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秋辞枫花了四十分钟挑衣服。
洛拾亦坐在椅子上当参谋,看着他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拍板定了一套:白衬衫、深灰休闲裤、洛拾亦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我鞋比你码大半号,垫双鞋垫凑合穿,见家长不能穿你那破帆布鞋”。
“头发再弄弄。”洛拾亦指挥道。
秋辞枫对着镜子抓了两把,洛拾亦看不下去了,亲自上手拿发蜡把额前的碎发拢了拢。
“行了,人模狗样的。”洛拾亦退后两步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记住,吃饭的时候别光顾着低头扒饭,该说话说话,别冷场。问你什么答什么,别紧张,你一紧张就爱摸后脑勺,这个动作特别明显。”
秋辞枫本来不紧张的,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更紧张了。
吃饭的地方是夏诗雨定的,叫“云庭”,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做的是私房菜。
秋辞枫搜了一下人均消费,看完之后默默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楼下,没敢上去,在楼底大厅里转了两圈,背了几遍自我介绍的腹稿,什么“夏叔叔好我是秋辞枫学土木的跟诗雨一个项目组”说了五六遍,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六点整,夏诗雨到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放下来,看着比在学校的时候更柔和。
她看见秋辞枫站在大厅里对着墙上的广告牌发呆,走过来拍了他一下。
“你来得挺早。”
“怕迟到。”秋辞枫转过头,洛拾亦借给他的皮鞋有点紧,勒得他脚背生疼,但他站得笔直。
电梯停在顶层,门一开就是餐厅前台。服务员领着他们往里走,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先落在夏诗雨身上,笑了一下,然后转向秋辞枫。
夏建国五十出头,保养得不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深色的夹克,看着挺随和。
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自然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花时间。
“爸,这就是秋辞枫。”夏诗雨拉开椅子坐下。
秋辞枫规规矩矩地点头:“夏叔叔好。”
“坐吧。”夏建国放下手机,给他倒了杯茶,“听诗雨说你们那个社区医疗站的项目做得不错?”
“还行。王老师给了些修改意见,我们正在改。”
“诗雨说结构那块都是你负责的?”
“对。她做方案和功能分区,我做结构和预算。”
夏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你大几了?”
“大三。”
“毕业什么打算?读研还是工作?”
秋辞枫斟酌了一下措辞:“想先工作。我家里条件一般,读研的话经济压力有点大,想先攒点钱再考虑。”
夏建国点了点头,没接话,但表情看不出什么意思。秋辞枫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加分还是减分。
菜陆续上来了,都是极其精致的摆盘。秋辞枫拿起筷子,觉得这双平时用惯了的手,此刻竟然有些笨拙。
夏建国动筷子招呼他们吃,话头一转聊起了别的事:“你爸是做什么的?”
“我爸以前在建筑公司做施工员,后来身体不太好,就没干了。我妈在超市上班。”
夏建国夹了一筷子鱼,嗯了一声,语气很平:“施工员挺辛苦的,常年不着家。”
“是。我小时候他常年在工地上,一年见不了几面。”秋辞枫说这话时,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他爹的腰就是当年在工地上废的,而现在,他自己也正走在这条老路上。
夏诗雨在旁边默默吃着菜,没有插嘴的意思,但秋辞枫注意到她的筷子慢了半拍,大概是在听他怎么应对。
夏建国又问:“你接私活的事,诗雨跟我提过。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活儿多少。好的时候两三千,差的时候千把块。够生活费,有时候还能攒点。”
“那你挺能扛的。”夏建国放下筷子,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我听说你是领补助的?”
秋辞枫脊背猛地绷紧,那种被上位者剥开衣服审视的屈辱感瞬间涌了上来。但他没有回避,迎上夏建国的目光:“是。二等补助,一年三千多。”
夏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行。年轻人肯吃苦是好事。但别为了挣钱把身体搭进去,我听诗雨说你去理疗了?”
“腰肌劳损,做了几次理疗好多了。”
“那就行。”夏建国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我就问这么多,别嫌我啰嗦。诗雨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我这个当爸的得替她把把关。”
秋辞枫端着酒杯,仰头喝下那杯辛辣的白酒。
酒液滑过喉咙,像是一把火在烧。胸口那股最近总是潜伏着的心悸,被酒精一激,突然不安分地狂跳起来。
他强忍着不适,放下酒杯,趁着去洗手间的功夫,躲在隔间里大口喘着粗气,手抖着抠出两粒药咽下去。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不合身衬衫、脸色发白的自己,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才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走回包间。
夏诗雨这时候终于开口了:“爸,你查户口呢?人家是来吃饭的。”
夏建国哈哈笑了两声:“行行行,不问了,吃饭吃饭。”
后半段气氛松快了不少。夏建国聊了些医院里的事,什么科室人事调动、新设备采购,秋辞枫听不太懂,能接的话就那接几句。
夏诗雨偶尔在旁边补充一句,三个人聊得还算顺畅。
快吃完的时候,夏建国去了趟洗手间。包间里只剩他们俩,秋辞枫松了口气,低声说:“你爸气场太强了,我后背全是汗。”
“你表现得挺好。”夏诗雨夹了块甜点放他碗里,“我爸问话就这样,跟面试似的。他要是真看不上你,根本不会问这么多。”
秋辞枫愣了愣:“什么意思?”
夏诗雨没回答,低头吃自己的甜点。
夏建国回来之后,叫服务员结了账,三个人往楼下走。
电梯里夏建国突然拍了拍秋辞枫的肩膀:“小秋啊,你那个理疗,下次去的时候跟张老师说一声,让她给你加个肩颈的放松。你们画图的,肩颈比腰还容易出毛病。”
秋辞枫点头:“谢谢夏叔叔。”
到了一楼大厅,夏建国先走了,说医院还有个会。夏诗雨和秋辞枫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夏建国的车汇入车流。
“你爸人挺好的。”秋辞枫说。
“他对你算客气了。上回我有个同学来家里吃饭,他问了三句话就把人问得冷汗直流。”夏诗雨把手插在大衣兜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吧,送你到公交站。”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晃来晃去。
秋辞枫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夏诗雨,你爸今天请我吃饭,到底是因为项目,还是因为别的?”
夏诗雨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夏诗雨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他的眼睛,表情很认真:“秋辞枫,我爸从来不请项目搭档吃饭。”
秋辞枫心跳快了两拍。
“他今天来,就是看看你这个人怎么样。”夏诗雨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级别的发言。
秋辞枫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追上去,跟她并排走着,没再问什么。但他的手从兜里掏出来,垂在身侧,跟夏诗雨的手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半条街。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秋辞枫突然伸手,把夏诗雨的手从她大衣兜里拉了出来,握住了。
夏诗雨没挣开。
公交站台的灯牌底下,两个人牵着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秋辞枫的手心全是冷汗,手指还在微微发着颤;夏诗雨的手指凉凉的,但没松开,反而更用力地回握了他。
“车来了。”夏诗雨说。
“嗯。”秋辞枫看了一眼公交车,没动。
夏诗雨抽出手,推了他一把:“上去。明天还要改图呢。”
秋辞枫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夏诗雨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大衣兜里,朝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吧”。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手挺凉的,下次多穿点。”
夏诗雨秒回:“你手汗多,下次记得擦。”
秋辞枫看着屏幕笑出了声,前排的大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脸别向窗外,车窗上映着自己的脸,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可是,当公交车驶入黑暗的街道,车窗上那个傻笑的脸庞慢慢隐去,秋辞枫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想着刚才夏建国拍他肩膀时说的话。那是一个父亲对晚辈的关怀,也是一种阶层的俯视。
他必须拼命。他必须比那些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跑得更快、更狠。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配得上站台上那个光风霁月的女孩。
可他那颗在暗夜里疯狂跳动、隐隐作痛的心脏,却在残酷地提醒他:他这具身体,可能根本撑不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