮肤的中年男子。听员工汇报顾灼来了，立刻从船场过来，“顾灼，你总算来了，你的船今天要不要下水。”

“今天玩帆板。”

老板：“这么巧裴烨今天也过来玩帆板，刚下水十分钟。”

“嗯。”顾灼跟老板交代几句，起身去换衣服。

今天天气不错，微风和缓，浪花轻摇。无人机实时追踪，顾灼一身黑色连体湿衣，带着白色的板和海蓝色的帆下了水。海晞的目光跟随他的踪影，老板在一旁给他解说。

顾灼四肢修长有力，操控风帆得心应手，海浪如同听他的话，稳当地托着他。海晞想，就算回到海里，偶尔也能通过浪花触碰到顾灼吧。搭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跳动。好可惜啊，要离开了，但是没有学会浪花，只会一首小星星。不过他已经记住浪花的旋律，如果在海底吟唱，不知道顾灼滑帆船的时候能不能听见。

“荧光绿的风帆是裴烨，顾灼追上他了。”老板语气颇为自豪。

顾灼双手把着风帆，腰腹挺动，动一下划出数米。帆板是一项需要调动全身的运动，饱满肌肉突起几乎要从湿衣爆出。海晞嘴巴不自觉张圆。

裴烨原先玩得并不认真，可能被顾灼激起好胜心，奋发向前。迎着风，一前一后胶着在一块。

老板问他：“你觉得谁会赢？”

“顾灼。”海晞不假思索回答道。顾灼是非常厉害的人类，他一定可以驯服浪花，赢得胜利。

老板笑笑，“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嗯！”

不稍片刻，顾灼率先绕过浮标返航，速度丝毫不减，对手不是裴烨而是风。不费吹灰之力抵达终点，他甚至没有回头，勾了下嘴角。脸庞被晒得泛红，汗珠密布，如同给打湿的雕塑上了颜色。

顾灼搭着船回到岸边，海晞小跑去给他递毛巾，问：“是不是很晒？”他说着举起手遮阳。

“谢谢。”顾灼接过擦了擦，“还好。”他举起帆板，在烈日下给海晞撑起方寸阴凉。

海晞惊讶抬头，嘴角咧出笑，“我给你点了果汁噢！”

刚运动过的身体释放多巴胺，顾灼逗他：“你有没有偷喝？”

“没有！”

“点的什么果汁？”

“芒果汁。”

“跟桃子汁比哪个更好喝？”

“当然是桃子汁啦！”

顾灼用湿漉漉的手指掐了一下他的脸颊，“没偷喝怎么知道芒果汁不如桃子汁好喝。”

海晞宕机一秒，找补道：“只喝了一小口，我怕太难喝了你不喜欢。”

回到俱乐部，顾灼拿起那杯被喝过一小口的芒果汁一饮而尽，问他：“自己呆着无不无聊？”

“不无聊，老板给我说了很多帆船的规则。”说着他指向墙上的照片，“他还给我看你的照片。”

刹那间，顾灼变了脸色，“他给你看什么照片。”快步走到照片墙，视线从数百张或新或旧的照片掠过，海晞慢了两步，悠悠伸出手指，“这些。”

是顾灼大学参加帆船队的照片，老板是他们当时的教练。熟悉后才知道教练是伶佴岛人，家里在岛上经营一家渔具店。更出乎意料的是顾灼的父亲以前经常光顾他家的渔具店，甚至跟他们一家有合影。

不过没有挂在这里，顾灼松了一口气。

忽然，海晞指着某张照片中与顾灼一起举起金牌的男生，问：“这个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