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宿遇照常去了皇宫,刚进养心殿就看到小皇帝坐姿端正,面前摆了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见到他的到来异常兴奋。
“皇叔!您终于来啦!”宿华眼里闪着光,信心满满。
宿遇淡淡“嗯”了一声。
这就是黎余的惊喜?
宿华立马从那一摞里扯出一张写着“社会主义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的纸,把它交给宿遇后,“皇叔,朕开始背了!”
而后清了清嗓,极其流利地背出了那二十四个字。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宿遇扫了眼纸上内容,歪歪扭扭地写着那二十四个字,可见写这字的人有多不会用笔。
小皇帝背得很快,等宿遇回过神时已经背完了,期待地仰头望着宿遇:“皇叔,朕背得如何!”
宿遇难得地笑了笑:“嗯,很棒。”
他喜欢这份礼物。
宿华也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拉着宿遇的袖子,把人拉到案台前,把那一摞纸都塞给他看:“皇叔!这是朕对‘社会主义’的一些感想,您看看怎么样!”
宿遇看了眼,大致讲的是一些类似于民本思想的东西,不过里面有些理念和礼乐相违背。
宿华想让他接着讲昨日的内容,但被宿遇一口否决:“陛下,臣昨日回府后仔细斟酌了一下,我们还是学以前的好,昨日的课权当博文广志了。”
“啊……”小皇帝有些焉。
昨日不是说好了吗?
宿遇收起那摞纸,准备回府拿给黎余看看。
*
这几日太后总是心神不宁,宿韶借着与太后议事的名头常出入慈寿宫。
宿韶眉头皱紧:“浅溪,昨日刺客同我讲,断刃刚从宿遇体中拔出来,那伤口便几近愈合。”
太后一脸震惊,这怎么可能!
“之南,我该怎么办?”太后有些绝望地瘫倒在贵妃榻上,宿韶上前扶住她,“我有一计,不过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吧,我都相信你。”太后平复了心境。
她如今同无援的孤鸟一般,只能依靠隐王,纵然只是利用,只要凌家和她的华儿不出事,让她做什么都行。
“七月初七宫中会摆宫宴,到时候可以在宫宴上动些手脚。”宿韶眸底一暗,而后上前附到太后耳畔说着他的计划。
太后听了一惊:“这,这件事……”
宿韶打断了她:“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它传到你兄长耳朵里的。”
而后补充道:“时间有限,浅溪。”
太后抿了抿唇,让他拿来纸笔。
罢了。
纵然此事传出去,被众人诟病也好,与凌家决裂也罢。
这些,她来抗。
*
黎余在院子里面发着呆,手指轻轻拨弄着院子里的花草,系统033怎么都叫不出来,每天定时报时,然后报完就死机。
033你个人机!
这导致现在黎余已经无聊到跟植物讲话了,他好想出去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突然听见外面有几个侍女在讨论。
一个侍女轻声问着:“诶,上面是不是派人来查了啊?”
另一个侍女点点头:“我昨日出门采买时听坊间传闻说是咱王爷让查的。”
宿遇让查的?
他还真是不避嫌啊。
心中感到一阵烦躁,黎余索性踱步到了春归院,不过这次没有人拦着他,他光明正大地进去了。
乌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唇色发白,双目紧闭,这次纵然是黎余来了都没睁眼,看得黎余都有些心疼。
“阿瑄,外面有人来查乌家的事了。”黎余合上房门道。
乌瑄这才缓慢睁开眼,眼里带着乞求,“黎余,你帮我告诉他们好不好?就说我被困在景王府里。”
黎余一愣,“可是……”
乌瑄打断他:“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黎余想开口说些什么,033跳了出来。
「宿主!快答应他!」
黎余有些无语:「你现在知道跑出来了?」
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
033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我,我在整理这个世界的相关信息!」
「那你整理出什么了?」
033嘴里振振有词:「我整理出大理寺卿爱喝红糖水!」
黎余:「……」
黎余不再理会它,沉思片刻,而后对乌瑄道歉:“抱歉啊,阿瑄,我总感觉现在还太早了。”
“太早?”乌瑄嘴角扯出一丝笑。他现在最想干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复仇,二是去死。
有时他也想不明白,凭什么他家人犯下的错要他来承担?从小到大他就没被教授过正常的东西,没踏出过院门一步,闻到最多的味道也只有令人作呕的脂粉味。
但无疑,对他最好的也是他的家人。
他那只有七岁的胞妹会带着新奇玩意来探望他,他的母亲会温柔地抚过他的头,跟他讲一些身不由己却又不得不做的事,还有他的父亲,他的祖父……
而这些人全都死在宿遇的银剑之下,死不瞑目。
黎余感觉乌瑄状态有些不对,想开口安慰他两句,却看到乌瑄闭上眼睛说,“罢了,你走吧。我现在有些累。”
最后黎余还是出去了,刚出去就碰到夜山,这次夜山没有阻止他进出春归院,还毕恭毕敬地对他行礼。
黎余掠过他,又回了主院,发现宿遇回来了,他穿着初遇时的那件红衣,在阳光下像燃烧的烈火,又有些像嫁衣,他端坐在石桌前饮着茶,石桌上还摆着一摞纸,那些纸的色泽看上去和小皇帝的很像。
他走过去,拿起一张:“这什么?”等他看清上面的内容后不禁感慨万千。
我靠!这小皇帝还真是开了窍!
宿遇静静地看着他的反应,黎余复杂的表情变化让他心生有趣,黎余难以置信地指着这一摞:“这,小皇帝写的感想?”
宿遇点点头。
“靠……这就是天赋吗?”黎余忍不住感叹,当初自己学破脑子也才勉强记住这些关系,如今小皇帝只听了半天他半吊子式的课,就把这些全搞明白了?
天赋使人妒忌,宿华你活该当皇帝。
“小皇帝问你他写的如何。”宿遇换了个杯子给黎余也斟了一杯,端放在对面,示意他过来坐下。
黎余坐下后接过一饮而尽,钦佩道:“写得好,很好。”他是真佩服。
宿遇轻声笑了笑,开口说着:“你送的惊喜我还挺喜欢的,明日要不要接着讲你的‘社会主义’?”
黎余摇头,他不想早起。
“骗你的。”宿遇收了玩味的神情,一脸认真地看着他,“你想出去看看吗?”
黎余说,当然想。
他想死了!整天呆在王府只能发呆逗鱼找小可怜,简直无聊死了!
“从今以后你可以随意进出王府了,不过我有个条件。”宿遇从怀中掏出一张人脸面具,扔在石桌上,“以后出去,都必须戴上这个。今日你会与我一同出府,出去时也要戴上,装作我的情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黎余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品着,听得好好的,本来还在感慨魔王转性,听到最后一句险些一口茶水喷了出去。
“你说什么?情人?!”
这个要求,过分!很过分!非常过分!这无比过分!过天下之大分!
他怀疑宿遇是在趁机报复。
但是转念一想,好歹也是能出去看看了,于是黎余还是忍辱负重地把那张面具拿过来了,忍下心头怒意,试着贴上时一下想起今日外头来查的官兵,就大致跟宿遇讲了一下。
“你怎么都不避嫌的?”黎余手指按了按面具边缘,感觉差不多了,“怎么样?歪没?”
宿遇静静地看着他,而后上前,手指划过他的脸侧将面具撕了下来:“有些歪,别动,我帮你。”
黎余乖乖把脸抬起,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宿遇的眼睛,像一汪深潭,好像永远无法透过他的眼睛看出些什么。
好奇怪,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眼睛,为什么他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特别是眼尾那颗红色的痣,像焰火灼烧着心脏。
黎余索性闭眼。
宿遇微凉的指尖贴在皮肤上,替他一点一点地压实,神情专注却猜不透眼底是什么情绪,“我不是那夜便同你说了么,知道的都死了。”
黎余:“……那我该夸夸你?”说完他明显察觉到宿遇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自己也愣住了。
“……”
靠,怎么就说出来了!
只听见宿遇轻声笑了一下:“好啊。”
黎余想给他翻白眼,不过听到宿遇在给他解释为什么就忍住了。
“一年前,我利用职位之便救了个人,不过那时他已经病入膏盲,只想与妻儿同聚,待到一年后再来还恩。”
“我便同他商量一年后需要他替我顶一个罪名,事成之后,我会好好安置他的家人。”
黎余认真听完后难得沉默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感叹道:“你居然也会有有求于人的时候。”
“我又不是无所不能。比如现在,”宿遇笑笑,贴好面具后借着这个角度,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与之对视,眉眼一弯,眼底的涟漪浅显易懂,说道:“现在的我不就是有求于你么?”
黎余愣住了,宿遇逆着阳光,衣袂伴着风轻轻飞舞,屋檐上的风铃轻晃着发出声音,那张自己在镜中见过无数次的脸在此刻变得无比地,
妖艳。
黎余突然想起上高中时有损友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黎余特别自信,不假思索地说,
“有啊,我见色起意喜欢上我自己。”
思绪收回,他明显地感觉到身体传来的异样,于是微微红着脸挣脱了宿遇的手。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他是要杀掉宿遇回到21世纪的啊。
不过好在宿遇看样子只是一时兴起逗逗他,见他这反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打趣道:“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反应,不会是还未与人谈过风月吧?”
黎余花了些时间平复心跳,被人戳中痛处后,有些恼羞成怒:“别管!你作为摄政王平时定有形形色色的美人等着你宠幸吧!”
宿遇挑眉,语气轻佻:“你觉得我会对那些感兴趣?”
“若真要说出个什么的话,其实我对我自己还挺有兴趣的。”
呵呵,自恋狂!
黎余受不了他了,起身就往院门走去,走到一半回过头望着他:“我们多久出去?”
入夜后,黎余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王府之外”,宿遇拉着他走到最繁华的一条街,花灯如昼,路旁还有吆喝的摊贩,一个个比着谁的生意更红火。
宿遇同他讲,逢年过节这条路上会有社火表演,入夜后还有满城看不尽的烟火和燃不尽的鱼龙灯,照得盛京彻夜长明。
时人曾题下诗句“花火漫天鱼龙跃,欲载人间登仙阙。”
黎余这一路上净挑些新奇玩意,光顾着从小摊贩手里拿东西,宿遇就静静跟在他身后默默为他结账,一脸宠溺地看着他。
二人发型相差无几,又穿着同样殷红似血的长衫、佩戴着同样的白玉坠,明灯温柔的暖光打在脸上模糊了两人的距离,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回望。
有个嘴甜的糖水铺小贩一边给黎余打着糖水一边夸着:“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黎余尴尬笑笑,心里却已经把宿遇的罪名全都罗列个遍。本来下午就准备出来了,结果被宿遇拉去换一样的衣服,这都没什么,重要的是衣服都换好了,对方突然来一句“今日太阳太大了,改日吧。”
给黎余气得险些咬碎后槽牙。后面还是他苦苦哀求了好久宿遇才松口,说是入夜再出去。
宿遇心情很好,甩了块银锭过去,“不必找了。”
被飞来横财砸中的小贩一惊,忙讨好笑着说:“客官大气!喝了我这碗糖水啊,二位定能长长久久!”
宿遇眼含笑意,温柔笑笑:“多谢。”
而此刻,宫中。
听完眼线汇报的太后一脸震惊:“你说什么?宿遇和心上人出来逛夜市?”
“回太后,小的亲眼所见,这事儿千真万确,也是个短发的公子!”
地上跪着的,便是方才的糖水铺小贩,他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今日景王殿下会同心上人出来逛街,夏日大下午的,顶着个烈日就在街边叫卖糖水,收获了不少路人奇怪的眼光。
站了一下午,景王没见到,糖水一份没卖出去,自己还被晒个半死。
好在到了最后快放弃时,瞅见远处走来两个殷红衣衫的人,定睛一看,这不摄政王吗?
还好他没放弃。
太后想到什么,叫一旁的宫女赏了袋碎银给他,小贩接过后偷偷掂了掂,发现只有一点点,还不够他十碗糖水呢,心中顿感不满,但又不敢惹怒太后,只得笑着谢赏,待出了皇宫十里远才敢小声嘀咕。
皇家真抠门!
景王殿下除外。
ps:“花火漫天鱼龙跃,欲载人间登仙阙”这句没有出处,瞎编的,(其实是挪用的另一本写了一半的书里面的)但是有参考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全诗长这样:
花火漫天鱼龙跃,欲载人间登仙阙。
娥娘攀桂语明月,捷捷频报唤乌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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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