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成了别墅的女主人,她爱上了周砚深,也彻底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想他们会幸福的生活到老。
可这样的生活很苦被打破了,门廊下站着一个穿墨绿色风衣的女人,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黑色长柄伞。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被照得很清楚,下颌线的弧度和林菀自己确实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是林菀所没有的。
"你就是林菀。"那女人开口了她把伞靠在门框边,往前走了两步,风衣下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我是顾念。"
"我来跟你谈一件事。"顾念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书上,又移回她脸上。"我跟他没有分手。"
林菀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
"我们在一起快十年了。"顾念说话的声音依然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他十九岁那年跟家里闹翻,住地下室,我每天下了课骑自行车去给他送饭。他创业的第一笔资金是我跪下朝父母借的。我们一起去英国读书,一起回来做公司。他爸拿着棍子打他的时候我挡在前面,肋骨断了一根。"
她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在泰晤士河边并肩站着,周砚深比现在瘦很多,头发也比现在长,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后来我身体出了一些问题,大概是工作太拼了,太累了,于是他让我出国休养。"顾念说的深情款款,看上去她很爱周砚深,"他那段时间总说忙,一年只来看过我两次。我以为他就是工作太拼了,直到有人告诉我他身边有了别人。"
顾念继续说道:"他发给我的消息上个月还有,说等他这边忙完就来看我。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名下那家公司有一半是我的?"
"你们发生过什么我不想知道。"顾念把照片收回了风衣口袋里,手指从口袋边缘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缕细碎的光,是钻戒。"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离开他。你这样不道德。"
不道德。这个词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林菀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想过更难听的字眼,小三、替身、别人的影子,但顾念是体面人。
"你说完了?"林菀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口了。那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稳,尾音没有抖,只是带着一点点因为嗓子发干而产生的沙哑。
顾念看着她。
"他告诉我你们已经结束了。"林菀把手里的书合上了,指尖夹在合拢的书页之间。"他说他把从前的事盖上了。"
顾念笑了一下,嘲讽道:"盖上了。他形容我们十年用的是盖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拇指在戒面上转了一圈。"你知道他是怎么形容你的吗"
林菀没有接话。
"他说你很像从前的我。我找到了一个很像你的人。我想和她玩玩。"
阳光在这时候忽然被一片云遮住了,后院里的颜色从金黄猛地变成灰绿。
林菀站在那片变暗的光线里,感觉到自己无所遁形,她张了张嘴,“你该去找周砚深,让他来和我说。”她想转身离开,但顾念比她先转身,“我会的,我也等你的答案。”
顾念走了。
那天晚上周砚深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林菀没开客厅的大灯,只留了那盏落地灯亮着,自己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挪动位置。
"怎么还没睡?"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
周砚深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谁?"
"顾念。"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他直起腰来看着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们还在一起。说你要跟她结婚。"林菀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说你公司的钱有一半是她的。说你上个月还在给她发消息。说我是她的替身。"
周砚深陷在走廊的阴影里。
"是真的吗?"
窗外的风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穿过来。
"是真的。"他说。"但她说的不全是真的。我们没在一起了,那是我跟她提的。公司的钱我会还她。消息是上个月初发的,她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忙。"
"你告诉她你身边有人了吗?"
他看着她,嘴唇抿了一下。"没有。"
林菀笑了一下,眼睛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周砚深,"她叫他的全名,"你跟我说你爱我的那天晚上,那件事是真的。但这件事你处理不了,对吗?"
周砚深道:"给我时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才睡着,想离开又舍不得。可她能怎么办呢,她舍弃不了现在的生活,她虚荣,她无所事事,她也无法离开周砚深。
日子就这样滑过去。
她渐渐学会了不再盯着玄关看,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她开始在后院那棵樟树底下种了一些薄荷和迷迭香,每天傍晚拿小喷壶给它们浇水,看着新叶子从土里钻出来。
她学会了做他喜欢吃的煎鱼,把鱼皮煎得焦脆金黄,火候把握得比他从前做的更好。她刷他的副卡买了一只包。那只包的价格抵得上陈序从前一年的工资,她想要这些东西。
想要那座城市最高处看下去的整片灯火,想要以后每一只包都可以不问价格就带回家。她想要这些太多太多了。
陈序当初把她送出去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的。他也是想要那些东西想得太久了,久到良心开始打折促销。她恨过他,现在她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他。
汤煮好了。她把火关掉,盖上锅盖走出去。
"汤好了。"她去找周砚深,“多少喝一点吧。”
周砚深从背后走过来,双手搭在她肩膀上。
林菀转身回抱他,亲了他的面颊,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她刷他的卡买了一只手表。第三天她订了半年的鲜花配送,第四天她把后院那片薄荷拔了一半,改种了玫瑰,红颜色的,泥土翻开的湿气从根部升起来带着一股辛辣的植物腥味。周砚深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园丁第二天来把土翻匀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可是顾念又来了。
林菀正在客厅拆花,剪刀剪断包装纸的声响细碎地响着。听见门口引擎熄火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剪下一枝白玫瑰的根部。
"你还在。"顾念站在客厅中央,风衣下摆带起一阵气流。
"花刚到。"林菀把花枝插进花瓶,转了转角度。"你来得正好。看看这枝歪不歪"
顾念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弯腰把白玫瑰转了个方向。叶片擦过瓶沿,轻响了一下。
"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顾念直起身。
顾念盯着她。"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林菀插好第三枝花。"他书房文件夹里全是你的照片。住院的、吃饭的、街上的。日期到上个月。"
顾念的表情裂了一下。
"他收着你的照片。"林菀放下剪刀,拍掉手上的花粉。"但他每天回来跟我吃晚饭。给我煮热牛奶。买玫瑰种后院。对外说我是他太太。你说我疯了吗?"
顾念嘴唇动了动。
"你来找我让我走。"林菀抬头看她。"我走了他就能跟你好好过?他留我因为他也留你。"
顾念脸色白了一层,喃喃道:"他会跟我结婚。"
“是吗?”林菀抚摸了小腹,然后露出淡淡的笑意。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她失去了那么多,如今她不可能放弃的。
“我怀孕了。”林菀把检查单递给周砚深。
周砚深脸色复杂,一天后带她去私立医院做了检查,从医院出来后他说:“我们结婚吧。”
"顾念呢?"
"她会走。"
林菀问道:"你前天晚上在她那里待到凌晨两点。你今天回来说下个月跟我结婚。你跟她说过要跟她结婚吗?"
"说过。"他说。"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健康。"
"你跟她说结婚的时候是真心想娶她。"她说。"你现在跟我说结婚的时候也是真心想娶我还是因为孩子?你大概一辈子只能真心爱一个人,但你同时真心爱了两个。你分得清哪一份是真的吗?"
林菀看着周砚深。
周砚深似笑非笑,“我现在想娶你。”
"好。"林菀抚摸着肚子,答应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只铁盒。夹层里那枚银戒还在,内侧的"菀菀"两个刻字在她指腹底下清晰可辨。她把戒指取下来放回铁盒夹层里。
他们要结婚了。
二十三号那天早晨天气很好。林菀站在镜子前面试婚纱,白色的缎面拖尾铺了一地,肩膀处的蕾丝花边细细地贴着她的皮肤。
她伸手把那层遮瑕擦掉了,泪痣重新露出来,在晨光里像一粒小小的深色记号。
周砚深站在试衣间门口看着镜子里的她。
林菀冲他微笑,周砚深开口道:“很美。”他低头吻了一下她肩头裸露的皮肤。
林菀颤了颤,突然有了一种心悸的感觉。
试完婚纱后两人去山顶餐厅吃饭约会,林菀坐在副驾驶座上满心幸福着,车开到山顶转弯的路口时,右侧的支路上忽然冲出一辆深蓝色轿车。车速很快,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林菀转头看见那辆车直直朝他们撞过来,挡风玻璃后面是顾念的脸。她没有化妆,头发散着,嘴唇上是咬破了的血痕,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周砚深猛打方向盘。车身往左侧偏去,轮胎在路面上侧滑发出尖利的长啸。林菀被惯性甩向副驾车窗,危险时刻周砚深猛地护住了她。
顾念的车撞上了他们侧面的山体护坡。林菀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她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周砚深,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正在慢慢扩散,身上是血红一片,染红了林菀的白纱裙摆。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不知道。有人把她从车里拉出来。有人把她按在担架上。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什么。
她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周砚深被抬上另一辆救护车。他的右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仿佛死了。
……
周砚深救了她,他伤到脊柱了,瘫痪了,而顾念也昏迷不醒。
林菀不知所措,唯一的念想是她不能放弃周砚深,周家父母出现了,对林菀不屑一顾,林菀不在乎,她愿意在周砚深身边,哪怕不受待见。
周家父母找了最好的医疗团队来救治周砚深,周砚深醒了,采用最新的医疗技术,说是有一半几率可以重新站起来。
周砚深陪着她治疗,治疗过程中很痛苦,瘫痪中的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大小便,
周砚深脾气变得喜怒不定,他看林菀的目光里开始有了躲闪,有了后悔,甚至恨意。
护工帮他翻身时,他会闭眼沉默,不愿看向任何人。复健师为他按摩萎缩的腿部肌肉,他就转头对着墙壁,死死抿紧嘴唇,硬生生扛下所有酸胀与难堪。
治疗进行到第三周,意外还是发生了。那天周砚深扶着双杠,艰难尝试将重心移到无力的双腿上,发力的瞬间,他彻底失控失禁。温热的液体打湿了裤管,他瞬间僵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紧双杠,指节绷得发白。
不远处的林菀察觉到他骤然急促的呼吸,抬头望了过来。
周砚深脸色惨白,下颌紧绷,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极度的难堪击溃了他所有的冷静。
“你别过来。”他声音僵硬。
林菀合上手里的护理手册,起身往前走:“我扶你。”
“我说了你别过来!”周砚深骤然嘶吼,嗓音沙哑劈裂,慌乱伸手拉扯裤腰,想要遮住狼狈,双腿无力地蜷缩着,反复驱赶,“你出去,马上出去。”
林菀没有退缩。康复室的灯光下,他单薄颤抖的后背看得她心口发疼。
三个月后,心态彻底崩溃的周砚深再次开口,语气疲惫又决绝:“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这段时间,林菀一直在自学护理知识,翻看各类治疗说明,学着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尽量减轻他的治疗痛苦。她看着他,语气坚定:“等你彻底好了,我再走。”
病房里只剩输液的滴答声,周砚深望着天花板,喉间滚动,千言万语最终都咽了回去,只有滚烫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悄悄滑落。
护士一步步教林菀专业的护理技巧,如何翻身不压迫引流管,如何按摩腿部肌肉促进循环,如何更换床单,最大程度保全他的体面。林菀学得认真,事事亲力亲为,从不让他陷入难堪。
日常挪动他往返轮椅时,林菀从不多言,只稳稳箍住他的腰,缓慢挪动脚步。他无力的双腿拖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砚深始终低着头,额发遮住眉眼,但无法遮住他的自卑与难堪。
周砚深又低声劝她:“你回去吧,我们的孩子更重要。”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满是无力。
此时的林菀已经怀孕五个月,小腹隆起,孕期反应格外难熬。她常年腰背酸痛,每晚翻身都格外费力,需要撑着床垫、托着肚子,缓好一会儿才能动弹。可她从未缺席,日复一日准时出现在病房。
到了病房,她先拿热毛巾帮他擦脸擦手。周砚深依旧习惯性闭眼不看她,林菀却主动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道:“宝宝踢我了,它感觉到你在摸它。”
她一次次把他缩回的手重新放回肚子上,感受着腹中胎儿的动静。自那以后,每天睡前,周砚深都会默默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安静等待着胎动。哪怕大多时候毫无动静,他也会静静等上许久,温热的掌心,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羁绊。
可白天的他,依旧别扭又冷漠。复健时他咬牙强忍疼痛,满头冷汗,全程沉默隐忍。林菀在一旁递水递毛巾,他从不抬头看她;她扶他起身、上轮椅,他会刻意侧身躲开;护工喊她“周太太”时,他只会抿紧唇角,全程无视她的存在。
怀孕五个月,林菀的腰酸背痛愈发严重,胎儿的重量拉扯着她的脊椎,每走一步都酸胀难忍。她依旧每天推着周砚深做复健、做检查。有一次起身时,她眼前骤然发黑,连忙扶墙站稳,迅速调整好状态,不让他看出异样。
周砚深还是察觉到了异常,开口询问:“你怎么了?”
“没事,起身太急了。”林菀淡淡回应。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但那天,他主动缩短了十五分钟的复健时间,提前让护工扶他坐下休息,只说自己累了。
林菀心里清楚,他不是累了,只是放心不下她。他攥紧轮椅扶手的手心,全是冷汗。
怀孕六个月,林菀开始频繁流鼻血。一次周砚深做理疗时,她坐在一旁剥橙子,鼻血突然滴落,染红了橙瓣。她下意识用手背擦拭,瞬间沾满一片血迹。
周砚深听到动静转头,看见她狼狈的模样,瞬间撑着理疗床想要起身,身体失衡险些摔落。他立刻对着护工厉声大喊:“叫医生!”语气急促又慌乱。
医生检查后表示,是孕期血压偏高导致的流鼻血,只需好好休养即可。周砚深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单手死死攥着床单,久久没有松开,眼底满是后怕与愧疚。
当晚林菀准备返程时,周砚深叫住了她:“林菀。”
她回头,看向灯光下身形单薄的男人。
“你明天别来了,好好休息。”他的声音低沉发颤,压抑着情绪,“你非要挺着大肚子天天过来守着我吗?”
“我想看着你。”
周砚深望着她温柔坚定的眼神,指尖与她的指尖紧紧相扣。
孕八个月时,林菀双脚严重浮肿,穿不下原本的鞋子,只能换上大两码的软底布鞋。
一天下午,她正在帮周砚深整理床头柜的药品,刺鼻的药味让周砚深心绪烦躁,他抬手打翻了桌上的药瓶,又烦躁地推开身前的林菀。
林菀后退时不慎踩到散落的药瓶,瞬间摔倒在地。腹部骤然收紧,一阵尖锐的钝痛从后腰蔓延至小腹。她低头看去,身下不断有清水渗出,面积越来越大。
周砚深瞬间慌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别动,我叫医生。”
八个月的孩子没了。
林菀痛不欲生。周砚深也痛不欲生,周家父母来医院把周砚深骂了一顿,说虽然以前看不上林菀,但现在他们觉得林菀是个好妻子,对他不离不弃,让她不要作了,好好结婚过日子好好康复锻炼身体,两人还年轻还可以重新开始。
周砚深又开始半死不活了,但他的病情的确在好转,已经能够拄着拐杖站起来,虽然还不能走动,周砚深可以出院了,林菀重新给他找了一家新的康复医院,继续进行复建。
周砚深复建的越发成功,他的心情变好了,在一天复建完成后,他突然对林菀说:“我们去领证吧,我不能给你一个婚礼,但是可以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
林菀看着他,点点头。
两人结婚了,之前畅想的盛大婚礼全没了,两人领了证。
婚后,周砚深一边复建,一边开始处理公司事务。顾念手里有一半股份,但她故意开车撞周砚深和林菀,算是故意杀人罪。虽然现在顾念还在医院,但是如果周家追究,她也要坐牢。顾念父母为了救女儿,决定把顾念手里的一半股份还给周砚深。
周砚深同意了,男人的权利最为重要。顾家送顾念出国疗养了。林菀成了别墅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婚后的生活平淡幸福。林菀做着贤妻良母,她依旧日日陪伴周砚深复健,耐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温柔迁就他所有的情绪。
林菀学着护理,学着复建,每周送周砚深去医院复查开药检查复建,记住他所有的禁忌,还送他去公司,像一个秘书那样安排他的行程和生活。
她熟记他所有的身体禁忌,忌口的食材、不能受凉的部位、复健的注意事项,每一样都牢牢记在心里。每天清晨,她会准时起床准备三餐,熬他爱喝的鱼汤,温好蜂蜜水,调整好他一日三餐的清淡食谱。
每周固定的时间,她都会亲自送他去医院复查、开药、做专业康复治疗,从未缺席。除此之外,她还学着帮他打理行程琐事,像尽职的秘书一样,替他安排每日作息、通勤时间和工作行程,把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段日子,在林菀眼里,一切都是安稳向好的。就像他们还没出车祸前一样,林菀无比珍惜现在幸福又平静的生活。
最先打破这份平静的,是复健中心新来的护士,沈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