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棠的手腕还被沈烬夜扣着,她试着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刚掰开一根,他就跟着收紧半寸,指腹在疤上来回蹭,让她浑身不自在。
宋雨棠妥协了,干脆挨着桌脚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
炭盆里的火苗矮下去,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拿火钳拨了拨,又添上两块炭,火光重新亮起来,照在沈烬夜脸上。
他睡熟之时,神色反比醒时柔和,紧皱的眉舒展开。双唇也添上点颜色,气色比之前好不少。
那块半透明的面板又浮上来,悬在她眼前一尺远的地方,字一行行往外冒。
【患者已进入深睡,当前治疗进度:百分之五。】
【附加提示:患者握住宿主手腕期间,心率上升百分之十二,体温回升零点三度。】
宋雨棠盯着那行附加提示顿住一下,耳根发热。她伸手在半空里划拉一下,手指直接穿过面板,什么也没碰着。
这系统管束得未免也太过周全,连他心率起伏分毫,都要一一通报于她。
她把视线挪回沈烬夜那张脸上,心底默默整理着思绪。
承伯侯府要她死,靖安侯府眼下也还没信任她,她手里能拿出来换命的东西,只有沈烬夜身上中的毒。
宋家的事她本不想管,可原主的母亲和丫鬟终究是因为救她才死,她做不到冷眼旁观。如今宋家只有她一个人了,她也必须要管了。
窗上墨色渐褪,泛出鸭蛋青的天光。远处有鸡叫了一声,宋雨棠的腿早就麻了,正想换个姿势,手腕上的力道忽的一松。
沈烬夜醒了。
他睁眼瞧见自己的手里正攥着她的手腕,五指倏然松开,缩回喜被底下。动作迅速,带起一缕微风。
随后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腰。腰带散着,衣襟敞开一道缝。腹上还留着两个细细的针眼,泛着一点红。
宋雨棠揉着手腕,看着他仓促拢着衣襟。
“你昨夜一整夜都未曾休息?”他声音还是哑的,眼睛往她这边看。
“侯爷攥着我不撒手,我往如何休息?”宋雨棠把袖子往下拉,盖住手腕上那圈红印,“拔针的时候我唤了你三声。”
沈烬夜的耳根又红了,他撑着桌腿站起来。腿脚比昨夜利索不少,站直以后他才低头看着她开口:“昨夜的话,你接着说。”
宋雨棠扶着桌沿起身,腿麻得厉害。她故意站得慢,等那阵麻劲过去,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替侯爷解毒,侯爷护我的命。”
“护你的命?”沈烬夜扯了下嘴角,“你连本名都不肯说,要我如何去护?”
“你只需应下便可。”她并未纠缠,径直续道,“从今往后,旁人问起来,承伯侯府嫡女也好,别的什么也罢,侯爷只需要记住我是宋雨棠就行。”
“就这些?”
“另外还有一事,我想与侯爷商议。”宋雨棠走到妆台前,把昨夜用剩的那几根绣花针一根根插回笸箩里,“我想在侯府外头开间医馆。”
沈烬夜靠着桌沿,两手抱在胸前,等她往下说。
“专治男子隐疾。”
他刚咽下去的那口气呛在喉咙里,连连呛咳,直咳得眼尾泛红,扶着桌子缓了半天,才抬眼瞪她。
“你一个侯府夫人,跑去给男人看那种病?”
“那种病也是病。”宋雨棠把笸箩盖子扣上,“侯爷昨夜扎针的时候,可没嫌我是个女人。”
他眸色微沉,透着几分愠意,“那是我快死了。”
“京中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患上什么男子隐疾,心里估计跟侯爷你一样着急。”她转过身来,背靠着妆台,“他们不敢找太医,太医院一张嘴,不消一日,朝野便皆知谁家夫君身有隐疾。”
沈烬夜没说话,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
“找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侯爷这边的,他们知道我不会乱说。”宋雨棠看着他,“只要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那我便能拿捏住他们了。”
“所以你要的是威胁他们。”他说得笃定。
宋雨棠也没打算瞒,她走回桌边,弯腰把地上摔成两瓣的酒杯捡起来,搁在那块沾了黑血的喜帕上。
“侯爷难道不想知晓自己是如何中毒的?不想弄清楚是谁在害你?”她把喜帕叠起来,黑血包在里头,“宫里的事光凭侯爷一个人,查得动吗?”
沈烬夜盯着她手里那团喜帕,下颌线紧绷着,脸色沉重,像是在思索什么。
宋雨棠知道这话戳到他了,她没再多余说什么。只把喜帕放到他手边,退开半步,等他自己想明白。
“我有三个条件。”他终于开口。
“侯爷请讲。”
“医馆开在哪儿用什么人,我说了算,你身边跟着的人也是我来派。”
宋雨棠点头,这一条她早料到了。
“不管你在外头待到多晚,每夜必须回府,宿在这屋里。”
她抬眼看他,他偏开了脸,看着窗户纸,语气生硬:“母亲盯着,新妇头一个月不住正房,府里那些人的嘴,我堵不过来。”
“还有呢?”
“你治过什么人,听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宋雨棠笑了一下,把桌上那壶合卺酒推到他面前:“侯爷的事,我一个字都不往外说,别人的事嘛,便要看我的意愿。”
沈烬夜转过头来,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臂之远 。他低头看着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额前那缕碎发。“宋雨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谈条件?”
他身上那股药味扑过来,混着一点炭火熏出来的暖意。宋雨棠没往后退,仰着脸直视着他。接着,她视线从他眉眼往下,落在他腰间。
脸上挂着笑意,淡淡开口:“跟一个扣子都扣错的人。”
沈烬夜低头一看,方才太急,他把衣襟上第三颗扣子塞进了第四个扣眼里。他咬着牙重新解开,手指动作笨拙得厉害。
宋雨棠看着他的耳朵一路红到脖子根,心底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动。
【患者同意合作,治疗关系确立。】
【当前治疗进度:百分之六。】
面板刚跳出来,门外就响起叩门声。一个上年纪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侯爷,夫人,老奴奉命来收元帕。”
宋雨棠的手停在半空,跟沈烬夜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扭头去看那张大红喜床。
床上铺着的那块白绫,干干净净,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没有。
沈烬夜昨夜坐在地上过了大半夜,她也挨着桌腿坐了大半夜,那张床谁都没沾过。
“稍等。”沈烬夜朝门外应一声,外头的叩门声立刻便停下来。
宋雨棠转身去拿笸箩里的绣花针,指头刚碰到针尾,那根针就被一只手抽走掉。
沈烬夜捏着针走到床边,把白绫抽出来铺在掌心。另一只手的食指往针尖上一按,一颗血珠冒出来,落在白绫正中间,洇开小小一团。
他又挤了两下,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宋雨棠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白绫,又看看他那根冒血的手指,心底一句调侃几番起落,终究还是脱口:“侯爷倒是熟练。”
“闭嘴。”男人话音冷冷的。
“我是说侯爷手稳,下针的位置找得准。”她嘴角微扬。
他把针扔回笸箩里,攥着那块白绫转过身。一张脸绷得紧紧的,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气。”
宋雨棠抿着嘴,伸手从他掌心里把白绫接过来,叠成方块。指尖擦过他那根还在渗血的手指,他往回缩了一下,没缩开。
“手给我。”
“做什么?”
她从袖子里抽出昨夜他扔给她的那块竹纹帕子把他的食指裹住,然后又绕了两圈系了个结。“侯爷的帕子,还给侯爷。”
沈烬夜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块帕子,帕角那枝细竹正好露在外头,沾着她昨夜擦过的血,已经干成了褐色。
他没说话,把手垂下去,藏进袖子里。
敬茶的时辰到了,正堂上坐满了人,沈老夫人还是坐在当中。她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褙子,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宋雨棠端着茶盏跪下去,额头还没碰到蒲团,老夫人就开了口。“抬头。”
宋雨棠抬起头,老夫人的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那道剑痕结了一层薄痂,衣领遮不全,露出小半截红。
佛珠在老夫人手里停了一停,她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烬夜,声音冷下来:“你动的手?”
沈烬夜没吭声。
“沈家娶回来的人,头一天就带着伤出门见人,传出去,旁人只当我沈家苛待新妇。”老夫人把佛珠往桌上一搁,“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没丢过这种脸。”
宋雨棠跪着没动,心底暗自思忖,这位老夫人骂的是儿子,护的倒像是她。
老夫人自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的瓷盒,往她怀中一掷。瓷盒撞在她手背上,她赶紧接住。盖子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玉肌膏三个字。“擦上,难看。”
旁边的沈眠月冲她挤了挤眼,嘴型比划着说了两个字,宋雨棠看出来了,是嘴硬。
二叔沈承远坐在下首,咳了一声,打圆场道:“大嫂这玉肌膏,可是当年老侯爷从北边带回来的,统共也没剩几盒。”
老夫人瞥了他一眼,“二弟话很多啊。”
沈承远摸摸鼻子,端起茶喝上一口。二婶在他旁边笑出了声,拿帕子掩着嘴,朝宋雨棠点了点头。
宋雨棠把茶捧上去,老夫人接过来抿去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在沈烬夜脸上停了停。“今早气色倒是好些。”
沈烬夜轻嗯一声。
老夫人把目光看向宋雨棠,那一眼里头的意思,宋雨棠没看明白。
“下月十五,宫里的护心丹又该送来了。”老夫人重新拨起佛珠,“你记着按时吃,别仗着年轻就糊弄过去,那是皇上念着你父亲的功劳才赏的。”
宋雨棠端茶盘的手收紧几分,余光里,沈烬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袖口底下露出一角竹纹帕子。
“儿子记着。”他闷闷回上一句。
老夫人点点头,又细细叮嘱上几句。宋雨棠站在旁边听着,心头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七年岁岁如此,老夫人每月十五紧盯着他服药,满心以为是无上皇恩。倘若来日真相大白,她该如何自处?
敬完茶回到后院,那个扶她进门的小丫鬟已经候在廊下。小丫鬟叫青禾,是老夫人拨过来伺候她的,手里捧着一封信。她面色发白,眼底满是惶急。
“夫人,门房说是承伯侯府差人送来的。说是宋侯爷惦记您,特意写的家书。”