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平稳驶入夜色,雨丝敲打着车窗玻璃,晕开窗外城市斑斓的霓虹。陆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干净修长,侧头看向副驾闭目养神的喻知衍时,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柔软。这段日子的靠近太过顺利,顺利到他心底偶尔会生出一丝不真切的恍惚,可每一次和喻知衍闲谈工作、分享日常,对方眼底卸下防备的温和,都在不断打消他所有顾虑。他笃定过往所有隔阂都源自父辈的操纵,只要自己足够用心,早晚能彻底抹平两代人积攒的恩怨,给身边人一份安稳无虞的未来。
喻知衍靠在座椅里,温热的姜茶捧在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被篡改拼接的记忆安稳地盘踞在神经皮层,他记得陆妄被迫离家、六年四处奔波寻找自己的所有细节,下意识为从前决绝切断所有联系的自己生出几分愧疚,连心底偶尔一闪而过的陌生心悸,都被他归结为连日熬夜筹备竞标产生的疲惫。车子缓缓驶入喻知衍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熄火的瞬间,一阵细微发痒的异物感从喉咙深处浮了上来,他下意识捂住唇,压抑住一阵突如其来的轻咳。
几声压抑的咳嗽过后,喉咙里的痒意暂时消散,他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雨天空气潮湿,呼吸道受了冷风刺激。陆妄注意到他方才的小动作,眉头微蹙:“是不是着凉了?最近降温降雨很频繁,你总熬夜加班,免疫力会下降很多。”
“没事,一点小痒而已。”喻知衍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陆妄,眉眼褪去了商场上所有锋芒,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柔和,“今天多谢你绕路过来接我,早点回去休息,后续科创园竞标我们各凭本事就好。”
“我不会利用这份情谊钻空子,但如果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陆妄解开安全带,想要下车送他到电梯口,被喻知衍轻轻抬手拦下。
“不用这么麻烦,公寓安保做得很完善。”喻知衍浅浅弯了弯唇角,推门走入电梯间,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陆妄凝望的目光。
回到空旷冷寂的顶层公寓,他脱下沾着湿气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径直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喉咙里的痒意没有彻底消失,他微微俯身,又是一阵克制不住的咳嗽,指尖下意识抵在唇瓣,等咳嗽平息松开手时,指尖沾了一丝极淡的猩红血丝。
那抹红色浅淡得几乎会被灯光掩盖,喻知衍瞳孔微微一缩,心头掠过一丝慌乱。他凑到洗手台前打开冷白光的镜前灯,低头查看,只是咽喉黏膜没有红肿破损,鼻腔也没有出血迹象,血丝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他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近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上火引发咽喉毛细血管破裂是很常见的事情,他这样说服自己,把那点异样藏进心底,冲洗干净指尖的血迹,吞了一片润喉含片便洗漱休息。
他全然不知道,那缕血丝根本不是熬夜上火导致。陆家老爷子委托药剂师调配的雾化神经药剂,为了保证药物可以长期潜伏在体内、缓慢调控神经记忆屏障,混入了一株经过基因弱化改造的支气管定植菌。这种致病菌毒性被大幅削弱,不会造成高烧、胸痛这类典型急性肺炎症状,只会悄无声息附着在支气管黏膜下层,进行缓慢的局部慢性感染。病菌持续侵蚀细小的毛细血管,一旦呼吸道受冷空气、疲惫、情绪波动刺激引发咳嗽,血管就会破裂,带来痰中带血、间断咳血的症状;常规血常规、胸片检查很难捕捉到这种特异性致病菌,普通消炎止咳药完全起不到作用,病根藏在当初入侵神经系统的药剂残留里,只要记忆屏障没有松动,病菌就会持续缓慢增殖。
陆家老爷子的算计远比陆妄想象的阴狠周全,神经药剂锁住真相记忆是第一层布局,潜藏致病菌是第二层后手。若是日后喻知衍生出离开陆妄、脱离陆家掌控的心思,不断加重的肺部症状会变成牵制他的筹码;就算症状提前显现,因为病灶太过隐蔽,短期内医生也无法确诊根源,只会当做普通呼吸道炎症医治,不会有人联想到那场峰会前夜的药剂入侵。老宅书房内,老爷子看着助理发来的实时健康监测报告,屏幕上标记着喻知衍今夜第一次咳出微量血丝,苍老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很好,病菌定植已经完成,后续不用加大药剂剂量,静待时机铺开股权合作协议就行。”
站在一旁的药剂师微微躬身,低声汇报:“这种改造菌可以后期配专属解毒剂彻底清除,不会留下永久肺损伤,只要董事长愿意拿出解药,肺部感染完全可以根治,不会损伤肺实质组织。若是一直不解药,半年之内感染会持续加重,咳血频率会越来越高。”
“不必着急拿出解药,猎物总要带着一点软肋才好驯服。”老爷子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冷漠,“只要他彻底签下股权委托,交出喻家核心控制权,解药自然会送到他手上。在此之前,一点点咳血的小病,刚好能磨掉他骨子里不肯服输的傲气。”
远在另一边的喻家写字楼,竞标筹备工作还在紧锣密鼓地推进。第二天一早全员例会,团队把最终版竞标标书核对完毕,距离标书投递截止日还有三天,所有风控预案、兜底方案全部筹备完毕。喻知衍坐在主位翻看文件,中途喉咙发痒的感觉再次袭来,他攥紧笔杆强行压下咳嗽,额角因为屏息浮现出一层薄汗,会议桌上的众人埋头核对数据,没有人察觉到他们老板转瞬即逝的异样。
散会后助理抱着一叠合作商资料走进办公室,放下文件时忍不住叮嘱:“喻总,您脸色看着有些苍白,要不要放半天假休息一下?我们可以先负责核对资料。”
“不用,把科创园上下游供应商的资质文件留下就行。”喻知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近偏头痛发作的频次也变高了,只要看到六年前商业泄露案相关字眼、或是下意识回想和陆妄同居的过往,脑神经就会传来针扎般的痛感,久而久之他下意识避开所有相关话题,只当是高压工作催生的神经性头痛。
临近中午,办公室门被敲响,陆妄提着保温餐盒走了进来,里面是清淡润肺的银耳雪梨羹,还有少油少盐的养胃午餐。他避开竞标核心文件摆放的区域,把餐盒放在茶几上:“听说你连日午饭都没有按时吃,雪梨羹可以润喉,缓解嗓子干痒。”
温热的甜香漫开,喻知衍心底的暖意再度升腾,他没有拒绝这份好意,轻声道谢。陆妄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没有打探标书内容,只是和他闲聊行业里新出现的外来资本势力:“最近一批海外资本正在布局本地科创赛道,他们资金充裕,手段激进,不管是陆家还是喻家,后期都会受到冲击,我在想,我们两家可以达成非排他性供应链合作,联手抵御外来资本,各自的竞标项目依旧独立竞争。”
这个提议十分稳妥,联合筑牢行业壁垒,又不会触碰两家公司各自的核心利益,喻知衍稍加思索便点头应允:“可以拟定一份合作框架协议,法务团队审核过后我们再敲定细节。”
两人就合作框架简单交流半个多小时,全程没有涉及任何商业机密,陆妄恪守底线,所有沟通内容全是公开可查的行业资讯,这份坦荡落在喻知衍眼中,更加印证了自己脑海里被重塑的记忆——眼前这个人,从分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半分算计。交谈结束陆妄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回头叮嘱:“如果一直嗓子不舒服,一定要抽空做个详细体检,别硬扛。”
“我会留意的。”喻知衍目送他离开,低头舀起一勺雪梨羹,温润的甜意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支气管里潜藏的痒意。他不会想到,给自己带来肺部隐疾、记忆枷锁的幕后之人,正是陆妄的父亲,而陆妄本人对此一无所知,满心满眼都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与守护,这份真心与恶意交织的局面,注定未来真相揭开时,破碎感会成倍翻涌。
接下来两天,喻知衍的身体状况悄然变差。夜里梦魇越来越频繁,梦境里模糊的手术灯光、加密文件的剪影反复出现,每次即将拼凑出完整画面,剧烈的偏头痛就会瞬间斩断思绪;咳嗽从偶尔发痒变成间断性干咳,有两次深夜咳醒,掌心都会沾上星星点点的血丝,他私下抽时间去私立医院做了全套呼吸道检查,胸片、血常规、支原体筛查全部没有异常,医生诊断为慢性过敏性咽炎,开了抗过敏药和止咳糖浆,嘱咐远离潮湿冷空气、多静养。
普通止咳药只能暂时麻痹气道神经,无法消灭黏膜下层定植的特殊病菌,药效褪去之后,干咳和微量咳血依旧会反复出现。喻知衍遵照医嘱按时服药,尽量减少熬夜,可竞标冲刺阶段根本没办法彻底休息,只能靠着咖啡和止痛药硬撑。陆妄察觉到他精神越来越疲惫,每天都会准时送来润肺餐食,晚上陪着他远程梳理合作协议条款,刻意避开所有和六年前相关的话题,生怕勾起他所谓被家族拆散的伤心过往。
这天傍晚,两家法务团队碰面拟定供应链合作框架,会议室气氛平和,两家律师逐条核对条款细节,就在聊到早期上下游合作历史时,陆家一位资历很深的老法务随口感慨了一句:“说起来当年陆少主刚入家族执行部,第一个任务就是潜伏搜集竞品资料,手段干脆利落,一度让我们内部都很佩服。”
这句话刚落地,喻知衍原本平稳的太阳穴骤然炸开一阵剧痛,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劈开神经屏障,脑海里闪过陆妄初来时恰到好处的狼狈、刻意打探书房密码的画面,碎片化的真相碎片就要挣脱枷锁浮现。剧痛之下他猛地按住额头,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整个人微微发抖。
“喻总您没事吧?”在场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到,陆妄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满心都是担忧,只当是对方老毛病偏头痛发作,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止痛药和温水,“先吃药休息一会儿,剩下的条款我们可以延后再谈。”
痛感持续了短短十几秒,记忆屏障成功拦截了真相碎片,刚才老法务说过的那句话、闪过的画面全部被大脑清空,头痛缓解之后,喻知衍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记不清刚才众人聊了什么,只残留着头皮发麻的不适感。
“抱歉,老毛病偏头痛犯了,我们继续核对条款就好。”他强撑着坐稳,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陆妄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里满是心疼,结束会议之后执意要送他回家,一路上不停叮嘱他务必彻底放下工作休养几天。
喻知衍靠在副驾,闭目养神,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违和感,却抓不住任何源头。他信任陆妄,信任自己脑海里所有被改写的过往,只会把频繁的头痛、莫名的干咳都归为多年打拼积攒下的慢性后遗症,从不会去怀疑自己赖以判断一切的记忆,早已被人亲手篡改。
陆家老宅内,助理把会议上那段小插曲完整汇报给老爷子,老爷子指尖敲击桌面,眼底毫无波澜:“屏障的防御机制很稳定,只要不一次性叠加大量关键线索,记忆就永远不会苏醒。下一步,借着两家供应链合作的名义,推出联合科创项目,诱导他签署附带股权代持条款的补充协议,条款藏在附属细则里,常规法务审核很难留意到陷阱。”
一份精心包装的圈套已经打磨完毕,以联手对抗外来资本、做大两家本土科创版图为光鲜外壳,内里是蚕食喻家股权的锋利獠牙。陆妄对此毫不知情,他全程参与合作协议拟定,反复核对每一条内容,确认不存在任何损害喻知衍公司利益的条款,可老爷子绕开了他,私下联系喻家合作法务,准备在补充附件里嵌入陷阱条款。
深夜,喻知衍结束一天工作,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又一次坠入零碎的噩梦。梦里冰冷的手术器械、一笔带着羞辱意味的巨额转账回执在黑暗里晃动,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猛地惊醒,掌心捂着口鼻,借着床头小夜灯看清,纸巾上沾了一小片鲜红血迹。
肺部的隐匿感染在缓慢加重,咳血的频次越来越高,可所有仪器检查都查不出病因,就像笼罩在他人生之上的记忆迷雾,看得见细碎的裂痕,却找不到破开迷雾的入口。他拿出医生开的止咳药服下,靠在床头望着落地窗外沉沉夜色,心里既有和陆妄靠近滋生出的隐秘心动,又有无处由来的不安,两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撕扯着他的心神。
没过多久手机弹出陆妄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份整理好的外来资本调研资料,末尾一句温柔叮嘱:早点休息,别太累,你的身体比任何项目都重要。
屏幕微光映在喻知衍眼底,他指尖划过屏幕,回复了一句晚安,心底那份不安暂时被暖意抚平。他以为自己正在走出仇恨、奔赴和解,以为眼前的温柔是历尽波折后失而复得的圆满,殊不知这份圆满是搭建在谎言之上的海市蜃楼,支气管里的致病菌在不断增殖,记忆深处被封存的真相静静蛰伏,股权陷阱已经摆在前路,甜蜜温情之下,每一处细节都是埋好的刀子。陆妄真挚无伪的爱意是真的,老爷子步步为营的算计是真的,肺部无法查明根源的咳血是真的,被篡改的过往是假的,所有矛盾的真相交织缠绕,把两人牢牢困在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歇,潮湿的空气滋养着支气管里潜藏的病菌,也滋养着一场注定会破碎的假象。喻知衍按下手机锁屏,闭上双眼准备入眠,完全不知道自己距离踏入股权圈套只剩一步之遥,距离记忆苏醒、真相大白还有漫长却无法规避的前路,这场由药剂、阴谋、真心共同谱写的拉扯,才刚刚行进到中段,往后还有无数病痛折磨、信任摇摆、家族博弈在前方等候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